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雾
高铁到岚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砚白背着那个黑色胸包走出车厢。岚州站的站台比他想象中更小更旧，白炽灯管吊在水泥顶棚上，有几根坏了，明明灭灭地闪着，把旅客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出站口的闸机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他排在最后一个，把身份证按在感应区上，闸机响了一声，绿光亮了，他推开门走进站前广场。
广场上零零散散停着几辆出租车和黑车，司机们缩在车里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脸上。没有人大声吆喝，整个广场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几声船笛。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潮气，混着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味——岚州是沿海城市，沈知聿跟他说过。说他们岚州的带鱼特别好吃，等以后带他去吃。说他家巷口那家炸带鱼他从小吃到大，炸得金黄酥脆，撒一层椒盐，咬一口掉渣。说老板认识他，每次多给他加一勺椒盐。这些话都是很久以前说的，那时候他们刚搬到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出租屋，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沈知聿喝了一罐啤酒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老家的事。
他在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沈知凝发给他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上堆着几层肉褶子。他看了一眼纸条，说城西老城区，一脚油的事儿，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打表出发。
车开了没十分钟，雾就起来了。
不是慢慢起的，是突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城市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上拧了一下，大雾就从所有的街道和楼缝之间涌了出来。灰白色的，浓得像是把整个岚州泡进了过饱和的盐水里。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晕，橘黄色的，毛边的，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上洇开的墨点。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枝条从雾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出租车司机把远光换成了近光，又把近光换成了雾灯，车速从四十降到了二十，又从二十降到了不到十五。雨刮器在干玻璃上刮了两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司机骂了一句本地话，说这雾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从海边推上来的，一上来整条街都看不见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往外啐了一口，又赶紧摇上去。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但那股湿冷还是从底盘的每一个缝隙里往上渗。
陈砚白坐在后座，脸侧向窗外。他能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连路边的店铺招牌都看不清轮廓。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偶尔有一两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的日光灯在雾里变成两团冷冷的白斑。雾气从车窗的密封胶条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和腐烂的牡蛎壳味道。
他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雾在外面贴着玻璃流淌，像某种有生命的、缓慢蠕动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立刻被外面的雾气吞掉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知凝发个消息。他已经把陈砚舟给他的那张备用电话卡插进手机里了，沈知凝的号码也存了。他找到那个联系人，打了几个字：我到了，在出租车上，大概还要多久。点发送。消息转了两圈，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又发了一遍，还是发送失败。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信号条——空格。一格都没有。他把手机举到车窗边，举到车顶，举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手伸出窗外试了一下又收回来。信号条始终是空的，像一排死掉的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这雾天信号塔也不好使，岚州老城区就这样，一潮起来手机全废，跟进了防空洞似的。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导航页面，屏幕上那个代表车子的光标在灰色的背景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困在胶水里的蚂蚁。他又骂了一句，把手机放回去，弓着腰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
车速更慢了。陈砚白甚至能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沙粒的声音，一粒一粒的，清清楚楚。路边偶尔有行人的影子从雾里冒出来又消失——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泡沫箱，大概是赶夜市的鱼贩。自行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滑了一下，那人骂了一句，跟司机之前骂的是同一句本地话。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岚州。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沈知聿放寒假回家，他买了火车票跟过来，在岚州待了三天。那时候是白天，阳光很好，沈知聿带他逛了整个老城区，从码头边的海鲜市场一直走到巷子深处的炸带鱼摊。海鲜市场里满地都是碎冰碴子和鱿鱼的内脏，沈知聿拽着他的袖子在摊位之间钻来钻去，指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说，哥你看这个眼睛还是亮的，说明是早上刚捞上来的。
他们在一个老教堂门口拍了照，教堂的钟楼在蓝天下特别好看。沈知聿非拉着他自拍，说哥你笑一个，拍完以后看着照片说你这哪是笑啊这是嘴角抽筋。那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方向，但那时候没有雾。那时候沈知聿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指着窗外说这个是我们小时候常去吃的馄饨店，那个是我初中班主任家，这条路拐过去就是我家巷口。他记得沈知聿在出租车上靠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嘴里嚼着刚从码头买的海苔，咸腥味混着他自己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窗外什么都看不见。车像开进了一团巨大的、无声的、无边无际的棉花里。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不是因为大雾，不是因为手机没信号——这种不安跟这些具体的原因没有关系，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从火车进入岚州地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现在越来越沉，沉到压着他的胃。他下午在医院里喝的那碗粥，现在像一块凉了的石头堵在胃底，不上不下地顶着。他弯了弯腰，把手按在胃的位置上，透过夹克的布料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凉意。
他在心里数着街道的名字——这个路口左转，再往前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两边种着石榴树的巷子。他把沈知凝在电话里描述过的路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走了好多遍，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标志物——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堆着的旧轮胎、幼儿园围墙上画的海豚、巷口那根歪了半截的电线杆。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好，像摆一排路标。
可雾太大了，他看不清窗外这些路标还在不在。
他把手伸进夹克里，摸到胸口那个黑色胸包的轮廓，摸到身份证的硬角，摸到夹层里沈知聿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他把它夹在这里，贴着自己的心口。他想起那张照片上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拎着洒水壶，转头冲镜头比耶，笑得眯着眼睛，手指上还沾着泥。他拿拇指在胸包外面按了按，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片微微的硬度。
陈砚白背着那个黑色胸包走出车厢。岚州站的站台比他想象中更小更旧，白炽灯管吊在水泥顶棚上，有几根坏了，明明灭灭地闪着，把旅客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出站口的闸机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他排在最后一个，把身份证按在感应区上，闸机响了一声，绿光亮了，他推开门走进站前广场。
广场上零零散散停着几辆出租车和黑车，司机们缩在车里玩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脸上。没有人大声吆喝，整个广场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几声船笛。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潮气，混着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味——岚州是沿海城市，沈知聿跟他说过。说他们岚州的带鱼特别好吃，等以后带他去吃。说他家巷口那家炸带鱼他从小吃到大，炸得金黄酥脆，撒一层椒盐，咬一口掉渣。说老板认识他，每次多给他加一勺椒盐。这些话都是很久以前说的，那时候他们刚搬到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出租屋，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沈知聿喝了一罐啤酒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老家的事。
他在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沈知凝发给他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上堆着几层肉褶子。他看了一眼纸条，说城西老城区，一脚油的事儿，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打表出发。
车开了没十分钟，雾就起来了。
不是慢慢起的，是突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城市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上拧了一下，大雾就从所有的街道和楼缝之间涌了出来。灰白色的，浓得像是把整个岚州泡进了过饱和的盐水里。路灯的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晕，橘黄色的，毛边的，像被水浸透的宣纸上洇开的墨点。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枝条从雾里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出租车司机把远光换成了近光，又把近光换成了雾灯，车速从四十降到了二十，又从二十降到了不到十五。雨刮器在干玻璃上刮了两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司机骂了一句本地话，说这雾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从海边推上来的，一上来整条街都看不见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往外啐了一口，又赶紧摇上去。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但那股湿冷还是从底盘的每一个缝隙里往上渗。
陈砚白坐在后座，脸侧向窗外。他能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连路边的店铺招牌都看不清轮廓。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偶尔有一两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里的日光灯在雾里变成两团冷冷的白斑。雾气从车窗的密封胶条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和腐烂的牡蛎壳味道。
他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雾在外面贴着玻璃流淌，像某种有生命的、缓慢蠕动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立刻被外面的雾气吞掉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知凝发个消息。他已经把陈砚舟给他的那张备用电话卡插进手机里了，沈知凝的号码也存了。他找到那个联系人，打了几个字：我到了，在出租车上，大概还要多久。点发送。消息转了两圈，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又发了一遍，还是发送失败。他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信号条——空格。一格都没有。他把手机举到车窗边，举到车顶，举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手伸出窗外试了一下又收回来。信号条始终是空的，像一排死掉的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这雾天信号塔也不好使，岚州老城区就这样，一潮起来手机全废，跟进了防空洞似的。他把自己的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导航页面，屏幕上那个代表车子的光标在灰色的背景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困在胶水里的蚂蚁。他又骂了一句，把手机放回去，弓着腰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
车速更慢了。陈砚白甚至能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沙粒的声音，一粒一粒的，清清楚楚。路边偶尔有行人的影子从雾里冒出来又消失——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泡沫箱，大概是赶夜市的鱼贩。自行车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滑了一下，那人骂了一句，跟司机之前骂的是同一句本地话。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岚州。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沈知聿放寒假回家，他买了火车票跟过来，在岚州待了三天。那时候是白天，阳光很好，沈知聿带他逛了整个老城区，从码头边的海鲜市场一直走到巷子深处的炸带鱼摊。海鲜市场里满地都是碎冰碴子和鱿鱼的内脏，沈知聿拽着他的袖子在摊位之间钻来钻去，指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带鱼说，哥你看这个眼睛还是亮的，说明是早上刚捞上来的。
他们在一个老教堂门口拍了照，教堂的钟楼在蓝天下特别好看。沈知聿非拉着他自拍，说哥你笑一个，拍完以后看着照片说你这哪是笑啊这是嘴角抽筋。那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方向，但那时候没有雾。那时候沈知聿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指着窗外说这个是我们小时候常去吃的馄饨店，那个是我初中班主任家，这条路拐过去就是我家巷口。他记得沈知聿在出租车上靠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嘴里嚼着刚从码头买的海苔，咸腥味混着他自己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窗外什么都看不见。车像开进了一团巨大的、无声的、无边无际的棉花里。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不是因为大雾，不是因为手机没信号——这种不安跟这些具体的原因没有关系，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从火车进入岚州地界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现在越来越沉，沉到压着他的胃。他下午在医院里喝的那碗粥，现在像一块凉了的石头堵在胃底，不上不下地顶着。他弯了弯腰，把手按在胃的位置上，透过夹克的布料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凉意。
他在心里数着街道的名字——这个路口左转，再往前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两边种着石榴树的巷子。他把沈知凝在电话里描述过的路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走了好多遍，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标志物——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堆着的旧轮胎、幼儿园围墙上画的海豚、巷口那根歪了半截的电线杆。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好，像摆一排路标。
可雾太大了，他看不清窗外这些路标还在不在。
他把手伸进夹克里，摸到胸口那个黑色胸包的轮廓，摸到身份证的硬角，摸到夹层里沈知聿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他把它夹在这里，贴着自己的心口。他想起那张照片上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拎着洒水壶，转头冲镜头比耶，笑得眯着眼睛，手指上还沾着泥。他拿拇指在胸包外面按了按，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片微微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