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重感冒的夜晚

后来沈知聿才知道,陈砚白那天是故意不买药的。

他赌了一把,赌沈知聿会来。

他赌赢了。

十二月的云安,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宿舍瓷砖地上永远潮乎乎的,晾阳台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沈知聿岚州人,岚州也潮湿,但跟云安这种魔法攻击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他早上七点照样杵在陈砚白宿舍楼下。豆浆换了加浓的,茶叶蛋挑的最大个儿。棉服帽子扣头上,拉链拉到下巴颏,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台阶边上。路过的都以为哪来的流浪狗。

昨天陈砚白接了那杯豆浆。

沈知聿蹲在那儿,把这事翻来覆去嚼了一早上。陈砚白伸手的时候指头蹭了他手背一下,凉的,但他就觉得那块皮肤烫得慌。一个字没说,拿了就走。但接了,接了就说明不烦他,不烦就还有下一步。

赵凯要知道他为一杯豆浆乐成这样,又该骂他没出息了。

七点十分,人没出来。

正常。偶尔晚几分钟。

七点半,还没出来。

沈知聿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楼门口。豆浆换了两次手,烫的拿不住换凉的,凉了又觉得不行,又跑食堂重新买了杯热的。最后那杯也温了,杯壁上全是水珠。

八点,楼里稀稀拉拉出来几个赶早八的。沈知聿拦住一个眼熟的——之前见这人跟陈砚白一块儿走过,应该是同层的。

“同学,陈砚白今天出来没?”

那人打量他一眼:“你找他?”

“我他朋友,”沈知聿撒谎不眨眼,“昨天还给他送过早饭。”

“他好像病了,”那人说,“早上听他咳得厉害。他室友全出去了,宿舍应该就他一个。”

沈知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凉豆浆往书包里塞了。抬脚就往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又钉住了。

他没陈砚白手机号。

送了大半个月豆浆,昨儿总算接了一回,可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捞着。不是忘了要——就那么一回,一个字没说,拿了就走。他总不能追上去拽人胳膊说“把你手机号给我”。他那点儿外围情报全是拐弯抹角打听来的,课表宿舍号室友名儿胃不好不吃辣,没有一条是陈砚白本人告诉他的。

豆浆接过一回,接过一回算认识吗。

北风灌得耳朵生疼,他咬了咬牙,不管了。

宿管阿姨坐门厅玻璃小屋里织毛衣。沈知聿深吸口气,把脸上表情调到最诚恳那档——外联部两年不是白混的——敲了敲玻璃窗。

阿姨抬头,手上针没停。

“阿姨,我朋友在六楼病了,我上去看看。”

“哪个宿舍?”

“六零三。”

“不行。男生不能串楼,你打电话让他下来。”

来了,沈知聿面不改色:“他电话打不通。”

阿姨拿那种长期看门练出来的眼神瞅他。沈知聿没躲,直直看回去,眼神特诚恳,还带了点急。

“烧到三十九度了,室友全不在,就他一个。我就上去送个药,五分钟。他胃还不好,要烧抽了没人知道……”后半句他咽回去了。这种留白比说全了好使。

阿姨看了他半晌,把毛衣针搁桌上:“六零三,五分钟。登个记。”

沈知聿在登记本上鬼画符了个名儿,拔腿就往楼上跑。跑到三楼喘成狗,歇了五秒接着跑。八百米体测都能跑吐的主儿,这回一口气上了六楼,腿软得打摆子也没停。

六零三门关着。敲了两下,没声。又敲两下,还是没声。试着转门把手,没锁。

屋里窗帘拉得严实,暗乎乎的。四张床,就一张下铺被子鼓着,里头缩了个人。空气闷闷的,一股子发烧的人身上才有的热乎气,搁密闭空间捂了一天那种。

沈知聿轻轻带上门,走过去。

陈砚白侧躺着,脸朝里,被子拉到下巴颏。穿件深蓝薄睡衣,领口露一截锁骨。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烧到打寒战,整个人缩成个虾米,肩膀一颤一颤的。

沈知聿蹲下去看。额头颧骨上一片不正常的红,其他地方白得发灰。嘴唇干了,起一层白皮,中间裂道小口子,渗了点血丝。眉头拧着,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的拧,是真的难受,睡着了都在忍。

床头柜上一杯水,凉透了。退烧药抠了一颗,剩下还封着。垃圾桶里几团咳过的纸。

沈知聿胸口那个位置猛地收紧,不是比喻,是真的疼了一下。他见过陈砚白冷着脸绕开他走的样子,见过他在图书馆靠窗座位上安安静静写字的侧脸,见过他接豆浆时候那个淡得跟水似的眼神——独独没见过这样的。脆的,白的,什么防备都没了。

他伸手碰了碰陈砚白额头。手背一贴上去就感觉不对,不是低烧,三十九起步。

“哥。”小声叫了一句,没反应。陈砚白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沈知聿站起来扫了一圈。门后挂钩上有毛巾,桌上的热水壶拎起来空的,室友走得急连水都没烧。他拿了陈砚白床头柜上那个杯子,拉开门去走廊。

走廊尽头饮水机嗡嗡响,热水指示灯红着。他接了大半杯热水,又去洗手池兑凉的。兑完把杯子举到嘴边,嘴唇贴上杯沿试了一口。

温的。

不烫嘴,刚好能咽药。

他咂了一下嘴,又兑了几滴凉的。嘴唇上沾了水,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端着杯子回屋。

水杯搁床头柜上,又从门后取了条干净毛巾叠好放枕头边。然后坐床沿上,一只手扶陈砚白肩膀,慢慢把他翻过来。

陈砚白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睫毛颤了一下,想睁眼没睁开,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吃药,”沈知聿把声音压得特低,“吃完再睡。”

陈砚白没反应。沈知聿没办法,一条胳膊从背后把他托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上。陈砚白身上软得像没骨头,烫得隔着两层衣服都烫手。头发蹭到沈知聿下巴,软的,有股很淡的薄荷味儿。

他抠了颗退烧药塞陈砚白嘴里,指腹蹭过干裂的嘴皮,粗粗剌剌的。又把杯子递到嘴边,陈砚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又疼得皱了眉。沈知聿轻轻拍他后背,“好了好了,咽了就没事了。”

喂完把人放回枕头上。陈砚白额上出了一层薄汗,碎头发粘着,沈知聿伸手拨开,指腹擦过滚烫的皮肤。

他又去走廊接热水,把毛巾丢进去浸了,拧到不滴水。回来坐床边,轻轻擦陈砚白脸上的汗。额头到太阳穴,再到耳后,动作慢得跟怕碰坏什么似的。陈砚白睫毛真长,闭着的时候垂下来,在颧骨的潮红上落了一层灰黑色影子。鼻梁也直,侧面看整条线干净利落。沈知聿以前觉得自己长得还行,搁陈砚白跟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擦完把毛巾翻个面叠好,搭陈砚白额头上。陈砚白眉头动了一下,可能是被凉的激了,很快又舒展开了。

沈知聿把椅子拉到床头,坐下。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几声鸟叫和陈砚白粗重的呼吸。暖气片在窗台下边吱吱响。

他看着陈砚白的脸,心里酸成一片。这人怎么这样,烧成这样就知道抠一颗药。室友走了就硬扛,没人管就躺一天。平时对谁都是那张冷脸,病了连个照顾的都没有。

伸手正了正陈砚白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陈砚白突然咳起来,整个身体弓着,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沈知聿赶紧把人扶起来拍后背,等他咳完了才放下。陈砚白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转了转,视线晃到他脸上,好像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含混了一声,又闭上了。

沈知聿重新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拍他。手跟陈砚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碰上了——那双他之前在图书馆盯了俩小时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现在烫得不行,指节微微蜷着,一点力气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烧得这么烫,手指尖却是凉的。末梢循环不好,血全往身上跑了。沈知聿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慢慢搓他手背,想焐热。

窗帘缝漏了一道光,落地上,很细很淡。不知道过了多久,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反正他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手。毛巾凉了去走廊重新接热水搓,水凉了再去接一杯温的放床头。

陈砚白呼吸慢慢稳了,脸上的红退了点。眉头终于松开,那个拧着的川字平了。

沈知聿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鼻子突然酸了。不是委屈,就是心疼,没别的。眼眶发涩,赶紧拿另一只手揉了揉。

他俯下身,凑到陈砚白耳朵边上,声音压到最低最轻最柔。

“哥,别怕,我在呢。”

陈砚白没醒。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不是抽筋,是轻轻地、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缩了一下。

沈知聿低头看那只蜷进自己掌心的手,又看陈砚白安静的侧脸,把手握得更紧了点,没再说话。

行吧。

你睡你的,我守着。

他不知道,这是陈砚白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他也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守着一块冰冷的墓碑,说同样的话。

只是那时候,再也没有人会往他手心里,轻轻缩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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