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偷偷的计划

陈砚舟说干就干。

他不是那种会做周密计划的人。大学四年,期末作业永远是最后三天赶出来的,考研复习资料买了一堆只翻了前二十页。但这件事不一样。这件事关系到两个人,和他哥那具行尸走肉能不能重新活过来。他把这件事当成他二十二年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件差事,从那晚把手机卡和钱塞给陈砚白之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一步步落实每一个环节。

第一件事是临时身份证。

陈砚白的身份证被陈宗良锁在书房抽屉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陈宗良裤腰上。陈砚舟去派出所问了补办流程,人家说要本人亲自到户籍所在地采集照片,特殊情况可以代办临时身份证,但需要户口本原件、两张白底一寸照片,以及本人的书面委托书。他趁陈宗良去公司开会的那个下午溜进书房翻出了户口本——夹在书架第三层那套精装毛选中间,封皮有点磨损。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户口本放在哪,他爸从来不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人。他把户口本拿到复印店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原处,前后只用了四十分钟。周秀兰在楼下厨房里炖排骨,什么也没发现。

照片是从陈砚白大学时期的证件照里挑的。他在阁楼的蛇皮袋里翻了整个下午,从一本旧课本里找到了一张一寸白底证件照——应该是大二时候拍的,照片上的人头发比现在短,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神跟他认识的那个会做行测真题做到凌晨两三点的哥哥一模一样。只是那个人站在那里,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他把照片揣进口袋,拉上蛇皮袋,把阁楼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委托书是他用陈砚白的口吻写的。他用电脑打了一份标准模板,然后让他哥誊抄一遍。陈砚白坐在书桌前,握着那支笔尖有些发干的圆珠笔,在纸上一字一字认真地抄写。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家居服,袖口有点磨白了,额角的白色小疤在台灯光里若隐若现。陈砚舟忽然觉得他哥伏在案上写字的样子,跟以前在云安备考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写的是申论范文,现在写的是——我因个人原因不能亲自办理,特委托胞弟陈砚舟代办临时身份证。他抄完之后把笔放下,把委托书叠好递给陈砚舟,只说了句收好别弄丢。

陈砚舟把材料一份一份装进文件袋里封好口,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区政务服务中心办好了临时身份证。窗口的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他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张盖了红章的临时身份证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证装在塑料卡套里,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上拉链。他在回家的路上拐进一家运动用品店,买了一个黑色的胸包,里面有好几个夹层,可以贴身绑在衣服下面。

现金是一次一次攒的。他那份实习工资不高,每个月两千出头,他攒了两个月,凑了两千整。剩下的几百块他省了早饭、蹭了同事的电动车、没再买新出的手游皮肤,分几次去银行取出来,装在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加上之前给陈砚白的那两千三,总共四千多。他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现金带在身上,一份存进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里,把卡和密码一并交给陈砚白,最后一份备用钱塞在胸包的夹层里。

路线他也查好了。从青沂到岚州没有直达的高铁,最方便的一条线路是先从青沂坐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高铁到岚州,全程大概七个多小时。如果坐普通火车,时间更长但更便宜,而且不需要实名制验票那么多次。他用手机截图了所有车次的时刻表,把每一条线路的发车时间、到站时间、票价和余票情况都标注清楚,在手机上开了一个备忘录专门记这些信息,又用笔手抄了一份。他怕陈砚白在路上手机没电或者信号不好,又怕他记不住这些车站的名字。

陈砚白没有在旁边干看着。他从单位带回了自己偷偷整理的所有能带走的资料——青沂这边工作的交接清单、在职期间的工作证明、公务员年度考核登记表复印件,以及一份他自己写了很久的简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这些东西他每积攒一点就趁他爸不注意带回房间,藏在书架最深处那本活页夹里。他还瞒着单位偷偷查了云安那边最近度事业单位招考和公务员遴选的公告,用红笔把几个时间节点圈了出来——有的职位只要在职满两年就可以报考,有的岗位专业对口、户籍不限。他把这些招考信息一份一份打印出来,每一份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周六晚上的行动是陈砚舟提议的。他打听到陈宗良周六晚上要参加一个老同事的退休聚会,在青沂大酒店牡丹厅,六点开始,他爸一向准时不迟到。司机老周那天正好休班,家里只剩下周秀兰一个人——只要避开他妈在一楼的时间,从三楼阁楼的侧门溜出去,穿过院子后门,后门出去就是护城河边的步道,没有路灯也没有监控。步道走到底往右拐就是长途汽车站,步行只要二十分钟。陈砚白把这一切都听得很仔细,在活页夹最后的空白页上画了一条路径图。

周五晚上,陈砚舟把装好所有东西的胸包放在陈砚白床上。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临时身份证一张,手机卡一枚,新银行卡一张,旧手机一部——他自己淘汰下来的那部智能手机,虽然电池续航不太好但能上网能导航,电话卡已经插好充上了话费。现金一个信封,手写路线图一张,卫生纸一包,创可贴几片,矿泉水和压缩饼干也各备了一些。所有东西都分别装在夹层里,拉链拉好。陈砚白看着床上这个黑色胸包,看着他弟把每一样东西从哪个夹层拿出来演示了一遍,又放回去,又演示了一遍。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弟也是这样趴在他床边,把过年攒的糖一颗一颗数给他——哥这颗给你,这颗给妈,这颗是我的,然后总是把自己的那颗也偷偷塞到他枕头下面。他伸手把胸包拿起来掂了掂,说了句谢谢。

陈砚舟说别谢我,你到了岚州接到人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就行,妈那边我想办法。

“明天晚上六点,爸一走你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他说,“把他带回来。”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往走廊里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陈砚白慢慢把胸包的拉链拉开,手指一件一件触碰着里面那张车票和手写路线图的边角,把拉链合上。窗外是青沂灰蒙蒙的夜晚,远处护城河的方向有火车汽笛声隐隐传来,悠长而低沉。他把胸包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就要穿过那条护城河边的步道,坐上开往省城的大巴,转乘去岚州的高铁。沈知聿在那里,还在那个钉了铁条的窗户后面。

他要去把他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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