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行尸走肉

陈砚白额角缝了三针。

拆线后留下一个很小的白疤,藏在发际线边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周秀兰给他抹了一个月的祛疤膏,每天等他下班回来就按着他坐在餐桌前,拿棉签蘸了药膏往额角上抹,一边抹一边叹气,说别留印子,以后不好看。陈砚白任她抹,不躲也不吭声。他不在乎好不好看——疤在额头上还是后背上,能看见还是看不见,他已经很久不在意这些了。

他从早到晚按一套程序运转。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戴整齐,下楼吃饭。老周的车在楼下等着,八点到单位,在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到十二点,看文件、校材料、偶尔接一个内线电话。十一点五十五分准时去食堂,打完饭找个角落坐下,把托盘里的饭菜吃完,端起托盘送回回收处,回办公室。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重复上午的内容。偶尔科室主任让他去旁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他坐后排靠墙位置,摊开笔记本,散会后本子上往往只有半页潦草的会议标题。五点半老周在门口等他,回家吃饭。他妈会问今天忙不忙、同事好不好、食堂的饭合不合胃口。他说都好,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回自己房间。

不说话,不笑,不跟同事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来往。科室里几个年轻同事偶尔中午约着去外面吃饭,叫他一起,他留在座位上,说谢谢,不了。几次之后没人再叫。单位组织的文体活动——羽毛球赛、三八节游园——他从来不去。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在同事口中他不再是一个有名字有性格的人,只是“陈主任家那个儿子”,沉默,规矩,不打眼,像一把收进了鞘的刀。

只有陈砚舟知道那不是鞘,是棺材。

他见过他哥在云安的样子。那年暑假他去云安找他哥——其实是高考完想溜出去透口气。沈知聿带他吃遍了学校后门整条小吃街,烧烤摊的老板都认识他,说砚白的弟弟就是我弟弟,多送了两串烤鸡翅。晚上三个人在客厅打地铺吹空调,沈知聿非要拉着他哥一起看恐怖片,结果自己吓得往陈砚白怀里钻,陈砚白面无表情地搂着他,另一只手还拿着遥控器。他从来没见过他哥那样放松,会在别人的玩笑里安静地翘起嘴角,会在沈知聿硬拉着他自拍的时候不情不愿地站进镜头里,看着沈知聿在后头比了个耶。

现在他哥每天坐在区发改委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背对他转过椅子,沉默地看着公车整齐地开进开出。他跟他说话,他会“嗯”,但他眼睛里那种像冰一样透亮的光没有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抽空了。他下班回家吃饭、洗碗、上楼,步伐平稳,表情安稳,可那种安稳比暴躁、比哭泣更让人害怕——像暴风雨过后的海平面,所有的沉船和死者都在底下。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从书架最深处那本厚重的行政法规教材里翻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在云安那个出租屋拍的,沈知聿给多肉浇水,把水管对着镜头喷,整张照片上半截全是水珠,下半截是陈砚白抬起胳膊挡镜头的侧影,嘴角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左下角沈知聿的手指头露出来半截,指甲缝里有泥。

这张照片是他从云安带回来的唯一一样自己的东西。他爸清空了整个出租屋,他弟帮他捡回了这张照片,夹在那本教材里带回来。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哥,你笑了,我拍的。他拿拇指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手指停在“陈砚白”这三个字上,好像还能感受到沈知聿撅着嘴巴在相片背面写字时的呼吸。

他每天夜里两三点钟还在看资料。不是单位那些文件,是他在网上搜到的公考信息和异地调动政策,一条一条挑出来,记了一份很长的清单。他是公务员,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体制的规则——跨省调动不是不可以,省直遴选不是没有机会,云安那边好几个单位每年都在招人。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自由行动的身份,一个他爸不能再开车堵他的身份。他把这些政策条文用很小的字抄在一本活页夹最深处,藏在书架后面,计划做了好几页。

有一天晚上,陈砚舟敲他哥的门。端了两杯热牛奶进去,一杯给他哥,一杯自己捧着暖手。他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哥坐在床边看文件,看了很久。终于把憋了快一个季度的话说出来。

“哥,我帮你逃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他把杯子放下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认真地看陈砚白的眼睛。他说他想了很久——存了点钱,偷偷办好了一张备用的电话卡,还打听了几条出青沂的路,有高铁,有长途汽车,也有不走高速的省道。他说这些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几样东西往他哥手里塞:一张手机卡,一把新配的钥匙,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两千三百块现金。

他说这是实习工资攒的,不多,够一张去云安的单程票,够租一个月的房子,够付一开始那几天的押金。

“哥,你再不去找他,我怕你真的就死了。不是人死,是里面死。我知道你现在每天就是拿这具身体在走流程,这个家、这个单位,谁都觉得你回来了,我知道你没有。你的魂还在云安,在那个破院子里,跟那个浇多肉的傻子在一起。”

陈砚白坐在床边,手里被塞进这几样东西,每一个都冷冰冰地硌着掌心。他抬起头看着他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弟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踢碎邻居玻璃让他背锅的男孩了。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眼窝底下有熬夜的黑眼圈。他把东西收好放在枕头底下,看着他弟说,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让妈知道。

陈砚舟眼圈红了,使劲点头。走到门口又说了句:“哥,你记住,沈知聿还在等你。等你出去,等你回来,等他爸不打他了,等你们院子里的多肉还没死透。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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