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走了

沈知聿不相信沈知凝的话。

不是他看出了什么破绽。是她回答得太快了,而且没有看他的眼睛。沈知凝这个人从小到大撒谎有个毛病,说谎的时候话特别多,会编一堆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谎。可当她被问得措手不及时,她反而会说很少的字,而且绝不看人的眼睛。刚才她说“没有”,只说了两个字,背对着他假装推抽屉。把纱布塞进去,又把抽屉拉开,又重新推上。在同一个把手上反复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转过头。

他太了解她了。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穿开裆裤趴在他背上要骑大马的样子他还记得,她上初中撒谎说作业没带被老师请家长的事他也记得。

她骗不了他。

但他没有追问。他把头枕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装了半天的平静。吃饭。喝水。敷热水袋。听收音机。林惠兰说今天太阳好把窗帘拉开一点,他说好。沈知凝中午回来在走廊里跟他聊了几句,科室里今天不忙,护士长又跟药剂科吵了一架,红豆包她下班顺路买,还是巷口那家老字号。他靠在床头听,偶尔点头,然后问:“凝凝你下午去不去单位。”

沈知凝说去,晚上回来给你带红豆包。

他说好。

下午三点钟,沈知聿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他妹的脚步声往巷口的方向远了。她走的时候还哼着歌,调子轻快,是收音机里常放的那首戏曲选段。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他爸不在院子里。中午沈德茂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大概是去店里。林惠兰在楼下厨房里择豆角,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楼梯口飘上来。

他把热水袋从膝盖上拿开,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爸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和半杯凉透的水。楼下戏曲还在唱,唱的是《女驸马》最后一场,冯素珍跪在金殿上求皇帝赦免欺君之罪。他的手扶在墙上慢慢挪。膝盖今天没怎么疼,大概是天晴的缘故,关节不胀不涩,走起路来比平时利索。他在走廊尽头靠右的那扇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然后推开门。

沈知凝的房间比他记忆里更乱了一些。梳妆台上摆着护士资格考试的参考书,书页边角卷着,夹了好几张彩色便签。几支散落的圆珠笔,笔帽都被她咬得坑坑洼洼。一瓶没盖好的护手霜歪倒在镜子前面,瓶口凝了一圈干掉的膏体。窗帘开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床头柜上。手机就搁在那里,插着充电器,指示灯亮着绿色。她上班从来不拿手机。在医院她用的是护士站的内线座机,自己的手机就扔在床头。

沈知聿拿起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壳子磨得发亮,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台。他站在床边把屏幕按亮了。没有锁屏密码。她的手机从来不上锁。

信号满格。

不是没信号,是满格。

他点开通话记录。

第一个已接来电是陈砚舟的,时间是前天中午。

第二个已接来电还是陈砚舟的,时间是前天傍晚,通讯录里陈砚舟的名字被存成了“舟舟”。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陈砚舟,陈砚白的弟弟,圆脸,比他哥矮小半个头,笑起来跟他哥一点都不像,但认真的时候侧脸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点开短信。

陈砚舟发了好几条。

“我哥出事了。”

“在高速上。”

“人没了。”

每一条之间隔了几分钟,像是写完了上一句就再也写不下去,停了好久才攒够力气打下一条。

他把这三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不能理解的外语。

高速?人没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正午的太阳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绿得晃眼,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一只灰斑鸠落在铁条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然后他又低下头,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

新闻第一条:昨日凌晨岚州高速大雾,一辆白色轿车撞击护栏后侧翻,车内一名男性驾驶员当场死亡。事故原因系前方货车违规停车未开启警示灯。

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图片:白色车身翻倒在沟槽里,车顶被压瘪了,护栏被撞飞了一个豁口。没有拍到人,只拍到一只从车里散落出来的黑色帆布鞋。

沈知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只手机,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成了真空。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晃,楼下的戏曲频道还在唱,他妈还在厨房里择豆角,豆角掰断的脆响一声一声传上来。

那只帆布鞋他认识。

鞋舌上有一块褪色的蓝墨水印,是他有一回蹲在陈砚白脚边给他画鞋带的时候不小心甩上去的。他当时说哥你鞋带松了我给你系,结果手一抖笔甩了,墨水飞出去落在鞋舌上。他抬头心虚地看陈砚白,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画得不错。

后来那双鞋的鞋带重新穿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穿的时候他在岚州,是他亲手穿的,在陈砚白来岚州的前一晚。他把那双帆布鞋放在井边刷了又刷,晒干以后找了副新鞋带穿上,穿到最后一道孔的时候打了个死结。陈砚白来那天雾太大,他在栅栏外面站了一夜,鞋帮上沾了泥沙和水渍。那个死结他后来再没见过。

他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了床沿上。

两只手攥着左手腕上那根皮绳。皮绳褪成了灰黑色,绳结歪歪扭扭,是他笨手笨脚编的。有一段绳结旁边有一小块暗色的血渍,是在祠堂青石地面上挨打时从手背上蹭上去的。他后来无数次想洗掉,又怕洗坏了皮绳。现在已经褪得看不出红色了,只剩一块比别处更深的灰印。他低下头看着那根皮绳,拇指在绳结上来回地摩挲,轻轻的,跟以前在云安那个院子里摸陈砚白左肩胛骨上那颗痣一模一样。

他没有哭。

只是一直在想。

二十公里,他死在了离他不到二十公里的高速上。他那天晚上在服务区公用电话亭给他妹打了那么多个电话,打不通。他要是再早一个小时出发,或者雾小一点,或者那辆货车打了双闪,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想起上次从窗户往下看,雾里站着个人影。栅栏外面那个人拼命朝他挥手,手都快挥断了。雾那么大,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听见他喊——“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他也把嘴挤在铁条中间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后来他爸把他拖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陈砚白。

沈知凝是在傍晚时分推开门才发现不对的。她买了红豆包放在楼下,上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看见他坐在床沿上,还是下午她出门时的姿势。膝盖上没有热水袋,收音机也没开。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旧手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下午走得急连充电器都没拔。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仰头看他。脸色苍白,眼窝凹陷,两只手攥着皮绳放在膝上,嘴巴微微张着,说不出一个字。她伸手去拿手机,翻通话记录,又翻浏览记录。翻完浑身都在发软,拿拳头塞住嘴一下子哭起来。哭声从嗓子深处往外涌,压住又涌上来,压不住。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把额头抵在他膝盖上,说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撑不住。她不去擦眼泪,只是拼命攥着他的手腕,像要把他从某个地方拽回来,哭得撕心裂肺。那个声音穿过二楼走廊传到楼下。林惠兰放下手里的豆角跑上来,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沈知聿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个坏掉的木偶。

他手里攥着皮绳,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一句话都没说。

收音机没开,热水袋凉了,床头柜上那碗红豆包放了一整夜,没有人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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