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墓碑

合葬定在春天。

岚州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巷子里的风还冷飕飕的。院子里那棵活着的石榴树冒了好几颗新芽,嫩红的苞片裹在枝头,被早上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沈知凝站在院门口等陈砚舟的车,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装了两株白玉兰苗。苗是她从岚州苗圃挑的,挑了整整一下午。那一畦有好几十棵,她蹲在地上一棵一棵看,根系要好的,枝干要直的,要能开白花。卖苗的老头叼着烟斗看她挑,问她种哪儿。她说种墓碑前面。老头拿烟斗的手停了停,看了她一眼,从身后肥料袋里摸出一包生根粉递过来,说拿着,不要钱。她把生根粉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抱着两株苗走了。坐在公交车上一直抱着那个布袋,像抱着两个睡着的孩子。

陈砚舟的车停在巷口,还是那辆白色二手车。他哥出事后,这车被交警从废车场拖回来修好了——换了挡风玻璃,修了车门,重新喷了漆。陈砚舟开着它,像开着某种不敢丢掉的东西。车洗得很干净,副驾驶座椅上那几道皮革裂纹还是原来的样子。沈知凝拉开门坐进去,布袋搁腿上,关上门。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里只听见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灌进来的风声。陈砚舟开得很慢,高速上没有雾,阳光很好,路况也好,但他把车速压在九十。

墓园在青沂城西,靠山,朝南,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沈知凝站在入口往上望,山坡上零零散散立着一些墓碑,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前面摆着还没凋谢的白菊花。松柏围着墓园种了一圈,新发的松针浅绿色,跟深绿色的老针叠在一起,像两道不同年代的笔触。她跟着陈砚舟往上走,走过几排墓碑,走过一个正在扫墓的老人。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最上面那一排,两座墓挨在一起。墓穴是新挖的,土还是潮的,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带着春天泥土特有的腥甜气。周围草还没长出来,只有些零星的野花从泥土缝里钻出来,蓝色的,很小,叫不出名字。沈知凝蹲下去摸了摸那些野花,没拔。

骨灰盒是两人一起端上来的。沈知聿的是深棕色,木纹细,边角磨得光滑——她挑的,觉得哥哥会喜欢这种颜色,跟院子里那棵枯石榴树的树皮一样。陈砚白的是浅灰色,大理石质地,触手冰凉——陈砚舟挑的,他说他哥这辈子最爱干净,白色配他。两人把骨灰盒分别放进相邻的墓穴,工作人员慢慢合上石板。石板合上时发出沉而闷的一声响,像两块石头在水中碰在一起,又像一声被吞掉的叹息。

沈知凝弯下腰,把手放在哥哥的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温热,按久了还是能感觉到底下透上来的凉意。她按了一会儿,收回手,指尖在石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写字,又像在画一个圈。

两块墓碑并排而立,朝南,正对云安的方向。沈知凝站在碑前往南看,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山和灰蓝色的天际线。她知道云安就在那些山后面很远的地方——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那面冰箱上贴满合照的墙,那排被清空的墙根多肉——从这里看不到,但那两个人现在能一起看着了。墓碑上没写他们的关系,没刻什么称谓,只刻了各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两个名字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就像他们活着时在花坛边上并肩而坐的距离。她看着这两个名字,想起那年冬天哥哥在学校东门口等陈砚白,回来窝在沙发上摸了那条黑围巾一整晚,对她说“我好像也喜欢他”。现在他们并排在这里,生卒年月刻在石头上,名字挨着名字,再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风从墓园外面吹过来,穿过松柏林,在墓碑之间打了个旋,散了。

沈知凝把那两株白玉兰苗从布袋里取出来,剥掉根部的营养钵,露出白生生的根须。根须很密,在黑色软塑料壳里窝得紧紧的,她用刀在壳沿划了一圈,完好取出来,没伤到主根。她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在两块墓碑正前方各挖一个浅坑,把苗放进去稳住,用手培上土,指节按实。又从水桶里舀了水,慢慢浇在根部。水渗进新土里,土色变深,气泡从缝隙里冒出来,一个一个破了。她把卖苗老头给的那包生根粉撕开,均匀撒在根系周围,又覆了一层薄土。

白玉兰叶片椭圆形,深绿,带一层很淡的蜡质光泽。风一吹,叶子微微翻过来,露出浅灰色的背面。这是她哥最喜欢的花。老宅院子里也种过一株白玉兰,长在石榴树旁边,每年春天开白花,花瓣肉肉的,很厚实,落在地上啪嗒响。她哥小时候喜欢把落花捡起来,排在窗台上,说这是白蝴蝶。后来那株白玉兰被虫蛀了,树皮上冒了好些小洞,她爸说救不活了,找人锯掉。她哥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锯末飞了一地。树倒了以后他还蹲在那儿,把落在锯末里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现在这两株白玉兰种在他和另一个人的墓前,以后每年春天都会开白花,白花瓣落在碑座上,落在两个人的名字上,啪嗒,啪嗒。

她站起来,把手里沾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后退两步,看着那两块墓碑和两株白玉兰。叶子在风里轻轻点着头,像在答应什么。

陈砚舟站在她旁边,始终没出声。他看着骨灰盒被放进墓穴,看着两块墓碑并排立在阳光下,看着沈知凝蹲在地上把白玉兰一株一株种好,看着水慢慢渗进新土里。他想起哥哥最后一次从家里逃出去——那天晚上他在阁楼门口塞给他胸包,里头装着临时身份证、手写路线图、现金、手机卡。哥说路上小心,他说嗯。哥揉了揉他一脑袋短发。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现在哥躺在这里,旁边是那个人,再也不用逃了。他又想起第一次去云安,那个暑假他站在巷口,看见哥站在院子里,院里还有几盆多肉。沈知聿走出来搭着他的肩膀说,陈砚舟,你看你哥帅不帅。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哥”,很轻,轻到墓碑上的名字不能回答他。

沈知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躲,把脸转过去擦了擦眼角。

两个人走下山坡,谁都没回头。身后那两块墓碑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了,它们会在那里并肩立着,看每一个春天的白玉兰开花,看每一个冬天的雪落在彼此的名字上。阳光把碑面上的水迹慢慢晒干,两个并排的名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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