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隐瞒
沈知凝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个未接来电的。
她趴在厨房餐桌上睡了一夜，被早起的林惠兰推醒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过弯来。林惠兰念叨着“怎么不上楼睡”，她随口应了两声，揉着脖子上了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弯腰脱袜子，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动作停了。
一条未接来电提醒。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岚州本地的区号，后面跟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空空的，直到看到来电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谁会在这个时间打公用电话？
她把袜子扔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公用电话回拨也没人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她爸正在修那把坏了半个月的水龙头。她决定先不打这个电话，等她下了班再说。
她还没等到下班，电话就来了。
是陈砚舟。
用的是他自己的号码，声音哑得她几乎听不出来。
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哥出事了”。
第二句是“在高速上”。
第三句是“人没了”。
沈知凝当时站在护士站的值班台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输液单。输液单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弯下腰去捡，蹲下去以后整个人就站不起来了。旁边同事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腿软。同事把她架起来坐在值班台后面的转椅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更衣室把门关上了。
她在更衣室里站了很久。背靠着柜门，两只手撑着膝盖，没有哭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哭了眼睛会红，回去她哥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更衣室的门打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把护士服的领口整了整。然后走回值班台，跟同事说家里有急事下午要调班。同事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她说没事，我妈让我回去一趟。她出了医院大门才想起口罩没摘，把口罩扯下来塞进包里，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觉得那太阳太刺眼了，刺眼得让人难受。
陈砚舟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好像说了事故的原因——大雾，高速上停了一辆没开灯的大货车。说了时间——凌晨五点左右。说了地点——岚州到云安高速，离岚州出口还有不到二十公里。每个信息都像是有人拿针往她耳膜上扎。
二十公里。
就差二十公里。
那个人从青沂开了几百公里过来，死在了离她哥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
她下了公交往巷子里走。
巷口那家杂货店老板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声音正常，步子正常，还弯腰把路边一个被风吹倒的雪糕筒扶了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听见石榴树上有麻雀在叫，她爸还在院子里修水龙头，他妈在屋里择菜。她跟沈德茂打了个招呼，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问需不需要帮忙，坐下来择了一把韭菜。她还跟她妈聊了几句，中午吃饺子什么馅，家里剁肉馅的时候要不要加虾仁。林惠兰说虾仁腥，韭菜鸡蛋就行了。沈知凝说好，洗了手说我上楼换件衣裳。
她没有下楼。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窗帘拉着，房门反锁了。
她把手机翻出来，盯着那条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未接来电。
那个号码是服务区的公用电话，他当时在服务区，他打电话想让她开门。
她没接到。
不是她的错——她太累了，手机没电了，那是个公用电话她回拨也没用——这些她都知道，可那根刺还是扎进了骨头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想起上次陈砚白站在小区栅栏外面，攥着铁栏杆喊沈知聿的名字。她当时在楼下，她爸把她锁在房间里，她从窗户缝里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在雾里站了一夜，她什么都没有做。
这次她也没接到电话。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又按亮，按亮又关了，反复了好几遍，心里乱得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个消息。
这事太大了，大得她一个人扛不住。
她应该告诉谁？不能告诉她哥——他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住这种消息。
也不能告诉她妈——她妈知道了她爸就会知道，她爸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守着这个秘密，身边没有一个能分担的大人。
晚饭她下楼吃了。
韭菜鸡蛋饺子，她吃了大半盘，还夸她妈饺子馅调得好。林惠兰说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她说中午在医院跟同事吵了一架，气的。林惠兰说你这孩子脾气别那么倔，她说知道了。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帮她妈收了碗，又给沈德茂泡了杯茶端到客厅。
然后她上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靠在门框上。
沈知聿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热水袋，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她，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半拍，眼神还是散的，但比上次清醒了一些。
“凝凝，”他说，“你手机有没有信号？能不能帮我拨个号码。”
沈知凝的心猛跳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拨谁？”
“陈砚白。”
沈知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吐字很清楚。眼睛还散着，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他说他昨晚梦见他了，站在雾里，叫他的名字，一直叫。
他说他就在下面，他来了。
沈知凝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房间把热水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摸了摸，说凉了，我去给你换热水。她拿着热水袋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后背抵着墙，把热水袋抱在胸口。
她妈的拖鞋声从楼下厨房里传上来，很轻，很平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热水袋灌好重新拿毛巾裹上，推门进去放回沈知聿膝盖上。
沈知聿又把那个号码递给她。
他已经写在便签纸上了，十一位数字，跟上次她偷塞给他旧手机时他写的一模一样。
沈知凝把那张便签纸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她的手机也没信号，今天一整天都没信号，可能是附近基站在修。她说你等明天，明天有信号了我帮你打。
沈知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把便签纸收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沈知凝还是说没信号。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假装收拾床头柜，把空了的搪瓷杯拿走，把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塞进抽屉。
沈知聿靠在床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完了一段又换了一段，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凝凝。”
沈知凝转过身来。
沈知聿看着她，眼神比之前更散，但那一瞬间沈知凝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看清楚了。他问：“是不是他出事了？”
沈知凝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只旧手机，指甲掐在自己掌心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别多想。声音是自己都骗不过的那种平静，但她还是把这个谎言说出来了。
沈知聿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把头转回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好像信了，又好像只是不想再问了。
沈知凝也转过身，继续假装把纱布塞进抽屉。她把抽屉推进去，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拉开，又推上。
窗外石榴树上最后一批枯叶子正被风一片一片刮走。春天快到了。
她趴在厨房餐桌上睡了一夜，被早起的林惠兰推醒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过弯来。林惠兰念叨着“怎么不上楼睡”，她随口应了两声，揉着脖子上了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弯腰脱袜子，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手里的动作停了。
一条未接来电提醒。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岚州本地的区号，后面跟着一串陌生的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空空的，直到看到来电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谁会在这个时间打公用电话？
她把袜子扔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面，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公用电话回拨也没人接。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她爸正在修那把坏了半个月的水龙头。她决定先不打这个电话，等她下了班再说。
她还没等到下班，电话就来了。
是陈砚舟。
用的是他自己的号码，声音哑得她几乎听不出来。
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哥出事了”。
第二句是“在高速上”。
第三句是“人没了”。
沈知凝当时站在护士站的值班台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输液单。输液单从她手里滑下去，她弯下腰去捡，蹲下去以后整个人就站不起来了。旁边同事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腿软。同事把她架起来坐在值班台后面的转椅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更衣室把门关上了。
她在更衣室里站了很久。背靠着柜门，两只手撑着膝盖，没有哭出声。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哭了眼睛会红，回去她哥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更衣室的门打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把护士服的领口整了整。然后走回值班台，跟同事说家里有急事下午要调班。同事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她说没事，我妈让我回去一趟。她出了医院大门才想起口罩没摘，把口罩扯下来塞进包里，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觉得那太阳太刺眼了，刺眼得让人难受。
陈砚舟在电话里还说了什么？好像说了事故的原因——大雾，高速上停了一辆没开灯的大货车。说了时间——凌晨五点左右。说了地点——岚州到云安高速，离岚州出口还有不到二十公里。每个信息都像是有人拿针往她耳膜上扎。
二十公里。
就差二十公里。
那个人从青沂开了几百公里过来，死在了离她哥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
她下了公交往巷子里走。
巷口那家杂货店老板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声音正常，步子正常，还弯腰把路边一个被风吹倒的雪糕筒扶了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听见石榴树上有麻雀在叫，她爸还在院子里修水龙头，他妈在屋里择菜。她跟沈德茂打了个招呼，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问需不需要帮忙，坐下来择了一把韭菜。她还跟她妈聊了几句，中午吃饺子什么馅，家里剁肉馅的时候要不要加虾仁。林惠兰说虾仁腥，韭菜鸡蛋就行了。沈知凝说好，洗了手说我上楼换件衣裳。
她没有下楼。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窗帘拉着，房门反锁了。
她把手机翻出来，盯着那条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的未接来电。
那个号码是服务区的公用电话，他当时在服务区，他打电话想让她开门。
她没接到。
不是她的错——她太累了，手机没电了，那是个公用电话她回拨也没用——这些她都知道，可那根刺还是扎进了骨头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想起上次陈砚白站在小区栅栏外面，攥着铁栏杆喊沈知聿的名字。她当时在楼下，她爸把她锁在房间里，她从窗户缝里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在雾里站了一夜，她什么都没有做。
这次她也没接到电话。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又按亮，按亮又关了，反复了好几遍，心里乱得不知道怎么消化这个消息。
这事太大了，大得她一个人扛不住。
她应该告诉谁？不能告诉她哥——他现在的状态，承受不住这种消息。
也不能告诉她妈——她妈知道了她爸就会知道，她爸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守着这个秘密，身边没有一个能分担的大人。
晚饭她下楼吃了。
韭菜鸡蛋饺子，她吃了大半盘，还夸她妈饺子馅调得好。林惠兰说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她说中午在医院跟同事吵了一架，气的。林惠兰说你这孩子脾气别那么倔，她说知道了。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帮她妈收了碗，又给沈德茂泡了杯茶端到客厅。
然后她上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靠在门框上。
沈知聿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热水袋，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她，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半拍，眼神还是散的，但比上次清醒了一些。
“凝凝，”他说，“你手机有没有信号？能不能帮我拨个号码。”
沈知凝的心猛跳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拨谁？”
“陈砚白。”
沈知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吐字很清楚。眼睛还散着，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他说他昨晚梦见他了，站在雾里，叫他的名字，一直叫。
他说他就在下面，他来了。
沈知凝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房间把热水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摸了摸，说凉了，我去给你换热水。她拿着热水袋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后背抵着墙，把热水袋抱在胸口。
她妈的拖鞋声从楼下厨房里传上来，很轻，很平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热水袋灌好重新拿毛巾裹上，推门进去放回沈知聿膝盖上。
沈知聿又把那个号码递给她。
他已经写在便签纸上了，十一位数字，跟上次她偷塞给他旧手机时他写的一模一样。
沈知凝把那张便签纸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她的手机也没信号，今天一整天都没信号，可能是附近基站在修。她说你等明天，明天有信号了我帮你打。
沈知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把便签纸收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他同样的话又问了一遍。
沈知凝还是说没信号。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假装收拾床头柜，把空了的搪瓷杯拿走，把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塞进抽屉。
沈知聿靠在床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完了一段又换了一段，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凝凝。”
沈知凝转过身来。
沈知聿看着她，眼神比之前更散，但那一瞬间沈知凝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看清楚了。他问：“是不是他出事了？”
沈知凝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只旧手机，指甲掐在自己掌心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你别多想。声音是自己都骗不过的那种平静，但她还是把这个谎言说出来了。
沈知聿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把头转回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好像信了，又好像只是不想再问了。
沈知凝也转过身，继续假装把纱布塞进抽屉。她把抽屉推进去，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拉开，又推上。
窗外石榴树上最后一批枯叶子正被风一片一片刮走。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