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静的陪伴

沈知聿把椅子往床头又挪了挪,椅子腿蹭着水泥地面,很轻的一声响。他赶紧按住椅面,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砚白——没醒。呼吸还是很重,但比刚才稳了点,不打寒战了。

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坐下。

宿舍里安静得很。挨墙的老式暖气片时不时咯噔一声,像老人活动关节。窗帘没拉严,透进来的光从地上那道细线慢慢往上爬,爬到床脚,爬到被子上,爬到陈砚白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

沈知聿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好看。不是保养出来的,是天生骨架好,手指长,关节匀称,指甲修得短短的整整齐齐。手腕上一小块凸起的腕骨,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沈知聿对好看的手没什么抵抗力,当初在后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双手。路灯照在上面,冷白冷白的,他整个人就被钉住了。

现在这双手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伸手就能碰到。

但他没碰。刚才握着是怕他手凉,这会儿再摸就有点趁人之危了。

他把自己的手揣回棉服口袋里,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折叠椅,坐垫磨秃了,硌得屁股疼。他把重心往左边挪挪,又往右边挪挪,怎么都不舒服。最后干脆不挪了,就那么忍着。

脚上的帆布鞋底子薄,脚趾头冻得有点麻,他在鞋里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带的三明治和酸奶还在书包里,本来想等陈砚白醒了给他吃,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肚子倒是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摁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白。

还是没醒。

沈知聿从口袋摸出手机,给赵凯发了条消息:“我在陈砚白宿舍,他发烧了,我在这儿看着。”

赵凯秒回:“你怎么进去的?”

沈知聿打字:“跟阿姨说了一声就上来了。”

赵凯:“你这人真的魔怔了。”

沈知聿没回。赵凯又发了一条:“不上课了?下午老周的课点名。”

沈知聿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他想了想,打字:“帮我喊个到。”

赵凯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又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沈知聿笑了一下,把手机调成震动揣回口袋。

陈砚白在床上翻了个身。不是大动作,就是从侧躺变成平躺,脑袋从枕头左边转到右边。被子扯动了一个角,露出肩膀。沈知聿站起来,把被角拽回去,掖严实了。

陈砚白的脸在昏光里显出一种不正常的白。嘴唇还是干,裂的那道小口子结了细细的血痂。沈知聿看着心里有点揪,又去走廊接了一杯温水——饮水机热水兑凉的,端到嘴边试了一口,温的,刚好——放在床头柜上。万一等会儿醒了要喝呢。

然后重新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学生会的群消息,外联部部长在问下午例会谁能去。他打了两个字“请假”,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帘缝里的光还在慢慢移动。从被子爬到陈砚白脸上,在他下巴的位置停住了。陈砚白的睫毛动了一下,眉头又微微拧起来,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梦话。沈知聿凑近去听,听到几个含糊的音节,像“不要”,又像“难受”。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伸手按在陈砚白手臂上,隔着被子轻轻拍。

“没事,没事。”也不知道陈砚白能不能听见。

陈砚白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也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胸口在被子下面均匀地起伏。沈知聿把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盖住锁骨。

中午的时候走廊里热闹了一阵。下课回来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踢踢踏踏拖着拖鞋去接水,饮水机那边咕噜咕噜响了好一阵。沈知聿听见隔壁宿舍的门开了又关,有人在喊“谁拿我充电器了”。

他看了一眼六零三的门。陈砚白的室友没回来。

下午一点多,走廊又安静下来,下午有课的都走了。沈知聿趴在陈砚白床边眯了一会儿,没睡实,走廊里一有脚步声他就醒。中间有两次脚步声停在六零三门口,他坐直了,但门没开——是隔壁的。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

沈知聿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拎着一袋药。沈知聿认出他是陈砚白的室友李铮。李铮看见他,愣了一下,往门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个——在楼下等他的?”李铮问。

沈知聿点点头:“他烧得厉害,我上午过来的时候他一个人躺着。”

李铮侧身进了屋,走到陈砚白床边看了看,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啧了一声。然后把手里那袋药放在床头柜上,“早上走的时候他说没事,我以为就普通感冒。下午课排满了,实在回不来。”

他又看了一眼沈知聿,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说:“我晚上还有节课,九点才能回来。你——”

“我没事,”沈知聿说,“我在这儿待着。”

李铮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从自己床位上拿了本书又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了”,带上门。

沈知聿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砚白还是没醒。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银色,是路灯亮了。

肚子又叫了。三明治是鸡肉的,酸奶是草莓味的——不知道陈砚白喜欢什么口味,就按自己喜欢的买了。他想了想还是没吃。万一陈砚白醒了也想吃呢。把三明治往书包深处又塞了塞。

手机没电了。也不知道几点。反正天黑了很久了。

陈砚白中间醒过一次。不是清醒,是迷迷糊糊的,眼皮掀开一条线,眼珠往沈知聿的方向转了转。沈知聿赶紧凑过去端起水杯递到他嘴边。陈砚白没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眼皮又合上了。喝水的时候嘴唇碰了一下杯沿,也碰了一下沈知聿的手指,但他好像没力气在意这些,喝完就把头歪到一边又睡了。

沈知聿把杯子放回去,扯了张纸巾擦掉陈砚白嘴角流下来的一点水。很轻,只在嘴角压了一下就拿开了。

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那几团咳过的纸巾旁边多了一张照片碎片。撕得很碎,只能看到一角——好像是陈砚白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人站在他旁边,穿着青沂某个高中的校服。沈知聿没多想,可能是收拾东西不小心掉进去的旧照片。把纸团丢进去没再看。

晚上九点多,李铮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另一个室友,个子挺高,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床上,看了一眼陈砚白,又看了一眼沈知聿。

“还没退?”高个室友问。

李铮走过去摸了摸陈砚白额头,“好像退了点。下午烧得更厉害?”

沈知聿说:“下午又喂了一次药,温度下来些了。”

高个室友看了沈知聿一眼,又看了李铮一眼,那个眼神带着点询问。李铮没解释,只是说:“他朋友。”

高个室友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洗漱完各自上了床。李铮上铺之前跟沈知聿说:“你要不回去吧,晚上我们看着就行。”

沈知聿看了看陈砚白,犹豫了一下,“我再待一会儿。”

李铮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床。

宿舍里多了两个人,多了些声响。高个室友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李铮开了床头的小台灯看书,灯光昏黄,只照亮他自己那一小片。

沈知聿坐在折叠椅上,靠在陈砚白床边。人多了他反倒更清醒了些,不好意思趴人家床上睡。

但他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大概是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枕在了自己胳膊上,胳膊肘刚好搁在陈砚白床边。折叠椅坐垫硌得慌,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把脸埋在臂弯里找了个相对舒服的角度,就不动了。

李铮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沈知聿就那么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枕着自己胳膊,后背缩着,帆布鞋鞋带散了也不知道。他站那儿看了两秒,回自己床上扯了条毯子给沈知聿搭身上。沈知聿没醒。

天快亮的时候,陈砚白彻底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被子上压着什么东西。不重,但是有温度。然后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不是他自己的。他慢慢睁开眼睛。

头还是很沉,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样疼。但他清醒了,不是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他看清了天花板,看清了窗帘缝透进来的灰蓝色晨光,听见对面床上李铮在打呼噜,上铺的高个室友翻了个身。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一个趴在他床边的人。

沈知聿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后脑勺几根毛翘得老高,有一绺压在胳膊上被口水粘住了。棉服帽子歪到一边,领口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卫衣。脸上有一道从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闭着,呼吸从鼻子里一出一进,吹得胳膊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一颤一颤的。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不知道谁的。

陈砚白看了他很久。

不是那种没认出来是谁的看。他知道是谁。从第一次在后巷被拦住,到后来每天早上杵在宿舍楼下的那个身影。这个人叫沈知聿。他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想起来了,昨天他在发烧,室友都不在。然后有人在喂他吃药,有人拿毛巾擦他的脸,有人把水递到他嘴边。不是做梦。是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棉服的、趴在他床边流口水的人。

陈砚白看着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冰面底下裂了一道细纹,肉眼看不见,但里面有水在流动。

他许久没有动。就看着沈知聿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那一绺被口水粘住的毛,看着那张睡得很死甚至还在吧唧嘴的脸上那道红印子。

这个人在这里守了多久。一整个白天?一个晚上?为什么不走。

陈砚白的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慢慢地伸过去。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手指碰到沈知聿头发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停在发梢上,没有立刻落下去。他的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退烧后的虚弱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终于轻轻碰了碰沈知聿的头发。

很软。

跟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扎手的硬发质,是软的,像某种动物的绒毛。指尖从发梢滑到发顶,很轻,轻得像没碰到,只是空气推着头发动了一下。

沈知聿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胳膊,把脸往肘弯里埋得更深,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声音太小了,谁也听不清说的什么。

对面床的李铮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陈砚白收回了手,把那只手慢慢放回被子里。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冷脸。但眼睛不太一样了。他看着沈知聿趴在床边的样子——歪着脑袋,缩着肩膀,帆布鞋鞋带散了也不知道——他眼睛里的那层冰,正悄悄化开一道缝。

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灰蓝色变成浅灰,浅灰透出一点橘。楼下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暖气片咯噔响了一响。

沈知聿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了。

陈砚白立刻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

他不敢让沈知聿知道,他刚才碰了他的头发。

也不敢让沈知聿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偷偷碰头发的清晨,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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