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次通话

沈知凝把那只旧手机塞给沈知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那两棵石榴树。

天快黑了,麻雀在枝杈上跳来跳去,把枝头的雪蹬下来一小撮,细细的雪粉飘到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沈知凝下班回来没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帮他妈择菜。她直接上二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反手关上,从里面上了锁。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边,说充电器在床头柜抽屉里,话费用完了跟我说,别打太久我爸会查通话记录,又说打完把通话记录删了。

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他也在医院里,背上缝了十几针。

然后推开门,在走廊里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让她爸听见她在正常走动。

沈知聿把那只银灰色旧手机拿起来。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缝,壳子磨得发白,她淘汰下来用了三四年的那台。他按亮屏幕,用手指把灰擦了擦,然后输了那十一个数字。

拨号盘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陈砚白的号码他从来没存进通讯录,因为不需要。七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在心里默念这串数字,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从岚州一中高二月考时用翻盖手机开始,到后来换智能机,再到后来被抢走手机拖进这个房间,这十一个数字是他唯一始终带在身边却从未想用的东西。

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他怕接电话的不是陈砚白,是陈宗良,是陈砚白的某个表亲,是青沂纪委组织部的什么人,接起来说陈砚白已经不在这里了。怕陈砚白已经回青沂了。又怕他还在云安,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去。更怕打过去是空号——调令能把一个公务员从云安调到青沂,也能把他手机号换了,把他从这世界上连根拔起。

他发着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鼓膜。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是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第四声的时候他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握手机的那只手,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他想起最后一次给陈砚白打电话——去岚州之前,在机场候机大厅里,隔着玻璃窗看一架飞机滑出跑道,对着手机说“我快登机了”。陈砚白说“到了告诉我”。他到了没告诉,因为刚落地就被押上了他爸的车。从那之后每一天他都在想回那个电话。现在他打回去了,但谁都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那头。

第六声,电话被接起来。

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没人,是接了没说话。沈知聿听见一个呼吸——那个他听过无数次的呼吸。发烧夜里端水递药,那个呼吸是烫的。做爱时埋在他颈窝里,是急的。送他走时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把头埋在他颈边,是沉的。这个呼吸跟以上所有都不一样,是破碎的,颤巍巍的,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终于找到半堵墙。

沈知聿张了张嘴,字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头先开口了,只一个字:“聿。”

不是“沈知聿”,不是“喂”,不是“谁”。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只有陈砚白会这么叫他。七年来在厨房里喊蛋要单面还是双面的时候没这么叫过,在沙发上把脚塞到他腿下面的时候也没这么叫过,只有关了灯以后,在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这个人会把嘴唇贴在他发顶上,用这个字压住下一句从没说完的话。

沈知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整片地淌,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浇。他用手掌跟压着左眼又去压右眼,怎么压都止不住。他叫了一声“哥”,声音哐啷哐啷碎在嘴边,吞咽了一下,又混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压抑太久的委屈,重新叫了声“哥”。

他有好多话想说——哥我跪了三天三夜我好疼,哥我后背被拐杖打了我趴在地上自己都起不来,哥我爸扇我耳光的时候我在想你爸也扇了你,我那三天里什么都坚持住了就是怕你再挨你爸的打。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只问了句:“你疼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砚白在他爸抽皮带的时候没哭,在院子里跪到结冰的水泥地上没哭,在病床上拆线换药没哭。但现在这个呼吸拐了好几个弯,每拐一次都像在胸腔里憋着什么东西。沈知聿认得这种沉默——陈砚白每一次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时候就是这么沉默的,安静的,让人害怕又让人可怜。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聿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又贴回去。

那头才传来声音,沙哑,艰涩,低得像从石缝里碾出来的。

“你膝盖怎么样了?”

他也一样。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一肚子皮带抽在背上有多疼要讲。他也没说。

沈知聿把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咬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嗓子,说:“能走了,不太利索,但能走了。”又问,“你背上……”

“拆线了。”

沈知聿使劲点头,忘了对方看不见。他听见那头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皮绳被手指捻着转,金属扣子在指骨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根皮绳他没有带走,临去机场前塞进了陈砚白手心。现在它在他手上,像一件除了呼吸以外唯一能摸到的证物。

“哥,”沈知聿说,“院子里的多肉你走之前浇了吗?”

“浇了。”

“那盆姬胧月活了没?”

“活了。”

“我在医院的时候做梦,梦见它死了。”沈知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拳头塞在嘴里狠狠咬着,肩膀抖个不停,眼泪砸在膝盖的睡裤上洇开好几个圆点。他怕门外有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极碎,跟那天跟赵凯说“我追他”时一样用力。

“哥,我好想你。”

陈砚白沉默了更久。那头传来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再开口时那个一向平稳的低音开始发抖。

“我也是。”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着听彼此的呼吸,谁都没先挂。手机握得发烫,沈知聿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听见门外楼道里远远传来沈知凝跟她爸说话的声音,说哥今天跟她说做的红烧肉不好吃,跟妈叮嘱明天换点新菜式。而她哥在门里面用一张没有SIM卡的旧手机,把每一个字都串在泪珠上往那座走不出的大山里抛。

“哥,我一定会回去的。”沈知聿说,“等我。”

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他听见陈砚白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但跟他说过所有的“知道了”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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