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被拖走

沈知聿没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窗外,在栅栏外面那个拼命往上伸手的人身上。雾在两个人之间翻滚,他把脸挤在铁条之间,尽最大努力往窗外探,能看见陈砚白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他把手从铁条缝里伸出去往下够,嘴里反复做着口型——哥,哥。

身后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插销拉开的声音被雾里的风声盖住了。

沈德茂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他看见沈知聿半个身子探在窗台上,一只手伸在铁条外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卡在两根锈迹斑斑的铁条之间,手指在雾里张开又攥住。不用往下看,他也知道窗外面站着谁。

他三两步跨过房间的瓷砖地面,一把抓住窗帘的边缘,用力一拽。窗帘是蓝格子的厚棉布,他妈洗了十几年都没扯破过的老窗帘,窗帘钩从滑轨上被拽脱了,哗啦一声,整个窗帘连同半边滑轨一起塌了下来。窗外的画面在一瞬间被遮断了——雾、栅栏、那个仰着头往上看的影子,全被挡在了蓝格子棉布后面。沈知聿的手还没收回来,手指还卡在铁条缝里,他转过头看见他爸站在身后,整个人从恍惚里被拽回现实,下意识往回缩手,手指在铁条上刮了一道白印。

沈德茂一只手拽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箍着他瘦削的上臂,把他从窗台上往下拖。沈知聿的膝盖磕在窗台下面的墙根上,腿上裹着热水袋的旧毛巾掉在地上,被沈德茂的鞋踩了一脚,水袋从毛巾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角。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爸——”,嗓子劈了,手攥着窗台边不肯松。但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根本没有力气跟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抗衡。沈德茂只往后拖了两步,他抓窗台的手就脱开了,指甲在窗台边缘划了一道浅痕,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仰躺着被沈德茂拖过整个房间,后背在地砖上蹭过去。那些拐杖打出来的旧淤痕早消了,但肩胛骨和脊椎骨隔着薄薄的睡衣磕在硬质地砖上,仍然闷闷地响。他不停地挣扎,腿蹬着把一把椅子的金属腿踹翻在地,椅子砸在地上砰的一声。他顾不上疼,只想从他爸手里挣脱出去,再看一眼窗外。

门砰地关上了。不是他爸关的——是林惠兰站在走廊里,把他爸没来得及关的门阖上了。她没有进来,也没有看楼下,只是把门拉紧,后背抵着门板,用手捂着嘴,手指在颤抖。

沈德茂把沈知聿丢在床上,抽开皮带。不是当年那根枣木拐杖,是他腰上系了多少年的黑皮带。皮带对折攥在他手里,没头没脸地往下抽。第一下抽在被子上,把被面抽出一道深色的褶子。第二下打在沈知聿的大腿外侧——沈知聿挡了一下,皮带尾梢扫过他的前臂,留下一道红痕。他爸嘴里吼着“我叫你跟他走”“我叫你再见他”。

沈知聿没有躲。他跪在床上拉着他爸的袖子,嗓子全哑了,发出的声音碎得像风吹散的沙:“爸你让我下去见他——他已经来了——他在下面——雾这么大——他在下面好久了——爸——爸我求你了——”

陈砚白在栅栏外面看见窗帘被拉上了。

先是窗帘,然后是灯。二楼的灯灭了,那扇装了铁条的窗户暗了下去,跟整栋楼其他黑漆漆的窗户融成了一体。他的心猛地往下坠,像是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拽出来摔在了地上。他往前扑了一步,整个人撞在栅栏上,攥着栏杆死命地往上爬,一只脚踩在栅栏的横杆上,另一只脚悬空蹬着,手上被铁锈割了一道口子也顾不上,只想翻过这道门。

他能听见那扇窗户里面隐隐传来的碰撞声——椅子翻倒的闷响,什么重物砸在床上的震动,沈知聿碎成一片一片的哭求。那些声音从二楼窗户的缝隙里散出来,在浓雾里被闷成了一层模糊的嗡鸣。

老保安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拽着他的腰带往后拉,说你不能进去——你进去我们都得死。陈砚白挣了一下,保安的手被他甩脱了,但另一个年轻点的保安也从值班室里冲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栅栏上拽下来。陈砚白挣扎的时候胸包从领口滑出来,里面的手写路线图散落了一张,被风卷起来贴在栅栏上,洇湿了。

他什么时候哭了,自己不知道。只感觉脸上全是冰凉的湿痕,雾气和眼泪混在一起,把他嘴唇上的血口子刺得生疼。他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只剩下沙哑的气音,转向那扇灭了的窗户:“别打他——求你们别打他!!!他身上还有伤——他膝盖站不住!!!”

老保安架着他的一条胳膊,听着他哑着嗓子朝楼上喊的那些话,使劲架着他往后退,自己脸上也抽搐了几下。他做这行十多年,赶过醉汉、拦过推销员、也吼过乱停车的业主,但他从来没听过一个大小伙子这么绝望地求过。他把他按在值班室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松开手,把搪瓷茶缸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砚白没有接。他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支着膝盖,低着头,胸口的胸包被扯歪了,拉链开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被风卷走了一个角。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捡。

雾散的时候天快亮了。

岚州的晨光从海港的方向渗过来,灰白色的,很薄,像一层面纱把昨晚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雾慢慢撩开了。路灯灭了,小区里的楼一栋一栋从残留的雾气里浮出来——白色的瓷砖外墙,生锈的防盗网,楼下的电动车,绿化带里被压弯的灌木。什么都看清了,除了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铁条还在,灯没有再亮过,窗户后面没有影子,没有声音。

陈砚白还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头发被雾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夹克上全是细密的水珠,裤腿膝盖以下潮乎乎的。手指上那道被铁锈割破的口子凝了血痂,暗红色的,混着铁锈的碎屑。老保安在旁边扫地,扫帚从他脚边绕过去,没有催他走。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用掉了所有的力气,嗓子、手指、膝盖、胸腔里那颗从昨晚就一直在往下坠的心,什么都用光了。沈德茂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下一次,他爸会直接去云安,直接去岚州,会用比皮带更重的东西,会把他在青沂的档案全部调走,会把沈知聿从这扇窗户里彻底带走。

没有下一次了。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那片被风卷到栅栏边上的纸捡起来——那张沈知凝手写的路线图,纸角湿了,字迹洇开了几处,但还能看清。他把纸片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转身慢慢走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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