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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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院内时,正是烈日当头的正午时分。

驾驶座上的陈霖缓缓将车停稳,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后座的人有动静。他抬眼看了下后视镜,见那人仍然支着脑袋,头偏向窗外,便出声道:“沈先生?”

沈先生没有回应。陈霖实在没忍住,回身看了一眼。

许是近来都没怎么睡好,沈先生的脸色苍白又难看,漂亮的五官却不显失色,只是看上去脆弱许多。他此时撑着脑袋,双眸紧闭像是睡着了,然而眉头紧皱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陈霖把头转了回来。

这位沈先生,陈霖一个月前就见过,在蒋总办公桌上的档案袋里。突如其来的联姻消息炮仗似的,把蒋昇俣和陈霖都炸成了沉默的羔羊,蒋千砚派来的秘书和他一脉相承的傲慢,像在下达什么工作通知。

秘书一走,蒋昇俣心情复杂地拆开档案袋,准备看看自己这位不消停的父亲物色了什么人来当这个牵制他的棋子,却在看了几眼之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陈霖不知道蒋总在思考什么,正想说“我先出去”,蒋昇俣却已经把档案袋里几张装订在一起的纸抽了出来。

第一张赫然放着几张照片,陈霖的目光下意识落到那张单寸照上,在看到是男性之后惊讶了一瞬,然后谨慎地把那几张照片都看过,再更谨慎地开口:“蒋总,这是?”

蒋昇俣面色淡定,语出惊人:“蒋千砚可能老糊涂了,你说我现在冲到他面前给他一拳,他能不能反应得过来?”

每每思及此处,陈霖就顿觉失语。蒋昇俣有心思开玩笑,说明对他来说不算很棘手,可即便如此,陈霖也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免不了受点冲击。

他盘算着是不是该把人喊醒,就听见身后有了些响动,很快就有声音传来:“......抱歉,我睡着了,连累您等我。”

陈霖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没什么的沈先生,刚到不久。”

他再次看了一眼后视镜,见沈先生揉了揉眼睛,又低头一脸冷淡地整理衣领,收拾妥当后才说:“好了,请带路吧。”

沈在夷确实很多天没睡好了。或者说,从一个月前接到联姻消息的时候起,他就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睡眠质量本来就差,近期又总惊醒,眼下乌青一天重过一天,实在熬不住吃了点安眠药,才有些许转好。

他跟着眼前的男人踏进陌生的别墅,出乎意料地发现里面有人。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听见声响后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见到陈霖时没怎么惊讶,倒是看向沈在夷后,好奇又惊艳地看了好几眼,才对陈霖说道:“小陈来啦,先生在书房,说客人来了就直接上去。”

说完冲沈在夷欠了欠身子,沈在夷连忙扯出个笑,点点头算作回应。心里的狐疑愈发扩大,并在陈霖真的将自己带上楼、走到书房门前时,达到了顶峰。

陈霖敲敲门:“蒋总,沈先生到了。”

没有回应,陈霖却已经神色自然地转身对沈在夷说:“您进去吧。”

沈在夷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我一个人吗?”

陈霖笑了笑:“您二位单独谈或许更合适。”

他拉开书房门,侧着身子等待沈在夷进去,沈在夷实在没办法,深吸一口气,几步路走得像是在英勇就义。

陈霖心想,果然没有表面上那样不在意,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上审判台。

书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办公桌置于右侧落地窗旁的角落,除此之外还放置了许多书架,沈在夷匆匆一瞥,室内宽敞明亮,似乎还设置了休息的区域,说是一间正式的办公室也不为过。能把这样宽敞的房间当做书房,布置得五脏俱全,怕是平时几乎是扎根在这里了。

蒋昇俣在陈霖敲门的时候就站起来了,早早在沙发前等候。两人目光一相接,不约而同都陷入了沉默。几秒后,蒋昇俣率先动作,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沙发:“坐。”

茶几上放着两只热气腾腾的杯子。沈在夷依言坐下后,捧起面前的杯子象征性抿了一口,接着一愣。不是茶水咖啡,是微甜的蜂蜜水。沈在夷抬眼,拿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蒋昇俣,没率先开口。

蒋昇俣笑了笑:“时隔一个月,考虑得怎么样?”

沈在夷知道这是今天不可避免的话题,却没想到蒋昇俣会如此开门见山。这样也好,他们几乎是陌生人,本就没有寒暄铺垫的必要。他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垂眸似乎陷入了思考。蒋昇俣并不催促。

这样的安静没持续很久。沈在夷重新看向他,道:“我答应你,但其中细节,请对我们之外的人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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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通知下达的第二周,蒋昇俣和沈在夷就单独见过一面。那时沈在夷还在上学,作为提出谈话的人,蒋昇俣贴心地把见面地点定在了离他学校不远的餐厅。

同个圈层的人不可避免会在各大酒会宴席中常常见面,蒋昇俣对这位沈家小少爷的印象却还停留在遥远的许多年前,记忆中那张脸尚且稚嫩,彼时的印象也趋近于模糊,但看到档案袋里的照片时,记忆便逐渐清晰起来。

他对沈家的了解并不多,残忍直白地讲,就身家地位而言,沈家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蒋家平齐,所谓的联姻在这样的差距下便显得像个笑话,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只是一场不太平等的交易。

联姻旨在强强联合的资源置换,双方都能从中获利才是应该的。可蒋千砚给他安排的联姻显然不是出于这个目的。蒋千砚并不在意沈家来的是谁,只是想用这样一个扶不上墙的沈氏拌住蒋昇俣。

他想看蒋昇俣愤怒,想在蒋昇俣身边安插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蒋昇俣偏不让他如愿。

所以蒋昇俣早早就提前联系上了沈在夷,两方在简短的通话后,默契地避开了所有人,有了一次秘密会谈。

协议联姻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沈在夷对于蒋昇俣的提议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如果对方默不作声地全盘接受,反倒难以捉摸。但出于谨慎,沈在夷还是坦诚道:“蒋先生,沈氏或许帮不到您什么,您的协议似乎是您更吃亏。”

蒋家的内部纷争早已不沈秘密,父子争权不算新鲜事,沈在夷有所耳闻。在他看来,这段婚姻于蒋昇俣来说百害而无一利,简直是被捏着鼻子塞了个拖油瓶。可蒋昇俣看上去接受良好,笑容得体:“我需要的是你个人的帮助。”

这下沈在夷更加不解:“我能提供的帮助,或许还没有沈氏能给的多。”

“你对自己没信心?”

沈在夷直白道:“......蒋先生,您应该知道我在沈家的话语权。”

言下之意是,就算我有信心,以我的地位,想提供帮助也有心无力。

此番挑明实在过于坦诚,颇有揭开痛处的架势,偏偏沈在夷本人看着一点不在意。蒋昇俣心里唏嘘,面上不显:“我眼中的价值与这些无关,坦白来说,我需要一个合法伴侣。如果你有心详谈,我会率先表明我的诚意。”

蒋昇俣始终态度温和,不急不缓,搞得沈在夷一头雾水,原先设想过的反应全没看到,甚至还被反过来寻求合作,这实在是始料未及。但眼下他左右没退路,不如接了橄榄枝,反正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有什么可索取之处,蒋昇俣什么也没法从他身上拿走。

沈在夷没把话说满:“我会考虑的。”

意料之内的回答。蒋昇俣点点头:“我的助理会把相关信息同步给你,你可以看过之后再给我答案。”

严肃的对话结束,这间餐厅包厢才真正发挥起该有的作用。服务员上菜期间,两人随口闲聊。这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氛围倒是出奇融洽。蒋昇俣见沈在夷神色恹恹,又强打着精神的样子,没忍住问道:“昨晚没睡好?”

沈在夷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到这的,但一番对话下来,对蒋昇俣的自来熟也有了几分认知。他并不太擅长和不熟悉的人深入交流,硬着头皮答道:“我有点失眠。”

蒋昇俣看着沈在夷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突然说:“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

沈在夷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也见过您。”

见过,却并不熟悉。这样的关系对彼此来说都很尴尬,却要一朝之间变成婚姻关系,实在过于荒谬。但荒谬的事情太多了,年龄差距,家庭差距,甚至双方都是男人,相比之下,“是否熟识”这一点实在微不足道。

但蒋昇俣接下来的话让沈在夷的表情有了波动。

“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一场宴会,”蒋昇俣边说边回忆,“主家是谁忘了,主题是什么也忘了,但我记得我在那家的院子里见过你,一个人在花园秋千上坐了好久。”

沈在夷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蒋昇俣所谓的“记得”会这番有理有据。他垂下眼,陷入了思考和回忆。他亲身参与过的宴会并不多,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和蒋昇俣的描述相匹配的那一场。

可记起来后,他的表情就有些古怪,看向蒋昇俣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菜上齐了,包厢重新安静下来。蒋昇俣见沈在夷这幅表情,“嗯?”了一声:“你记起来了?”

沈在夷打量了他好几眼,确定他是真的不记得之后,缓缓摇头:“有印象,但没想起来。”

他神色淡淡地垂眼:“不记得的话,就说明不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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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没有在书房待太久。本来约见时沈在夷以为是在酒店餐厅,没想到会被接到蒋昇俣自己家。现在也更没想到,饭确实是要吃的,只不过是在蒋昇俣家里。沈在夷进门时碰到的中年女人,那时正是在准备他们的午饭。

阿姨给他们布完菜就走了,陈霖也早就没了踪影。被蒋昇俣带到餐桌前的时候,沈在夷还有些恍惚,心里疑惑:我们有这么熟吗?才见了两面就邀请到家里吃饭,是不是太不见外了点?

“坐,”蒋昇俣道,“提前习惯一下,你以后还要在这里吃很多顿饭。”

此话一出,两人即将结婚的事实一下子具象化起来。在这之前,沈在夷一直没什么实感,此刻却不得不被扯进这样的现实中,他望着桌上的菜一时无言,顺从地捏起筷子,情绪却肉眼可见的更低了些。

蒋昇俣看着他,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他自认为条件没差到哪去,就算是作假的婚姻,也只是人生中多了段关系,甚至不一定需要费心维持,哪里就让沈在夷这么闷闷不乐了?

他正想开口,沈在夷就先一步说:“蒋先生,您协议中提到需要我配合您的节奏,其中包括哪些方面?”

合同只是草案,并没有细节到这样的方方面面。蒋昇俣想了想,边说着边盛出一碗汤:“生活节奏我不强求,但对外至少要演得像一对夫夫,必要场合你需要作为我的合法配偶出席,你那边如果有需要,同样可以要求我。”

沈在夷仔细听完,又问:“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上学?”

蒋昇俣皱了皱眉,他是知道沈在夷还是个大学生的。看沈在夷面色都没变,他把那碗汤放在沈在夷面前,语气有些沉:“谁不让你上学?”

“啊,”沈在夷察觉到蒋昇俣像在生气,也敏锐地猜到了他在意的点,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我不是在揣测您的意思。是您父亲当初提议我婚后暂时休学。”

蒋昇俣额角跳了跳。他太清楚蒋千砚的行事作风了,这人浑身上下只有名字风雅有度,沈在夷是给足了面子,才说成是提议,实际上只会是更恶劣的行径。蒋昇俣本就厌恶蒋千砚把手伸到他眼前,忍受着蒋千砚安排他的婚事是当初蒋老爷子的条件,可这不代表蒋千砚有资格包办一切。

“不用听他的,”蒋昇俣冷冷道,“他还管不到你头上。”

他似乎对蒋千砚的动机很是看不上,也不觉得这人多值得提防。沈在夷显然对此持不认同意见:“......那这恐怕会影响到您。”

“影响不到,”蒋昇俣说,“就算影响到了,你就这么甘心为了跟人结婚就休学?”

沈在夷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面前汤碗散发的蒙蒙热雾让他的面色柔和了很多。他没有回答甘心或不甘心,答案却已是毋庸置疑了。

蒋昇俣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如果不甘心就能拒绝,打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入这场本该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蒋昇俣收回目光:“沈在夷,你继续上学,谁要是问你,你就说——”

他迟迟没说下文,惹得沈在夷抬眼看他。蒋昇俣和他对视一眼,淡定道:“你就说蒋昇俣不跟文盲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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