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地里的围巾

寒假前那几天,沈知聿终于搞到了陈砚白的手机号。

说起来还挺曲折的。他照常在楼下等,照常递豆浆,陈砚白照常接了就走。连着一周,两个人除了“给”和“接”,一个字都没多说。沈知聿倒是想说,每次话刚到嘴边,陈砚白已经转身走了。

沈知聿急,又不敢太急。

最后还是李铮帮的忙。那天陈砚白胃不舒服没下楼,李铮出来买早饭,看见沈知聿杵在门口,手里举着豆浆跟个傻子似的。李铮看了他两眼,说你别等了,他今天不舒服不下来了。

沈知聿把豆浆塞给李铮,“那你带给他,凉了让他拿热水温一下再喝。”

李铮接过豆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连他微信都没有?”

沈知聿摇头。李铮乐了,说你这追人追得也太原始了。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拿笔在上面写了一串号码塞给沈知聿。又补了一句:他微信跟手机同号,你加了也白加,这人基本不看手机。

沈知聿当天就加了陈砚白的微信。好友申请发过去,等了整整一天没通过。第二天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反应。第三天他改了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六零三给你送药的那个”,晚上终于通过了。陈砚白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空白。

沈知聿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举爪子。陈砚白没回。

他又发了句“哥你胃好点没”。隔了三个小时,陈砚白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沈知聿截了屏,存在相册里。

再后来是寒假。离校前一天沈知聿跑去找他,问寒假能不能发消息。陈砚白看了他一眼,说随你。

回到岚州之后沈知聿就疯了。每天起码发十条消息,今天吃啥了拍一张,路上看见的猫拍一张,家里贴春联拍一张,连他爸养的君子兰开了都要拍一张发过去。陈砚白偶尔回,一般都是单字——嗯,好,行,知道了。最长的一次是年初三,沈知聿问他在青沂干嘛,他说走亲戚。沈知聿问走了吗,他说嗯。沈知聿又问亲戚家有好吃的吗,他回还行。

这种程度的对话,沈知聿能抱着手机反复看十几遍。他躺在老家床上,把陈砚白那寥寥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着他那个空白头像,觉得心里又甜又空。

他在老家待了十来天就坐不住了,跟他妈说学生会那边有事,提前回云安。他妈问他干嘛回去那么早,他说有活动要筹备。实际上学生会寒假根本没活,他就是想陈砚白了,想到浑身不对劲。

陈砚白是正月十二的火车。提前两天沈知聿就在微信上问了车次,陈砚白发了个截图给他,K字头的绿皮车,青沂到云安,正月初十下午一点发车,正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到。

沈知聿把那张截图存了,截图上的车次和时间他看了不下五十遍。

到了正月十二那天,他本来算好了时间——一点出门坐公交过去刚好。结果出门前赵凯非拉着他帮忙搬行李,说箱子太重一个人抬不动。赵凯是前一天回宿舍的,带了一堆特产,箱子塞得都快炸了。沈知聿帮他扛到三楼累出一身汗,一看手机已经一点二十了,骂了一句撒腿就跑。

路上他给陈砚白发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抖——冻的,也是急的:“哥你到哪了”。隔了一会儿陈砚白回了三个字:出站口。

沈知聿盯着这三个字傻笑了好几秒。寒假以来陈砚白回他消息从来没有这么及时过。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到云安站的时候已经两点五十了。沈知聿从后门跳下去就往出站口跑,跑了两步脚底打滑——地上有冰。北方的二月根本没开春,云安虽然算南方,纬度摆在那儿,昨晚下了一场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吹冻成了冰壳。站前广场上的人都在冰上小心翼翼走,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沈知聿穿了一件薄羽绒服,大一买的便宜货,充绒量不高,洗了几次更是薄得可怜。里面就套了件卫衣,领口敞着,风直往脖子里灌。出门太急,围巾手套一个没带。

他在出站口站定,踮脚往里面张望。出站口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外走,拎着大包小包的,有家长接孩子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沈知聿伸着脖子一个人一个人扫过去,没有陈砚白。

等了十分钟,手指已经僵了。他不停地搓手,放到嘴边哈气,搓完揣进口袋,揣不了半分钟又掏出来继续搓。耳垂冻得发红发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顾不上捋。

又等了五分钟。出站口又涌出来一拨人,沈知聿踮脚张望,突然眼睛一亮。

陈砚白走在人群最后面。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沈知聿见过的黑色围巾。左手拎着一个旅行袋,右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走路还是那样,脊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不看任何人。出站口那么多人挤来挤去,他走过去的时候人群好像自动给他让了条道。

沈知聿使劲挥手,胳膊举得老高,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他喊了一声“哥——”,喊完才发现嗓子冻哑了,声音又劈又飘。

陈砚白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往这边走过来。

走近了,停下。目光在沈知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扫了一遍——薄薄的羽绒服,敞着的领口,冻得通红的手指,帆布鞋上沾了冰碴子。

“你等了多久。”陈砚白问。说话时呼出一团白气。

“没多久,”沈知聿嗓子还是哑的,“就一会儿。”说完咧了咧嘴想笑,嘴唇冻麻了,笑起来有点僵。

陈砚白看着他,没说话。

“哥你火车上吃了没?饿不饿?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个面馆,骨汤特别好喝,你这会儿胃不能凉着——”沈知聿开了嘴炮模式,语速快得跟自己给自己取暖似的。

陈砚白还是没说话,看着沈知聿的脸——鼻尖红得像被谁拧过,嘴唇发紫,耳垂冻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拧起那个沈知聿很熟悉的川字。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不是不耐烦那种。

陈砚白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抬手开始解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沈知聿愣住了。“哥你不用——”

陈砚白没理他。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黑色羊绒的,在他手里折了一下抖开。他往前一步,把围巾绕过沈知聿的后颈,一圈一圈绕上去。

围巾还带着陈砚白的体温,暖烘烘的,从脖子一直暖到后脑勺。羊绒很软,贴着皮肤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后颈。沈知聿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冽,加一点火车站候车厅的暖气,还有陈砚白自己的气息,干净的,有点冷的。

陈砚白绕了三圈。手很稳,不快不慢。围巾绕到沈知聿下巴的时候,指关节蹭了一下沈知聿的脸颊。他的手还是凉的,但那个触碰让沈知聿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嘴都冻紫了。”陈砚白说,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围巾尾端塞进沈知聿羽绒服的领口里,弄好了退回一步,弯腰拎起旅行袋。

沈知聿低头看脖子上的围巾。黑色的,羊绒的,还带着陈砚白的体温。他用冻僵的手指捏了捏围巾一角,那触感又软又暖。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鼻子突然酸得厉害,眼眶发热,怎么忍都忍不住。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低着头。

一个寒假。他每天发那么多消息,等那么久才等到一两个字。他告诉自己没关系,陈砚白就是那样的人,话少,冷,但心不坏。可他还是每天都在想——万一陈砚白在青沂待着待着就忘了他呢,万一开学回来就不理他了呢。

然后现在,陈砚白把自己的围巾解了给他围上了。还带着体温。

沈知聿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陈砚白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聿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鹌鹑。他没催,就那么站着等。

沈知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追上去,走到陈砚白旁边。想说话,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砚白没看他,自顾自往公交站走。沈知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鞋踩在薄冰上,咯吱咯吱,节奏慢慢重合到一起。

走了一段,沈知聿终于能开口了,清了清嗓子:“哥,你回家过年吃啥好的了?”

“没什么。”

“你们青沂那边过年有啥讲究吗?”

“差不多。”

“我今年回家包的饺子全煮破了,我妈骂我手笨,我说是你上次说我包的难看刺激到我了——”

陈砚白没接话。沈知聿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给我爸带了个云安的桂花糕,他说太甜了咽不下去。我都说了少放糖,那个老板非说正常糖好吃——”

“你穿太少了。”陈砚白打断他。

沈知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出门太急就没找厚外套。”

陈砚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公交站到了。站台没顶棚,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沈知聿下意识往陈砚白身边挪了半步,又觉得太近了不合适,悄悄挪回去。陈砚白什么也没说,但也没躲。

车来了,两人上了车,找了靠后的两个座位。沈知聿靠窗,陈砚白坐旁边。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结了一层雾气。沈知聿把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暖气片上烤。手指还是红的。

陈砚白看了他的手一眼,没说什么。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很细很小的雪粒,落在车窗上立刻就化了。沈知聿靠在座位上,脖子上围着陈砚白的围巾,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觉得这个寒假最后一点冷全化了。

他不知道,这是陈砚白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别人围。

他也不知道,很多年后,这条围巾会被他抱在怀里,放在陈砚白的墓碑上。

更不知道,这场落在他们肩头的雪,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一起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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