第3章 图书馆的第一次偶遇

沈知聿起了个大早。

闹钟定的是六点半,他六点就醒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床板咯吱咯吱响。下铺的赵凯拿脚踹了一下床板,骂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脏话,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沈知聿轻手轻脚地爬下来,摸黑穿了衣服。他昨晚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子上了——白色T恤外面套浅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了双白色帆布鞋。不夸张,不随意,刚刚好。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卫生间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照了又照,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觉得压得太服帖了显得刻意,又用手指抓了两下抓出一点蓬松感。折腾了好几分钟,刘洋推门进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发呆,吓了一跳。

“你他妈一大早在这照什么镜子?要出道啊?”

沈知聿没理他,从镜子里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深吸一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清晨六点五十的云安大学还没完全醒。操场上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食堂倒是已经开了门,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地响。沈知聿路过食堂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个早饭?但转念一想,今天第一次正式接触,带早饭显得太急了,容易把人吓跑。

他两手空空地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七点开门,沈知聿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等了三四个考研的学长学姐,一个个抱着保温杯打着哈欠。管理员阿姨准时把门打开,沈知聿第一个冲了进去,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

三楼自习区靠窗那一排位置,是他昨天晚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遍红圈的地方。

来得太早了,整层楼空荡荡的。沈知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装模作样地拿出一本专业书摊开。他的位置是靠窗倒数第二个,旁边那个——靠窗最后一个位置——是他给陈砚白留的。

他知道陈砚白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到图书馆,在那张桌子上自习两个小时然后去上课。这是他撒出去的人脉网精确回报的情报,准确率据说百分之九十以上。

现在就等着了。

沈知聿盯着面前的专业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节奏乱七八糟的。每隔几秒钟他就抬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一眼,然后赶紧收回来,假装在看书。

旁边位置空着,他把自己的一支笔放在了那个位置上,算是占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陆续续有人上来了。背着书包的、端着咖啡的、夹着一摞资料的,一个个找位置坐下。沈知聿旁边的位置有人想坐,他头也不抬地说:“不好意思,有人了。”

那人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嘟囔了一句走了。

沈知聿把笔拿回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其实不确定陈砚白今天会不会来——公共管理学院大三的课表他倒是搞到了一份,但他没本事黑进教务系统查具体的上课时间。要是陈砚白今天有早课,那他这一早上就白等了。

他不自觉地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他。

陈砚白从楼梯口拐出来的时候,沈知聿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真的漏了一拍,不是比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口那个器官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加倍用力地跳回来,跳得他耳膜都在震。

陈砚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下面还是黑色的长裤。他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右手端着一杯食堂的豆浆,左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走路的时候不看人,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都不抬,步子还是那么稳。

跟那天晚上一样的干净,一样的冷淡。

沈知聿赶紧低下头,盯着面前的专业书,假装看得认真。他用余光看见陈砚白往这边走过来了——近了——更近了——然后停在了他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陈砚白看见了沈知聿。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沈知聿用余光看见他的手放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拉开椅子。那一瞬间沈知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陈砚白认出了他——虽然那天晚上就一面之缘,但万一呢。万一陈砚白觉得他是个变态跟踪狂,换了个位置坐,那他这一早上的精心准备就全白费了。

陈砚白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了沈知聿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带着一点审视,像在确认这个人跟那天晚上在后巷里拦住他的人是同一个。

但他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他只是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沈知聿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沈知聿这辈子过得最安静也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陈砚白坐下之后就把豆浆放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和一本笔记本,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看书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层很淡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不是那种卷翘的长,是很直很密的那种,像两把小刷子。

沈知聿从专业书的边缘偷偷往那边瞟。他不敢转头,怕动作太大被发现,只能用余光费力地扫。眼珠子都快斜到眼角了,酸得要命。

陈砚白开始写字了。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无名指在下面撑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沈知聿那天晚上在路灯下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甲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健康的、干净的。

笔尖在本子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稳,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沈知聿偷偷瞄了一眼,看到他的字是行楷,有棱有角的,不像一般男生那样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

他写一会儿,停下来思考一会儿。思考的时候他会微微皱起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然后用笔尾轻轻敲两下桌面,再继续写。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窗外,但很快又把头低下去,全程没有看沈知聿一眼。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阳光从玻璃外面斜着打进来,落在陈砚白的侧脸上。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在阳光底下更是白得发光,能看到耳朵上细细的绒毛。他的耳廓线条很干净,耳垂不大不小,上面没有耳洞。

沈知聿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的耳朵看了快两分钟了,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看书。

他的专业书还停在最开始的那一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觉得这样不行,太明显了,于是强迫自己把眼睛钉在书本上。第三章 第二节,关于公共政策执行的影响因素——他念了两行,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两行说的是什么。

他合上书,换了一本英语词汇。翻了翻,又合上。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小说。小说总该能看进去了吧——看了半页,脑子里全是旁边那人的侧脸。

算了,不装了。

沈知聿把书放下,干脆偏过头大大方方地看。就一瞬间,看了就转过头来。就那一瞬间他看见陈砚白正在用左手拿豆浆——原来他是左撇子。他左手握着杯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杯子,换右手拿笔继续写。

沈知聿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在心里把刚才看到的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左撇子,左撇子在公共管理学院,大三,年级第一。这个人连喝豆浆的样子都好看,上哪儿说理去。

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将近十点的时候,陈砚白合上了专业书,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帆布包里。他的动作很轻,不像一般人那样乒乒乓乓的,椅子往后推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知聿知道他要走了。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错过这个时机今天就没有下一个机会了——陈砚白走了他就只能在图书馆自己傻坐一上午。他从书包的侧兜里摸出那瓶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攥在手里,瓶身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陈砚白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到肩上。

沈知聿也站起来。

陈砚白转过身要走,沈知聿从座位上跨出去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动作有点猛,差点撞到陈砚白身上。陈砚白后退了半步,眉头又蹙了一下,看着他。

沈知聿把那瓶矿泉水递过去,手举在半空中。

“给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嗓子发紧,说出来的两个字有点飘。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在学生会跟赞助商谈合作都能面不改色的人,到了陈砚白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陈砚白低头看了一眼那瓶矿泉水。只是一个眼神,很轻很短,然后他把视线抬起来,看着沈知聿的脸。他的眼睛在近处看更淡,琥珀色的,像两块透明的冰。那个目光不是厌恶,但也绝对不是友善,更像是被打扰后的冷淡。

他没说话,也没接水。他把视线收回去,侧过身,从沈知聿身边绕过去,走了。

沈知聿举着矿泉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听见陈砚白的脚步声在楼梯口那边消失了,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被他攥出了指印。

旁边桌子一个正在刷题的女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沈知聿站在座位旁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他拧开矿泉水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嗓子滑下去,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要命。

他把瓶盖拧回去,把水塞回书包侧兜。坐下,又站起来。他看着旁边那个空了的座位,桌面上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钢笔水,是陈砚白刚才写字留下的痕迹。

沈知聿看着那一点点墨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慢慢出来的,从嘴角翘起一点点,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旁边刷题的女生又在偷看,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沈知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被拒绝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多难受。陈砚白那个眼神是冷,但冷的背后没有恶意,他就是单纯的、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而已。

冰山嘛,哪有一榔头就能敲开的。得慢慢焐。

他把自己的书和本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把椅子推回原位。离开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桌面上那一点钢笔水已经干了。

沈知聿把书包甩到肩上,步子轻快地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往那个座位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来日方长。”他说。

声音在这个空旷的自习区里轻轻回荡了一下,边上那个刷题的女生抬起头,只看到他拐弯下楼的一个背影。卫衣帽子歪了一点,头发有点乱,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笃定。

窗外阳光正好,三楼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有一片贴在了陈砚白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的玻璃窗外。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透亮透亮,像一小块琥珀。

跟某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笑着在心里说,来日方长。

却不知道,他们这辈子最奢侈的东西,就是来日。

更不知道,五年之后,那个人躺在冰冷的墓碑,再也找不到这样一双眼睛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