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砚白的反抗
出院那天陈宗良亲自来接。不是接儿子回家，是来押送。
他站在病房门口，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身后站着司机老周和陈砚舟。老周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医院开的药膏和纱布。陈砚舟缩在老周后面，不敢往前凑。周秀兰在走廊里抹眼泪，想说让儿子再住几天，被丈夫一个眼神堵回去。
陈砚白自己换的衣服。背上伤口拆了线，十几道新生的疤痕横七竖八趴在肩胛骨到后腰之间，嫩红色，边缘还肿着。套衬衫时衣领刮到几道疤，他停了一瞬，继续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手指顿了一下，整了整领子。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皮绳戴回左手腕，右手转了转绳结。
走出病房没回头看病床，也没看窗外光秃秃的树。只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他妈一眼，说走吧。
陈宗良已经把他的东西从云安全搬回来了。不是派人去的，是亲自带人去的，用一个周末把他在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出租屋里所有痕迹清走。衣服、书、证件、工作材料，装了两个大号蛇皮袋和一个行李箱，全塞进青沂家里三楼阁楼。
到了青沂才知道这事，从陈砚舟嘴里。他问院子空了没，陈砚舟说房东在重新招租。又问有没有看见阳台上那些花盆，陈砚舟说什么都没了，爸让全扔了。陈砚白站在阁楼楼梯口，看着两个蛇皮袋，手扶着楼梯扶手，停了两三秒，转身下楼。
区政府的办公室周一就安排好了。陈宗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他塞进区发改委一个清闲科室，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公车和几棵修剪成圆球形的冬青。
同事对他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对新同事，像对领导的儿子。科室主任让他先熟悉文件，不用急着上手。每天看材料翻文件，偶尔帮人校个稿。没人给他派实质性活，也没人跟他聊天。他是陈主任的儿子，在青沂体制内这个身份像一件所有人都认得但谁也不敢碰的贵重物品。
每天早上老周在楼下等他，送上班。下班准时出现在单位门口，灰色帕萨特停马路对面，打着双闪。中午去食堂吃饭，总有“正好顺路”的同事跟他同桌——不是同一个人，但每天都有一个，吃得很快，不怎么说话，一直待到他放下筷子才起身走。
他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没戳破，也没试图甩开。把饭吃完，餐盘端去回收处，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他试过跟陈宗良谈。
第一次是出院当晚。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要说的话列个提纲，像写论文开题报告那样。在阁楼旧书桌上找到一支没怎么用过的圆珠笔，笔头有点干，划了十几下才出墨。写了三条：一，调令的事是否还有挽回余地；二，如果不可以，要求在青沂单独租房住；三，和沈知聿的关系不会改变，希望家里不要再插手。
写完看了一遍，把“希望”划掉，改成“要求”。又看一遍，把“要求”也划掉，改成“这是我的决定”。叠好放进裤兜，下楼。
陈宗良在书房看文件，老花镜搁鼻梁上，面前摊着报表。陈砚白敲门进去，站书桌前，把想好的话一条一条说了。语气很平，没带情绪，跟单位汇报工作一样。
第一条还没说完，陈宗良就打断了他。调令已经批了，没有挽回余地。
第二条说想自己租房住。陈宗良把老花镜摘下来搁文件上，说家里有房子不住出去租房，是嫌你妈做的饭不好吃还是嫌我这个爸丢人。陈砚白说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宗良说你就住家里，你妈盼了多少年才把你盼回来。
第三条没说出口。他看着陈宗良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的样子——鬓角全白了，拿笔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中山装是去年的，领口有点松了。他把第三条咽回去，走出书房。
后来又试了几次。一次在饭桌上趁着周秀兰也在，提起有个同事在外面合租，环境不错，离单位也近。他爸端着饭碗没抬眼，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还有一次试图解释和沈知聿的事，刚开口说个“沈”字，陈宗良把桌子一拍，碗筷震得哗啦响，说你再提这个人就别在这个家待了。周秀兰赶紧打圆场，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说少说两句，又给丈夫碗里夹一筷子，说消消气。他不说话了，把碗里一片青椒夹起来放嘴里，嚼着，不出声。
吵得最凶那次是周六晚上。
起因不是沈知聿，但所有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沈知聿。单位有人给陈砚白介绍对象，陈宗良让人把姑娘的照片和工作单位都打听好了，吃晚饭时把照片放饭桌上推到他面前。
陈砚白推回去，说不考虑。
陈宗良说人家姑娘条件不差，你也不小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陈砚白说不考虑就是不考虑。
陈宗良声音沉下去：“你到底打不打算成家。”
陈砚白看着他说：“我想成家，但不是跟女的。”
周秀兰手里的汤勺掉进汤碗里，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陈宗良站起来，椅背撞在酒柜上，酒瓶晃了一下撞出叮当声响。他说你要跟谁成家。
陈砚白也站起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同意、不允许、丢不起这个人。您把我调回来，把我关在家里，干涉我调动工作，但有一样您干涉不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这一辈子，非沈知聿不娶。”
陈宗良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杯子砸在陈砚白额角上，瓷片碎开，茶水和茶叶泼了他一脸。血从额角裂口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过鬓角，淌到下颌线，滴在衬衫领口上。
他没躲，也没擦。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连眼睛都没眨。
周秀兰尖叫着扑上来，用手按住他额角，手被血染红了，又拿餐巾纸捂，血把餐巾纸洇透。陈砚舟从楼梯上跑下来，扶着他哥胳膊往客厅沙发那边走。
陈砚白没有挣扎，也没看他爸。他坐在沙发上让母亲按着额角的伤口，透过指缝和纸巾的缝隙，看见陈宗良还站在餐桌旁边，右手保持着扔杯子的姿势，五指空抓在空中。表情像一头被自己困住的野兽。
他站在病房门口，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身后站着司机老周和陈砚舟。老周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医院开的药膏和纱布。陈砚舟缩在老周后面，不敢往前凑。周秀兰在走廊里抹眼泪，想说让儿子再住几天，被丈夫一个眼神堵回去。
陈砚白自己换的衣服。背上伤口拆了线，十几道新生的疤痕横七竖八趴在肩胛骨到后腰之间，嫩红色，边缘还肿着。套衬衫时衣领刮到几道疤，他停了一瞬，继续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手指顿了一下，整了整领子。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皮绳戴回左手腕，右手转了转绳结。
走出病房没回头看病床，也没看窗外光秃秃的树。只在走廊里停了一步，看了他妈一眼，说走吧。
陈宗良已经把他的东西从云安全搬回来了。不是派人去的，是亲自带人去的，用一个周末把他在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出租屋里所有痕迹清走。衣服、书、证件、工作材料，装了两个大号蛇皮袋和一个行李箱，全塞进青沂家里三楼阁楼。
到了青沂才知道这事，从陈砚舟嘴里。他问院子空了没，陈砚舟说房东在重新招租。又问有没有看见阳台上那些花盆，陈砚舟说什么都没了，爸让全扔了。陈砚白站在阁楼楼梯口，看着两个蛇皮袋，手扶着楼梯扶手，停了两三秒，转身下楼。
区政府的办公室周一就安排好了。陈宗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他塞进区发改委一个清闲科室，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公车和几棵修剪成圆球形的冬青。
同事对他很客气，客气得不像对新同事，像对领导的儿子。科室主任让他先熟悉文件，不用急着上手。每天看材料翻文件，偶尔帮人校个稿。没人给他派实质性活，也没人跟他聊天。他是陈主任的儿子，在青沂体制内这个身份像一件所有人都认得但谁也不敢碰的贵重物品。
每天早上老周在楼下等他，送上班。下班准时出现在单位门口，灰色帕萨特停马路对面，打着双闪。中午去食堂吃饭，总有“正好顺路”的同事跟他同桌——不是同一个人，但每天都有一个，吃得很快，不怎么说话，一直待到他放下筷子才起身走。
他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没戳破，也没试图甩开。把饭吃完，餐盘端去回收处，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他试过跟陈宗良谈。
第一次是出院当晚。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要说的话列个提纲，像写论文开题报告那样。在阁楼旧书桌上找到一支没怎么用过的圆珠笔，笔头有点干，划了十几下才出墨。写了三条：一，调令的事是否还有挽回余地；二，如果不可以，要求在青沂单独租房住；三，和沈知聿的关系不会改变，希望家里不要再插手。
写完看了一遍，把“希望”划掉，改成“要求”。又看一遍，把“要求”也划掉，改成“这是我的决定”。叠好放进裤兜，下楼。
陈宗良在书房看文件，老花镜搁鼻梁上，面前摊着报表。陈砚白敲门进去，站书桌前，把想好的话一条一条说了。语气很平，没带情绪，跟单位汇报工作一样。
第一条还没说完，陈宗良就打断了他。调令已经批了，没有挽回余地。
第二条说想自己租房住。陈宗良把老花镜摘下来搁文件上，说家里有房子不住出去租房，是嫌你妈做的饭不好吃还是嫌我这个爸丢人。陈砚白说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宗良说你就住家里，你妈盼了多少年才把你盼回来。
第三条没说出口。他看着陈宗良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的样子——鬓角全白了，拿笔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中山装是去年的，领口有点松了。他把第三条咽回去，走出书房。
后来又试了几次。一次在饭桌上趁着周秀兰也在，提起有个同事在外面合租，环境不错，离单位也近。他爸端着饭碗没抬眼，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还有一次试图解释和沈知聿的事，刚开口说个“沈”字，陈宗良把桌子一拍，碗筷震得哗啦响，说你再提这个人就别在这个家待了。周秀兰赶紧打圆场，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说少说两句，又给丈夫碗里夹一筷子，说消消气。他不说话了，把碗里一片青椒夹起来放嘴里，嚼着，不出声。
吵得最凶那次是周六晚上。
起因不是沈知聿，但所有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沈知聿。单位有人给陈砚白介绍对象，陈宗良让人把姑娘的照片和工作单位都打听好了，吃晚饭时把照片放饭桌上推到他面前。
陈砚白推回去，说不考虑。
陈宗良说人家姑娘条件不差，你也不小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陈砚白说不考虑就是不考虑。
陈宗良声音沉下去：“你到底打不打算成家。”
陈砚白看着他说：“我想成家，但不是跟女的。”
周秀兰手里的汤勺掉进汤碗里，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陈宗良站起来，椅背撞在酒柜上，酒瓶晃了一下撞出叮当声响。他说你要跟谁成家。
陈砚白也站起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说：“我知道您要说什么——不同意、不允许、丢不起这个人。您把我调回来，把我关在家里，干涉我调动工作，但有一样您干涉不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这一辈子，非沈知聿不娶。”
陈宗良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
杯子砸在陈砚白额角上，瓷片碎开，茶水和茶叶泼了他一脸。血从额角裂口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过鬓角，淌到下颌线，滴在衬衫领口上。
他没躲，也没擦。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连眼睛都没眨。
周秀兰尖叫着扑上来，用手按住他额角，手被血染红了，又拿餐巾纸捂，血把餐巾纸洇透。陈砚舟从楼梯上跑下来，扶着他哥胳膊往客厅沙发那边走。
陈砚白没有挣扎，也没看他爸。他坐在沙发上让母亲按着额角的伤口，透过指缝和纸巾的缝隙，看见陈宗良还站在餐桌旁边，右手保持着扔杯子的姿势，五指空抓在空中。表情像一头被自己困住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