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医院里的沈知聿

沈知聿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头三天他几乎都在睡。不是那种安稳的沉睡,是身体在极度透支之后的强制关机——醒了就输液,输完液又迷迷糊糊睡过去,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三个小时。林惠兰每天守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温水往他干裂的嘴唇上点。他的嘴唇从干树皮变成了起了好几层白壳的硬痂,中间那道最深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疤,一笑就绷开渗血,她就拿棉签轻轻按着,等他笑完了再上药。

后背的伤比膝盖更麻烦。拐杖打出来的淤伤没有破皮,但皮下组织伤得厉害,整个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全是深紫色的淤血斑块,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绿色。

头几天他只能侧躺,不能平躺,因为整个背都是肿的,一碰床垫就像拿烙铁往上摁。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把衣服撩起来,露出整个后背,他听见旁边一个实习小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赶紧把声音咽回去了。

沈知聿趴在枕头上扯了扯嘴角,想说“没事不疼”,但他实在没力气撒谎了。

医生用烤灯给他照淤血,紫色的排灯架在病床边上,暖烘烘的光照在后背上,淤血的硬块在持续的温热里慢慢变软。

他趴在那儿能感觉到那些硬块在一点一点松动,像春天河面上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医生说忍着点疼,得把淤血揉开,然后两只手叠在他的淤伤上往下推,他疼得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手指攥着枕头边攥得骨节发白。

林惠兰在旁边替他喊疼,眼泪滴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沈知聿把头埋在枕头里,等那阵最疼的劲过去,抬起头冲他妈笑了一下,说没事妈,比跪着舒服多了。

第四天他能靠着床头坐起来喝粥了。不是他自己想坐,是林惠兰非要喂他,他不让,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小米粥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递。

沈知聿说妈我自己喝,她说你手上还有针眼。沈知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色的留置针淤痕,没再争了。

粥是家里熬的,小米煮得稀烂,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胃在痉挛——饿了太久的胃突然接到食物,不是欣喜,是不适应。

他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林惠兰急了,说再喝点,他说胃受不了,等会儿再喝。她又把粥放回暖水袋上温着。

住院那段时间,沈知聿偷偷注意过护士站。晚上护士查房的间隙,他试着翻了翻床头柜抽屉——只有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一只医院的塑料拖鞋,和一个空了的输液袋,没有电话。

他把抽屉关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把唯一能听到的几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听:隔壁床老大爷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护士推治疗车走过走廊时轮子的滚动声,楼下偶尔经过的救护车鸣笛声。任何一个听起来像是手机铃声的声音,他都会侧过头往门口看一眼。

沈德茂来过两次。

没有进病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就走了。

第一次是他刚醒过来那天,门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沈知聿只看到门缝里那一闪而过的深蓝色棉袄和几缕花白头发。

第二次是出院前一天,沈德茂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沈知聿偏过头看见了,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嗓子还没发出声,那个身影已经走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回响,很稳,不紧不慢,跟以前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时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他妈追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别担心,你爸就是这样。沈知聿嗯了一声,心想他爸连他被自己打成这样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可他还是想叫他一声爸。这种说不清的纠葛大概就是别人嘴里常说的血脉,连着骨头,扯不断,碰一下全身都疼。

沈知凝每天都来。

她下班以后坐四十分钟公交来医院,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东西——第一天是一兜橘子,第二天是一本他以前爱看的漫画书,第三天是一个巴掌大的暖手宝,第四天是一袋剥好的核桃仁。

她坐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给他讲外面的事。巷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她喝了三杯喝到肚子疼,结论是还不如以前那家倒闭了的好喝。

隔壁三婶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全是橘色的,她拍了照片,把手机凑到他眼前一张一张划给他看——你看这只,脸最圆,三婶说送我一只我没敢要,怕给薅秃了。楼上张奶奶前几天在楼道里碰见她,拉着她的手问她哥怎么没回来过年,她说哥加班,张奶奶说那孩子从小就实诚,让她带了句话让他别太累。

她什么都讲。讲她的同事,讲网上的八卦,讲今天来医院的公交车上看见一个老大爷拎着一笼子活鸡。

她讲的时候手舞足蹈,学那个老大爷拎鸡笼的样子,腰都弯了,嘴里还咯咯咯地学鸡叫。隔壁床的老大爷笑得假牙差点掉了,林惠兰在旁边削苹果也抿着嘴笑。

沈知聿靠在床头听她扯这些有的没的,嘴角翘起来,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她唯独不讲陈砚白,不讲云安,不讲院子,不讲那排多肉,不讲任何一个跟她哥在一起待了六年的那个男人有关的任何一个词。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回避。

每次话题快要碰到边缘的时候——比如说到奶茶店,她差点说“以前云安后门那家更好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以前学校后门那家”。这种临时的转向她自己都觉得生硬,她哥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沈知聿从来不戳穿她,只是在她拐弯的时候把目光移到窗外去。

他也很少说话。

靠在床头听,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但他会把沈知凝带的水果全吃掉,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吃,苹果连核嚼了嚼咽下去,核桃仁一粒一粒吃完还问有没有。林惠兰在旁边看着觉得高兴——终于肯吃东西了。

但沈知凝知道,她哥吃东西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他要快点好起来。

有一天下午沈知凝趴在床边眯着了,被一阵很低很含糊的嘟囔声弄醒。

她抬起头,看见她哥歪在枕头上,眉头拧得紧紧的,睫毛在发颤,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梦话。她凑近了听。

第一个词没听清,第二个词也没听清,第三个词清楚了——哥。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比刚才更轻,更软,像是在哄什么人:别怕,我在呢。

沈知凝把手从他床沿上收回去,转过脸,假装没听见。

她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了几个红印子。她知道他在叫谁。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冬天,陈砚白发高烧在宿舍躺着,她哥守在人家床边握着他的手,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他的膝盖消肿得很慢。护士每天用烤灯给他照,淤积在关节腔里的积液被慢慢吸收了,但韧带还是肿着,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撕裂每回弯曲的时候都像有针在里面拨。

林惠兰扶着他在病房走廊里走,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走一遍歇两回。病号服的裤管在膝盖那里被肿包撑得鼓起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关节里的积液在软组织间隙里晃,发出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小沙沙声。

出院那天林惠兰给他带了拐杖,他从床头拿起来试了两步,说不用,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外走。他不让别人搀,自己扶着墙挪到电梯口,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不肯让任何人出手相扶。

林惠兰在旁边伸着手想扶又不敢碰他的伤处,急得直跺脚。沈知凝站在另一侧,想架他胳膊又被他推开了。她说你这样走到明年也走不出去,趁她哥没力气犟赶紧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嘴里念叨走慢点又不赶着去领奖。

他嘴上说不用不用,身体倒是很诚实地靠在了妹妹肩上。

回家以后他还是不能出门。沈德茂没有明着说“不准”,但家里的院门每天从里面反锁,钥匙在他爸裤腰带上挂着,吃饭的时候能听见钥匙碰撞的金属声,那声音比锁本身更有威慑力。他的手机在那天他晕倒的时候被沈德茂从口袋里搜走了,连带充电器一起不知道收在哪里。

他问过一次,沈德茂埋头翻着一沓什么单据,眼皮没抬,只说了句“养好了再说”。

他就不问了。

他每天做的事很有限。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扶着墙,膝盖打不了弯,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只刚学步的鸭子。冬天的院子没什么好看的,石榴树光秃秃的,青石板缝里长了几丛枯黄的草,水龙头被冻住了拧不开。

他走到水龙头旁边,想起云安那个院子里墙角的水龙头也生锈了,去年冬天陈砚白拿旧毛巾裹了一圈防冻。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看了很久,树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冻得羽毛蓬松。

他想起第一次去云安大学报到,他爸送他到楼下,站在石榴树底下点了一根烟说好好念书,然后转身上了车。那时候他十八岁。十八岁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后巷遇到一个人,不知道会跟那个人过七年,也不知道有一天会被他爸关在这两棵石榴树后面,连门都出不去。

上午林惠兰把他的早餐端到他房间里——其实不是非要端到房间,他可以坐在餐厅吃,但他爸也在餐厅。

早饭时间父子俩就在一张桌子两头坐着,中间隔着四把空椅子,隔着一只热气袅袅的豆浆机和几个煮鸡蛋。

沈德茂喝豆浆,沈知聿也喝豆浆;沈德茂剥鸡蛋,鸡蛋壳磕在桌沿上脆生生地碎了,沈知聿也剥鸡蛋。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剥鸡蛋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晚上他听收音机,收音机是他妹偷偷给他的,一个巴掌大的旧机器,外壳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只能收三个台,两个放戏曲一个放新闻。

有一次新闻里说“云安市今天迎来入冬以来最低气温”,他手里的收音机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音量拧大了半格,整个人凑拢过去,像要钻进那个巴掌大的塑料壳子里。新闻继续播——云安市气象局发布了寒潮蓝色预警,最低气温降至零下三度。

他等了半天,没有他想要的名字,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他把收音机放在枕头边上,让它继续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整个房间。

有一天下午,沈知凝下班回来,照例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把今天科室里的破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起因是护士长要申请一批新耗材,药剂科的人不肯批,两个人在会议室吵了一架,护士长拍着桌子说你们这些人就知道卡预算,药剂科的人说你上个月刚领的怎么又没了。

她学护士长叉腰的动作,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空气,下巴抬得老高,表情学得特夸张。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说哥你没看见那个场面,我们护士长一米五八,拍桌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

沈知聿靠在床头看着她笑。

他也笑,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的笑意比平时浅。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那根皮绳——已经褪成了灰黑色,淋了不知多少次汗水又风干,绳面上的毛茸贴着皮肤的触感越来越软。

他把皮绳转了又转,绳结歪歪扭扭的纹路从他指腹下面一遍一遍滑过去。

他忽然喊了一声:“凝凝。”

沈知凝的笑收了半拍,“嗯?”

“他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那个名字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准备,她撒谎的本事本来就不好,被这么冷不丁一问,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那个反应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控制。她下意识想说“有”,那个字已经顶到舌尖上了,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沈知聿没有追问。没有说“你骗我”,没有说“你再想想”。他只是看着沈知凝的眼睛,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皮绳。

他转了转皮绳——绳结歪歪扭扭的纹路从他指腹下面滑过去,在一段绳结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他那天趴在地上攥拳头时从手背蹭上去的血留下的。

他把那块血印子摸了一下,指腹贴在上面停了很久。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有人把他瞳孔里的那盏灯拧灭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勉强盖住伤口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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