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讯

周秀兰是在陈宗良放下电话之后才听明白的。

其实电话那头的声音她一个字都没听到,但丈夫放下听筒之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认识——当年他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她的。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个人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之后,仅剩的那一点不知道往哪放的空白。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筷子从碗沿上滚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到了餐桌腿旁边。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周秀兰手里的牛奶锅滑了出去,砸在厨房地砖上,牛奶泼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沿着瓷砖缝流到餐桌腿旁边,在陈宗良的皮鞋边上积了一小滩。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去擦,就那么直接跪在了牛奶里,膝盖砸在瓷砖上闷响了一声。她没有昏过去——不是不想,是身体不配合。她整个人软在餐桌腿旁边,上半身趴在椅面上,手指攥着椅垫的边缘,指甲在布面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嘴张着,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哭声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只发出一种很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母羊一样的声音。

陈砚舟是从楼梯上直接跳下来的。他听见他妈摔倒的声音,跑进餐厅,看见他爸坐在地上,他妈跪在牛奶里,听筒悬在餐桌边上一晃一晃地撞着桌腿,里面传出一个细小而焦急的“喂?喂?还在吗”。他把听筒拿起来,听完了交警的最后一句话——“事故现场已经清理完毕,遗体目前在岚州殡仪馆,需要家属前来确认。”

他说知道了,把听筒放回去,挂断了这场漫长的延迟通话。然后把地上的椅子扶正,把趴在椅面上的母亲架起来放在椅子上。周秀兰的脸是灰的,眼珠不动,手攥着陈砚舟的袖口攥得指节发青。陈砚舟蹲在她面前说,妈,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没有哭。他把裤腿上蹭的牛奶擦了,拿了手机和钱包,叫了老周的车。

到医院的时候,陈宗良已经被安排在急诊室旁边的观察室里了。不是抢救,是怕他血压出问题。他坐在观察室最里面那张床上,背靠着墙,两条腿直直地伸着,鞋子没脱,鞋底在地砖上踩了两个灰印子。有人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碰,水面上落了小半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棉絮。陈砚舟站在观察室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他先去住院部问了周秀兰在哪个病房——周秀兰在来的路上晕过去了,老周把她背上车的。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输上液了,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陈砚舟在病房外面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妈躺在白被单底下,看起来特别瘦小。插着针管的手背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残留着早上揉面时沾的一点干面粉。她晕过去之前大概还在想,等砚白下来,粥凉了就再热一碗。

他在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了很久。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来回回,轮子在地砖上摩擦的声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反射在墙壁上,亮得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辆车是他毕业那年用实习工资买的,二手的,白色,车钥匙壳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挂件。他把钥匙搁在门厅鞋柜上的瓷盘里,是方便他哥拿的。从他把陈砚白送到高铁站那天开始,从他把那张手机卡和手写路线图塞到陈砚白枕头底下那天开始,他就在帮他哥逃。逃过父亲的皮带,逃过医院的软禁,逃过阁楼那扇从外面反锁的门。最后他哥真的逃了,用他的车钥匙。他哥握着那把钥匙,凌晨一点摸黑从阁楼溜下来,光着脚踩过最靠墙的那几级楼梯,在门厅瓷盘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头。他哥开着那辆车驶出青沂,驶进大雾,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面前经过,轮子在瓷砖上轧了一下颠了颠。他抬起头,用手指的关节按了按眼睛。指节拿下来的时候,湿了一小片。

下午他去了一趟交警队。事故车辆已经被拖到了交管所指定的废车场,停在最角落的那排,和几辆同样面目全非的事故车挤在一起。交警把从车里清理出来的遗物放在一个纸箱里交给他——胸包的残片,拉链彻底断了,别针不知道崩到了哪里。里面的银行卡歪在夹层里,临时身份证还在卡套里,塑料卡套上裂了一道细纹。一个手机,屏幕碎了,开机开不了。一张照片,交警说是在死者夹克内袋里找到的,靠近胸口的位置。

陈砚舟接过那张照片。沈知聿蹲在墙根下浇多肉,转头对着镜头比耶,笑得眯起了眼睛,手指上还沾着泥。背景里院墙上的橘猫被拍糊了,只剩一团橘色的虚影。照片背面那一行字——“哥,我拍的,你笑了”——被暗红色的血迹洇湿了大半。血渗进纸张的纤维里,从边缘往里蔓延,把原本的蓝色圆珠笔迹染成了深褐色。他认得这四个字,沈知聿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笑起来就拿起笔到处乱写,冰箱贴上也写,他的笔记本上也写。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团已经被血模糊的字,终于没忍住,拿手背捂住了嘴。手指攥着照片边缘攥得指节发白,又赶紧松开,怕把照片攥坏了。

在胸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交警还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不是那种硬壳的大本子,是巴掌大的软皮本,黑色封面,边角磨白了,皮革封面的边缘起了细小的裂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过的。陈砚舟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沈知聿,沈知聿,沈知聿。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笔迹,有的是钢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写的,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大概是写到后来手累了,字歪得快要认不出来,但每一行都是这三个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大概是他哥心情好些的时候画的;有的名字旁边打了勾,大概是在确认什么;有的名字旁边什么都没画,只是在右下角点了一个很小的点,笔尖戳在那里,戳破了纸面。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没有日记,没有计划,没有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有同一个名字,写了小半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笔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钢笔尖把纸面划破了,留下了几道极细的裂缝,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笔尖上。那行字不是“沈知聿”,是四个字——“等我,知聿”。

陈砚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纸箱最上面。他把纸箱抱起来,跟交警道了谢,走出废车场的铁栅栏门,站在路边等老周的车。岚州的风还是湿冷湿冷的,从海港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耳朵生疼。老周把车开过来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什么都没问,把后座的车门打开,说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岚州的时候,陈砚舟从后视镜里看着慢慢变小的收费站。他想起他哥最后一次从高铁站出来,站在站前广场拦出租车,胸口还绑着绷带,后背的缝线还没拆完,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那时候他以为他哥马上就能接到沈知聿,带他回云安,重新开始。

他把脸转向窗外,手紧紧攥着纸箱的边缘,指节发白。纸箱里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行,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等我,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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