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尾声一：陈砚舟
很多年以后，陈砚舟结婚了。
对象是单位同事，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性格爽利，第一次上门吃饭就敢跟陈宗良顶嘴。陈宗良说她炒的菜太咸，她说叔叔您口味淡，下次我少放半勺盐。陈宗良愣了半晌，哼了一声，把菜吃完了，碗底最后一根菜叶子都没剩。
婚礼在青沂办的，不大，请了些亲戚同事，拢共不到十桌。周秀兰坐在主桌，穿了件新做的枣红旗袍，头发烫了小卷，全程笑眯眯拉着新娘子的手，说她长得像画报上的人。陈宗良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敬酒的时候破天荒喝了两杯白酒，站起来跟新娘子碰杯，说了句“好好过日子”。陈砚舟看见他爸端着酒杯的手在轻轻发抖——老了，拿了一辈子皮带和钢笔的手，现在连一杯酒都端不稳了。
婚后第二年，儿子出生。陈砚舟给他取小名叫“年年”，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寓意，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一年一年好好长大。大名没急着取，翻了好几个月字典和唐诗宋词，怎么也挑不出最合适的那个。妻子说你这人怎么比写毕业论文还较真，他说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便。
后来有一天，他在单位档案室整理材料，无意间翻到一本旧年鉴，书脊上用楷体印着一个名字。他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愣。档案室在一楼，窗户朝北，光线很暗，他就着那点光站在书架中间，手指搭在书脊上，站了很久。他把年鉴合上，回家跟妻子商量了一下，定了一个字——念之。
年年会说话以后，陈砚舟偶尔抱着他坐膝盖上翻相册。相册里有张照片，大学时的陈砚白，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个极细微的弧度。年年指着照片喊叔叔，陈砚舟说这是大伯，爸爸的哥哥。年年又看了一会儿，说大伯好帅。陈砚舟摸摸他的头，说是吧，比你爸帅多了。
年年三岁那年冬天，陈砚舟第一次带他去陵园。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很好，风也不大，天空蓝得干净，是青沂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陈砚舟开着那辆换了很久的新车——那辆白色旧车还停在车库里，偶尔开出来洗一洗，换换机油，打打蜡，但不再当日常用车了。年年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晃着小腿，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花茎用报纸包着，报纸边角被他小手攥得皱巴巴的。
“爸爸我们去哪里？”
“去看你大伯。”
“大伯是谁？”
陈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伯是爸爸的哥哥。”
“大伯在哪儿？”
“在山上，一个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能看见我们家吗？”
“能。”
陵园还是那个陵园。松柏比前些年更高了，针叶密密匝匝搭在枝头，把整条石阶罩在清凉的阴影里。石阶被踩得光滑了些，边缘长了青苔。陈砚舟一手拎着祭祀的东西——两个橘子，一小罐茶叶——一手牵着年年，沿石阶往上走。年年才三岁，腿短，跨一级台阶要使劲往上蹦，蹦了两级就喊累。陈砚舟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他高兴得晃着两条小腿，把陈砚舟的耳朵当扶手。
两座墓前，白玉兰已长成了小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花瓣厚厚的肉肉的，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陈砚舟把年年放下来，将白菊花放在陈砚白墓碑前，又把另一束——年年抱了一路的那束——放在沈知聿那边。他掰开橘子，一瓣一瓣摆好，橘子的清香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把茶叶罐放在碑座上，罐子是青瓷的，很小，旋开盖子，茶香隐隐飘出来。
年年蹲在墓碑前面，歪着脑袋看碑上的刻字。他已经认识几个字了，但这些字太多太密，他只认得一个“白”字和一个“沈”字。他觉得那个“白”字很有趣，是下雪的颜色。
“爸爸，这是谁？是那个大伯吗？”
陈砚舟蹲下来，拉着他的小手，先摸了摸右边的碑：“这是大伯。”然后拉着他的手去摸左边的碑，“这是大伯的爱人。”
年年眨眨眼睛，看着那两块并排的墓碑。他还不懂什么叫爱人，但他记住了那个词。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沈，沈知聿。知道的知，聿是一个很少见的字。”
年年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那他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
陈砚舟顿了一下，笑了：“他呀，他知道怎么让人开心。”
年年又转头看了看那两块碑，把小手放在碑座上，学着陈砚舟的样子轻轻摸了摸。碑座被太阳晒得有点温，不像冬天的石头。
陈砚舟开始给年年讲那两个人的事。年年仰着脸听，白菊花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他挑着小孩能听懂的片段，说大伯以前学习特别好，是年级第一。说他们以前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院子里种了很多可爱的花，有一种叫多肉，胖乎乎的，一浇水叶片就会变得更亮。说他们养过一只猫，橘色的，很胖，老在墙头上蹲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还会趁人不注意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踩在纸上印梅花。
“那只猫现在在哪？”年年问。
“可能去别人家的墙头上了。”
他说得很慢，有时忽然停住。年年仰着脸看他，他摸了摸年年的后脑勺，又继续说。
年年从地上捡了一片白玉兰的落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已经枯了，叶脉凸起来，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忽然问了一句：“叔叔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啊？”
陈砚舟低头看着他。年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跟那个人蹲在墙根下浇多肉时一样亮，跟另一个人从后巷走出来时一样清澈。他把年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摘掉他头发上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年年手里还攥着那片白玉兰叶子，晃着腿等答案。
“因为他们相爱啊。”他说。
年年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嚼了嚼，大概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相爱”这个词。他挣扎着滑下陈砚舟的膝头，把怀里的白菊花放在碑座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碑前推了推。
陈砚舟没有纠正他该怎么摆——反正他哥也是从小被父亲管得规规矩矩的，沈知聿在后巷碰见他的时候还要掰火腿肠喂流浪狗，他们两个人一起收过的歪花多了去了。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两束白菊花和两棵白玉兰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凝。沈知凝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几个字：替我也放一束。
风从松柏林里穿过来，不冷，温温的。他蹲在年年旁边，把那些故事继续讲下去。讲他大伯在图书馆里写字，手指修长，握笔很稳，一坐就是一下午，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会把他的睫毛打成金色。讲另一个人每天早上在楼下等他，豆浆从烫端到凉又从凉换回烫，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在笑，大伯一开始不理他，后来就接过了那杯豆浆。
有些话他不敢说给年年听——那些皮/带和锁/门，那些抽/打和罚/跪，那些跪在祠堂里挨/打还攥着一根皮/绳不肯放手的夜晚。他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些也说进去。他们活过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和他们的爱一样，都是属于这两个名字的全部。
白玉兰的枝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听懂了。阳光照在两座碑上，在刻字的凹槽里投下很淡很细的影子。
来年春天那两株白玉兰又会开花。年年已经认识路了，他以后每年都会来。
对象是单位同事，一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性格爽利，第一次上门吃饭就敢跟陈宗良顶嘴。陈宗良说她炒的菜太咸，她说叔叔您口味淡，下次我少放半勺盐。陈宗良愣了半晌，哼了一声，把菜吃完了，碗底最后一根菜叶子都没剩。
婚礼在青沂办的，不大，请了些亲戚同事，拢共不到十桌。周秀兰坐在主桌，穿了件新做的枣红旗袍，头发烫了小卷，全程笑眯眯拉着新娘子的手，说她长得像画报上的人。陈宗良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敬酒的时候破天荒喝了两杯白酒，站起来跟新娘子碰杯，说了句“好好过日子”。陈砚舟看见他爸端着酒杯的手在轻轻发抖——老了，拿了一辈子皮带和钢笔的手，现在连一杯酒都端不稳了。
婚后第二年，儿子出生。陈砚舟给他取小名叫“年年”，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寓意，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一年一年好好长大。大名没急着取，翻了好几个月字典和唐诗宋词，怎么也挑不出最合适的那个。妻子说你这人怎么比写毕业论文还较真，他说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不能随便。
后来有一天，他在单位档案室整理材料，无意间翻到一本旧年鉴，书脊上用楷体印着一个名字。他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愣。档案室在一楼，窗户朝北，光线很暗，他就着那点光站在书架中间，手指搭在书脊上，站了很久。他把年鉴合上，回家跟妻子商量了一下，定了一个字——念之。
年年会说话以后，陈砚舟偶尔抱着他坐膝盖上翻相册。相册里有张照片，大学时的陈砚白，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有个极细微的弧度。年年指着照片喊叔叔，陈砚舟说这是大伯，爸爸的哥哥。年年又看了一会儿，说大伯好帅。陈砚舟摸摸他的头，说是吧，比你爸帅多了。
年年三岁那年冬天，陈砚舟第一次带他去陵园。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很好，风也不大，天空蓝得干净，是青沂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陈砚舟开着那辆换了很久的新车——那辆白色旧车还停在车库里，偶尔开出来洗一洗，换换机油，打打蜡，但不再当日常用车了。年年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晃着小腿，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花，花茎用报纸包着，报纸边角被他小手攥得皱巴巴的。
“爸爸我们去哪里？”
“去看你大伯。”
“大伯是谁？”
陈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伯是爸爸的哥哥。”
“大伯在哪儿？”
“在山上，一个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他能看见我们家吗？”
“能。”
陵园还是那个陵园。松柏比前些年更高了，针叶密密匝匝搭在枝头，把整条石阶罩在清凉的阴影里。石阶被踩得光滑了些，边缘长了青苔。陈砚舟一手拎着祭祀的东西——两个橘子，一小罐茶叶——一手牵着年年，沿石阶往上走。年年才三岁，腿短，跨一级台阶要使劲往上蹦，蹦了两级就喊累。陈砚舟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他高兴得晃着两条小腿，把陈砚舟的耳朵当扶手。
两座墓前，白玉兰已长成了小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每年春天开一树白花，花瓣厚厚的肉肉的，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陈砚舟把年年放下来，将白菊花放在陈砚白墓碑前，又把另一束——年年抱了一路的那束——放在沈知聿那边。他掰开橘子，一瓣一瓣摆好，橘子的清香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把茶叶罐放在碑座上，罐子是青瓷的，很小，旋开盖子，茶香隐隐飘出来。
年年蹲在墓碑前面，歪着脑袋看碑上的刻字。他已经认识几个字了，但这些字太多太密，他只认得一个“白”字和一个“沈”字。他觉得那个“白”字很有趣，是下雪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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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舟蹲下来，拉着他的小手，先摸了摸右边的碑：“这是大伯。”然后拉着他的手去摸左边的碑，“这是大伯的爱人。”
年年眨眨眼睛，看着那两块并排的墓碑。他还不懂什么叫爱人，但他记住了那个词。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沈，沈知聿。知道的知，聿是一个很少见的字。”
年年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那他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
陈砚舟顿了一下，笑了：“他呀，他知道怎么让人开心。”
年年又转头看了看那两块碑，把小手放在碑座上，学着陈砚舟的样子轻轻摸了摸。碑座被太阳晒得有点温，不像冬天的石头。
陈砚舟开始给年年讲那两个人的事。年年仰着脸听，白菊花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他挑着小孩能听懂的片段，说大伯以前学习特别好，是年级第一。说他们以前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院子里种了很多可爱的花，有一种叫多肉，胖乎乎的，一浇水叶片就会变得更亮。说他们养过一只猫，橘色的，很胖，老在墙头上蹲着，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还会趁人不注意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踩在纸上印梅花。
“那只猫现在在哪？”年年问。
“可能去别人家的墙头上了。”
他说得很慢，有时忽然停住。年年仰着脸看他，他摸了摸年年的后脑勺，又继续说。
年年从地上捡了一片白玉兰的落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已经枯了，叶脉凸起来，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忽然问了一句：“叔叔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啊？”
陈砚舟低头看着他。年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跟那个人蹲在墙根下浇多肉时一样亮，跟另一个人从后巷走出来时一样清澈。他把年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摘掉他头发上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年年手里还攥着那片白玉兰叶子，晃着腿等答案。
“因为他们相爱啊。”他说。
年年哦了一声，把这句话嚼了嚼，大概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相爱”这个词。他挣扎着滑下陈砚舟的膝头，把怀里的白菊花放在碑座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碑前推了推。
陈砚舟没有纠正他该怎么摆——反正他哥也是从小被父亲管得规规矩矩的，沈知聿在后巷碰见他的时候还要掰火腿肠喂流浪狗，他们两个人一起收过的歪花多了去了。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两束白菊花和两棵白玉兰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凝。沈知凝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几个字：替我也放一束。
风从松柏林里穿过来，不冷，温温的。他蹲在年年旁边，把那些故事继续讲下去。讲他大伯在图书馆里写字，手指修长，握笔很稳，一坐就是一下午，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会把他的睫毛打成金色。讲另一个人每天早上在楼下等他，豆浆从烫端到凉又从凉换回烫，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在笑，大伯一开始不理他，后来就接过了那杯豆浆。
有些话他不敢说给年年听——那些皮/带和锁/门，那些抽/打和罚/跪，那些跪在祠堂里挨/打还攥着一根皮/绳不肯放手的夜晚。他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些也说进去。他们活过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和他们的爱一样，都是属于这两个名字的全部。
白玉兰的枝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听懂了。阳光照在两座碑上，在刻字的凹槽里投下很淡很细的影子。
来年春天那两株白玉兰又会开花。年年已经认识路了，他以后每年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