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后一面

沈知聿听见了。

他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毛巾裹着的热水袋,热水袋已经温了,他忘了换。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拧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唱词,只是让房间里有个声音而已。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没有它房间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膝盖骨里面发出的那些细小的沙沙声——不是真的沙沙声,是半月板在关节腔里滑动时带起的那种极细微的摩擦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第一声喊叫从雾里传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又在幻听。

他已经在无数个夜晚里听见过陈砚白的声音。有时候是在梦里,梦见陈砚白站在他床边,俯下身叫他“聿”,声音跟以前无数个清晨叫他起床时一模一样。有时候是醒着,收音机关了,房间安静得像一口井,那个声音就从井底浮上来。有一回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陈砚白在门口喊“知聿”,连尾音往下沉半度的语气都分毫不差,他猛一下回头,身后只有铁条投在地上的影子,铁锈的碎屑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空荡荡的地砖上。他知道这是幻听。他的耳朵和他的大脑在联手骗他,他把每一丝类似那个人的动静都当成了来自他的信号。

但第二声不一样。

第二声劈了岔——那个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又散进雾里,像是喊的人已经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还在硬撑。他在梦里没听过这种劈岔。梦里陈砚白的声音永远是平稳的,跟他在图书馆里背资料、在开题报告会上发言、在半夜翻身把他捞进怀里说“别怕”时一模一样。只有真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时,嗓子才会这样失控。

他把热水袋从膝盖上拿开,搁在枕头边上。扶着床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下,痛感从关节缝里往上窜了一截,像一根针从膝盖骨下面扎进去顺着大腿往上走,他没管。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手撑在窗台上,手指攥住了铁条的边缘,铁条的冰凉从指尖传上来,让他确认自己现在不是在做梦。

雾太大了。小区里的路灯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铁栅栏门在雾里变成了一道灰黑色的虚影,门外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

但栅栏外面有一个人。

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人不会在凌晨三点钟的大雾里站在小区门口一动不动。不是保安——保安从值班室出来会穿制服会打手电筒,这个人的轮廓没有戴帽子,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冰地里站了太久整个人已经被冻透了,却还是不肯靠着什么东西歇一歇。

沈知聿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伸出铁条,伸到窗外去,像是想去摸那个人的肩膀。铁条太密,他的胳膊卡在两根铁条之间只伸出去半截小臂,手指在雾里张开,又攥住,攥住,又张开。指尖冻得发红,能感觉到雾气从指缝间流过,湿湿的,凉凉的,带着海港的咸腥味。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哥”。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那些吞下去的绝望、咽进肚子里的眼泪、对着空椅子说过的所有自言自语——全都积压在喉管里,把一个“哥”字堵在里面出不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膝盖打不了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他把手掌拍在门板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震得门上的插销在铁槽里哐哐响。楼下没有声音,没有人上来开门。他又拍了几下,手掌拍得发红发麻,最后停下来,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扶着墙走回窗边。这一次走得更快,膝盖在每一步都咔咔响,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再停。

栅栏外面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卡在两根铁条之间,使劲挥手。

那个挥手的动作沈知聿太熟了——手臂举得老高,五指张开,在空中大幅度地左右晃动,动作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这满城的大雾从他眼前全挥开。那年冬天陈砚白从青沂回云安,他站在出站口也是这样挥手的。那时候陈砚白走出来,远远看见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就出来了,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是“你等了多久”。

现在换成了陈砚白。他站在栅栏外面拼命挥手,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全身的力气,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看见了吗,我在这里。

雾被风撕开了一道很窄的缺口,路灯的光正好从那个角度打下来,照在栅栏外面那个人的脸上。

他看见了。

那是陈砚白。瘦了,颧骨比以前更利了,皮肤底下的骨头棱角分明,眼窝底下是青的,像烟灰一样深重的青灰色。额角有道小疤,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是粉白色的,在雾里隐隐发亮。但他不会认错——那个鼻子,那张脸,那双看着他时永远在克制的琥珀色眼睛——他刻在骨头里放了七年,怎么会认错。

沈知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是流,是砸,大颗大颗地砸在铁条下的窗台上,砸在自己攥着铁条的手背上,砸在生了锈的铁条上把锈迹都打湿了。他整个人往前栽,肩膀撞在窗框上,两只手从铁条的缝隙里拼命伸出去,手指张开,像两只被折断的翅膀。他想喊陈砚白的名字,可他发不出声。之前每一天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吐每一次疼,他都在心里练同一句话——“哥,我好想你”——练了好几十天,练到每一个字都刻在舌头上了。可现在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有半边脸挤在铁条之间,嘴在动,做着口型,哥,哥,哥。

陈砚白也看到了他。

他一直仰着头盯着那扇窗户,脖子仰得酸了也没动。雾被风撕开一条缝,他看见铁条后面那个人——那身洗得变形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旧睡衣,领口大了一圈,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两根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那张小得像纸片一样的脸,颧骨顶出来,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那双从铁条缝里伸出来的手,手腕细得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肉,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他分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沈知聿在发抖——大概是两个人都在抖,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隔着整座正在慢慢散开又聚拢的大雾。

他使劲攥住铁栏杆往上踮了一步,用手臂把自己拉高,铁条上的锈渣扎进掌心的皮肤里,他好像感觉不到疼。朝着沈知聿的方向又一次扯开了嗓子——

“知聿!”

这一声劈得不成样子,像是把胸腔里所有剩下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嗓子整个哑了,喊到最后只剩气音。他抓着栏杆,整个人被那股硬塞在胸口的气息压得弓起肩膀。“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在那等我!把窗户关上,外面太冷了!”

沈知聿把头夹在铁条之间使劲点头,头发被铁条蹭乱了,几撮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他也不管。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可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也使劲点头——每一句都点头,每一个字都点头。他把手从铁条里伸出去,尽力往下伸。太远了,他知道够不到,但他就想让他看着。看着他的手还在这里,五根手指还张着,朝着他的方向。

陈砚白也把手从栅栏里伸上来,拼命往上够。他踮着的脚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铁栅栏上闷响了一声,他重新站稳,把手往更高处伸。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他站在下面,沈知聿在上面,两只手在同一个方向的雾气里同时张开,掌心朝外,手指根根分开。

雾在他们之间翻滚,从海港那边新漫过来的一团浓雾正缓慢地流过这条巷子,把两个人的手指都染白了。谁也没缩回去,就像很多年前在云安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上,他们第一次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在初冬的风里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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