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联姻
一顿饭结束，蒋昇俣说要送沈在夷回去，被沈在夷婉拒。他不是很想让沈家人知道他已经和蒋昇俣见过面，这两次都是他瞒着人来的。事情没谈妥前，他连他姐沈昭岚都没知会。
好在蒋昇俣没有追问。他把人送到别墅外最近的路口，却一言不发地站在沈在夷身边，看着沈在夷打车后也没走，似乎在周全送客的礼数。沈在夷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擅长没话找话，只好时不时看看地，时不时看看天。
蒋昇俣突然开口：“沈家不给你配司机？”
沈在夷：“......是我不想要。”
沈纪明给他配的司机，美其名曰是方便出行，实际上只是为了掌握他的动向。沈在夷烦透了被人盯着一举一动的感觉。但这部分原因没必要阐明，反正和沈纪明扯上关系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蒋昇俣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独自思考些什么。沈在夷把手机按亮又按灭，焦灼地心想车怎么这么慢。
直到网约车到之前，蒋昇俣都没再说一句话，只在沈在夷上车后敲了敲车窗。沈在夷把车窗降下来后，蒋昇俣靠近了些，以一种自然到诡异的亲和语气嘱咐他：“到家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沈在夷按在车窗按钮上的手指蜷了蜷，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要他保平安的意思。他垂下眼没再跟蒋昇俣对视，轻声道：“知道了，再见。”
他到家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俞玥的下午茶时间。沈在夷习惯了对她视而不见，却意外看到沈纪明也在。沈在夷看他俩坐一起就烦，权当没这两个人。一脚刚踏上楼梯，却被俞玥叫住：“在夷。”
沈在夷闭了闭眼，努力控制翻白眼的冲动，回头时面无表情：“什么事？”
俞玥今年将近五十岁，但保养得当，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老，脸上惯常挂着淡淡的、让沈在夷不舒服的笑。她上下打量了沈在夷好几眼，才慢悠悠地说道：“去见朋友了？”
沈在夷懒得多说：“对。”
俞玥没有对他冷淡的态度感到不悦，反倒笑得更情真意切：“也好，趁现在多见见面，以后能常出门玩的日子就不多了。”她一脸温和，仿佛真是个替人着想的长辈，“我跟你爸是过来人，婚后有什么困难，要记得跟家里人说。”
沈纪明在一旁无言地看书，听了俞玥的话还扬了扬眉，似乎也对这番话感到满意。
沈在夷没忍住笑了一声，看看俞玥，又看看沈纪明，心里的话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把更恶毒的版本咽下去，嘴里吐出来的却也不怎么好听：“等我二婚的时候会来跟你们讨教的。”
俞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险些维持不住。沈纪明脸色一沉，这下倒不装聋作哑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扔：“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他们不舒坦，沈在夷就舒坦。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神情悠然：“我妈说了，谁欺负我，我就得还回去。”
俞玥的脸色彻底阴冷下来，沈纪明忍无可忍一般站了起来：“沈在夷！”
沈在夷应道：“您说。”
宛如一拳打进棉花里，沈纪明气得嘴角抽搐，却拿这套绵里藏针毫无办法。他指了指沈在夷，恨铁不成钢似的：“就快和蒋家订婚了，你给我改改这幅臭毛病，在家也就算了，你要敢这么跟蒋家的人说话，被人教训了没人护着你！”
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可要真为他好，又何必安排这么一出联姻。沈在夷看着他，冷冷笑道：“您放心，一想到我死了有人会高兴，我就会好好活着的。”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沈纪明皱着眉一挥手，“一周之后要跟蒋家见面，这一周内，把你学校的事情处理好，别让蒋总不高兴。”
这个“蒋总”自然不是蒋昇俣。沈在夷说：“我不会休学的。”
沈纪明刚缓和些的怒火又窜上来：“沈在夷！你既然巴巴地抢了这次联姻，就给我乖乖听安排！当初商量好了，你现在说不就不，这么随心所欲，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
沈在夷站在高一些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纪明，勾了勾嘴角：“最随心所欲的另有其人吧。没征求我的同意，也叫商量？我不接受。”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俞玥。女人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沈在夷，端着咖啡杯似乎想掩饰情绪，不住颤抖的手却暴露了此刻的愤怒。沈在夷神色冷淡，目光和俞玥直直相撞，慢声重复：“我不会让别人如愿。”
·
沈在夷回到房间冷静了很久才压下一些烦躁，接着慢悠悠拿出手机，本想给沈昭岚发消息，却突然想起蒋昇俣的嘱咐，连忙点开微信。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加过好友，除了当时的几句客套话就再没交流，沈在夷好一顿翻找，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备注。
找出联系人备注好后，沈在夷编辑发送：蒋先生，我到家了。
那边暂时没回复，沈在夷便恢复了一开始的行动轨迹，点开置顶里沈昭岚的对话框，扔了个表情包。沈昭岚的回复倒是很快：怎么了？
【沈在夷】：烦[撇嘴]
【沈昭岚】：又跟sjm吵架？
【沈在夷】：我也不想啊，他俩全责。
沈昭岚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说自己就快到家了，有事和他谈。沈在夷知道多半是要谈跟蒋家的联姻，回复一句“知道了”后，没再打扰沈昭岚。
他扔开手机，捞过抱枕蜷在床上，盯着墙面发呆。
正如沈纪明所说，这场联姻的确算是他“抢”来的。最开始的人选，其实是沈昭岚。
沈昭岚几乎是从上高中之后就没再明面上顶撞过沈纪明，那天却因为这事和沈纪明在书房大吵一架。沈在夷回家时在客厅就听见沈昭岚的怒吼：“堂堂沈总居然那么没用，都到了卖女儿的地步，别人吹吹枕边风你就那么听话，你怎么不直接把整个沈家也送出去得了！”
沈在夷匆匆推开书房门时，沈纪明抄起桌上的东西就朝沈昭岚砸去，沈在夷飞快上前拉开沈昭岚，带着棱角的装饰物从他手臂擦过，留下一条红痕，很快就渗了血。沈在夷皱了皱眉，倒吸了口凉气。
“小安！”沈昭岚拉着他的手臂，看到渗血的伤口，抬头狠狠瞪着沈纪明，“你疯了！”她捡起那个东西就想扔回去，却被沈在夷拦在身后。沈在夷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臂，看着沈纪明道：“你要做什么？”
沈纪明还沉浸在自己被忤逆的愤怒里，指着沈在夷身后骂道：“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跟蒋家合作的机会有多难拿到，沈氏能吃下这个单子全靠蒋总牵线，人家愿意联姻是看得起沈家。圈子里联姻的事还少吗？好好一件事被你说得那么难听，你少给脸不要脸！”
“你自己没本事，借了蒋家的东风还好意思提联姻，你真以为蒋千砚答应是看你面子？现在还不起人情债就拿我去还，这不是卖是什么？”沈昭岚语气尖锐，“沈纪明，别把这事说的像什么香饽饽，真要是个好东西还轮得到我？不就是个看人爬起来一点都要害怕别人骑到你头上的废物，这个便宜捡到手里要付什么代价你想过吗？沈家在你手里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
“蠢货！”沈纪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早就教过你，这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能要？和蒋家联姻，这样的单子再来几个都能十拿九稳，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捷径！”
“你——”
“姐，”沈在夷总算听明白了，抓着沈昭岚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沈昭岚深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冷声道：“总之我不会同意，你这么着急就自己去结，反正能拿到钱，三婚对你来说就不算什么吧。”
沈纪明被这话气得怒目圆睁，指着她的手都在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在夷就突然出声：“我没猜错的话，这次联姻是你求来的吧，蒋家应该没点明要谁？”
沈昭岚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瞪大眼睛扯他胳膊：“小安！”
沈纪明阴沉着脸，慢慢收回手，目光审视地看着沈在夷。
沈在夷和他对视，淡声道：“非要出个人是吗？那我去。”
沈在夷对蒋家的印象不多，偶尔听过沈纪明和俞玥谈论时会蹦出这个姓氏，再多的就是总能听到的传闻秘辛，说得错综复杂，符合豪门的刻板印象。
但想到能帮到沈昭岚，沈在夷一点也不后悔。
沈昭岚最开始在沈氏做事，却一直被俞玥安插的人明里暗里地打压，沈纪明对此全然默许。后来她积攒了一些力量，便一步步脱离，接手了他们妈妈留下的公司，力求和沈氏脱离关系。沈昭岚现在虽然辛苦，却是难得自由，如果真的去联姻，很可能现在握在手里的一切就要打水漂了。
沈昭岚为了脱离沈纪明的掌控努力了那么多年，不能毁于一旦。她的能力有目共睹，对此恐慌的何止沈纪明一人，俞玥恨她优秀，恨她比自己儿子得到更多赞许，做出更多成就，沈纪明一开始铁了心要沈昭岚去，少不了俞玥的枕边风。
他们的算盘昭然若揭。别家联姻或许真的只是联姻，沈家和蒋家的联姻却和送了个任人拿捏的人质没什么区别。沈昭岚嫁过去后自然受制颇多，哪还能分得出精力和沈纪明抗衡。
这事被沈在夷截胡，俞玥从那之后每次见到沈在夷都恨得牙痒，可她装惯了温柔可人，明面上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从嘴上讨点便宜。沈在夷往常不想吵，今天本来看见他俩就烦，根本懒得惯着她。
房间门被敲响，沈在夷动了动脑袋，懒洋洋地没起身：“进。”
房门推开又关上，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几秒后一只手揉了揉沈在夷的头发。沈在夷仰起头喊道：“姐。”
沈昭岚笑了笑：“这么困，最近又没睡好？”
沈在夷慢慢爬起来。沈昭岚刚坐下，他就慢吞吞蹭到她身边，一脑袋杵到她肩上，又闷闷喊道：“姐。”
沈昭岚看他苍白的倦容，心疼地叹了口气：“小安，我们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沈在夷摇了摇头。
“我去跟蒋家联系，”沈昭岚抬手摸着沈在夷的头，“不找那个老东西，我去找蒋昇俣，跟他说清楚。我跟他没接触过，但他不会像蒋千砚那么卑鄙难缠。我不能像沈纪明一样没用，还要用自己弟弟来换安稳日子。”
“那不一样，”沈在夷闭目养神，语调懒懒的，“如果是沈纪明让我去，我也不乐意。但我现在是自愿的。”
其实事情早已板上钉钉，现在能做的无疑都是挣扎罢了。沈昭岚没再说话，沈在夷却能听到她有些颤抖的呼吸。
“姐，”沈在夷的语气软下来，撒娇一般，“你以后会常住在自己公寓吗？我结婚以后要是受委屈了，就去找你，你要替我出气。”
沈昭岚笑了，眼眶却红起来：“你要是受委屈了，我就让蒋昇俣破产。”
沈在夷笑了几声，突然抱住沈昭岚的胳膊，小声道：“姐，你别怕啊，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做到更多事，这是你教我的。”
沈昭岚沉默许久才道：“小安，我只是想要你以后能开心。”
“我会的。”沈在夷垂下眼，安抚沈昭岚，也像在催眠自己，“不会有比这里更烂的地方了，不管去哪里，我肯定都会比现在更开心。”
·
沈在夷刚放暑假，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倒是方便了沈纪明给他做安排。一周后和蒋家的见面在晚饭桌上被再次提起，俞玥看向自己的儿子俞允知：“允知，到时候你也去。”
俞允知看了看俞玥，又看了看沉着脸不说话的沈纪明，一脸莫名：“我去干什么？”
俞玥恨铁不成钢：“别人削尖了头都想跟蒋昇俣见面，难得的机会，你去认识认识。”
俞允知看上去有点无语。他看了沈在夷一眼，无奈道：“不了妈，我那天还有事。”
俞玥皱眉：“你——”
“行了，不去就不去，”沈纪明冷着脸，对俞玥的自作主张不大痛快，“以后成了一家人，有的是机会见面，不少这一次。”
沈在夷始终安静地吃着饭，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谈论的主角之一不是他。
俞玥却不是很想放过他，隔着几个人的座位也要点他的名，忧心忡忡的样子，“在夷，就快跟蒋家见面了，你有做好准备吗？”
又不是面试，还做什么准备？沈在夷没理她。俞玥脸色不大好看，动了动嘴唇，却察觉到沈纪明在看着自己，只好悻悻闭嘴。沈昭岚坐在沈在夷斜对面，见他虽然没抬头，却勾着嘴角像是在憋笑。她没好气地瞥了俞玥一眼，心想饭都堵不住这张嘴。
沈纪明既然下了指令，这个决定想必是蒋千砚提出的，只是不知道蒋昇俣本人意见如何。不过这个问题当晚就得到了解答。
晚上沈在夷躺在床上时翻看手机，才看到蒋昇俣的两条新消息。一条在下午回复他“好”，一条在半小时前。
【蒋昇俣】：下周我们就要再见面了。
沈在夷琢磨着这句话，谨慎地回复道：嗯，我也刚知道。
蒋昇俣的回复来得很快：要装作不认识吗？
【沈在夷】：您问我吗？
【蒋昇俣】：这段对话里要是有第三个人就恐怖了。
【沈在夷】：......我都可以。
【蒋昇俣】：这么好说话可不行。
沈在夷戳了戳屏幕，心想那是要我怎么样？
没等他措辞，蒋昇俣的消息先来一步：随机应变吧。
沈在夷错觉他们不是即将结婚，而是特务接头。
他回了好，收起手机酝酿睡意，却怎么都睡不着。
其实沈在夷对自己要做的事很明确。也许大多数人会觉得沈家高攀，觉得沈在夷不自量力，真正结婚之后，这样的目光和闲言绝不会少，但比起能得到的，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白天时蒋昇俣已经跟他简短地解释过一些事，沈在夷便明白了蒋昇俣的接受度会那么高，分明是因为早有准备。蒋昇俣刚进蒋氏时几乎是被蒋千砚压着打，但凡冒一点点头都会被按回去。沈在夷听到这心思就开始飘，心想难怪蒋千砚和沈纪明能谈拢，原来根本就是一类人。
后来蒋昇俣找上了蒋老爷子，不是告状，而是交易。
他用自己悬而未决遥遥无期的婚姻，换来一个不会受到阻拦和压制的机会。他逐渐在大众面前显山露水后，蒋氏明显更上一层楼。蒋老爷子不止一次说，这是他晚年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并为自己孙子感到骄傲。在蒋千砚渐渐不再占稳上风后，这句话如同催命符一般圈在他的脖颈命脉上，而那个婚姻的决定权，就成了他牵制蒋昇俣的筹码。
蒋昇俣现在已经比蒋千砚更加得势，他分明是可以拒绝的。沈在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蒋昇俣却已经看透了他的疑惑。但就像沈在夷没有深入问一样，蒋昇俣也没有深入解释。
他太了解蒋千砚了。这人年轻时或许有能力，越老却越沉不住气。不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扳回一局，又怎么让他在之后摔得更惨。
最好是狠狠摔死，一劳永逸。
好在蒋昇俣没有追问。他把人送到别墅外最近的路口，却一言不发地站在沈在夷身边，看着沈在夷打车后也没走，似乎在周全送客的礼数。沈在夷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擅长没话找话，只好时不时看看地，时不时看看天。
蒋昇俣突然开口：“沈家不给你配司机？”
沈在夷：“......是我不想要。”
沈纪明给他配的司机，美其名曰是方便出行，实际上只是为了掌握他的动向。沈在夷烦透了被人盯着一举一动的感觉。但这部分原因没必要阐明，反正和沈纪明扯上关系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蒋昇俣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在独自思考些什么。沈在夷把手机按亮又按灭，焦灼地心想车怎么这么慢。
直到网约车到之前，蒋昇俣都没再说一句话，只在沈在夷上车后敲了敲车窗。沈在夷把车窗降下来后，蒋昇俣靠近了些，以一种自然到诡异的亲和语气嘱咐他：“到家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沈在夷按在车窗按钮上的手指蜷了蜷，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是要他保平安的意思。他垂下眼没再跟蒋昇俣对视，轻声道：“知道了，再见。”
他到家的时间不早不晚，正是俞玥的下午茶时间。沈在夷习惯了对她视而不见，却意外看到沈纪明也在。沈在夷看他俩坐一起就烦，权当没这两个人。一脚刚踏上楼梯，却被俞玥叫住：“在夷。”
沈在夷闭了闭眼，努力控制翻白眼的冲动，回头时面无表情：“什么事？”
俞玥今年将近五十岁，但保养得当，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见老，脸上惯常挂着淡淡的、让沈在夷不舒服的笑。她上下打量了沈在夷好几眼，才慢悠悠地说道：“去见朋友了？”
沈在夷懒得多说：“对。”
俞玥没有对他冷淡的态度感到不悦，反倒笑得更情真意切：“也好，趁现在多见见面，以后能常出门玩的日子就不多了。”她一脸温和，仿佛真是个替人着想的长辈，“我跟你爸是过来人，婚后有什么困难，要记得跟家里人说。”
沈纪明在一旁无言地看书，听了俞玥的话还扬了扬眉，似乎也对这番话感到满意。
沈在夷没忍住笑了一声，看看俞玥，又看看沈纪明，心里的话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把更恶毒的版本咽下去，嘴里吐出来的却也不怎么好听：“等我二婚的时候会来跟你们讨教的。”
俞玥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险些维持不住。沈纪明脸色一沉，这下倒不装聋作哑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扔：“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他们不舒坦，沈在夷就舒坦。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神情悠然：“我妈说了，谁欺负我，我就得还回去。”
俞玥的脸色彻底阴冷下来，沈纪明忍无可忍一般站了起来：“沈在夷！”
沈在夷应道：“您说。”
宛如一拳打进棉花里，沈纪明气得嘴角抽搐，却拿这套绵里藏针毫无办法。他指了指沈在夷，恨铁不成钢似的：“就快和蒋家订婚了，你给我改改这幅臭毛病，在家也就算了，你要敢这么跟蒋家的人说话，被人教训了没人护着你！”
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可要真为他好，又何必安排这么一出联姻。沈在夷看着他，冷冷笑道：“您放心，一想到我死了有人会高兴，我就会好好活着的。”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沈纪明皱着眉一挥手，“一周之后要跟蒋家见面，这一周内，把你学校的事情处理好，别让蒋总不高兴。”
这个“蒋总”自然不是蒋昇俣。沈在夷说：“我不会休学的。”
沈纪明刚缓和些的怒火又窜上来：“沈在夷！你既然巴巴地抢了这次联姻，就给我乖乖听安排！当初商量好了，你现在说不就不，这么随心所欲，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
沈在夷站在高一些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纪明，勾了勾嘴角：“最随心所欲的另有其人吧。没征求我的同意，也叫商量？我不接受。”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俞玥。女人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沈在夷，端着咖啡杯似乎想掩饰情绪，不住颤抖的手却暴露了此刻的愤怒。沈在夷神色冷淡，目光和俞玥直直相撞，慢声重复：“我不会让别人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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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夷回到房间冷静了很久才压下一些烦躁，接着慢悠悠拿出手机，本想给沈昭岚发消息，却突然想起蒋昇俣的嘱咐，连忙点开微信。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加过好友，除了当时的几句客套话就再没交流，沈在夷好一顿翻找，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备注。
找出联系人备注好后，沈在夷编辑发送：蒋先生，我到家了。
那边暂时没回复，沈在夷便恢复了一开始的行动轨迹，点开置顶里沈昭岚的对话框，扔了个表情包。沈昭岚的回复倒是很快：怎么了？
【沈在夷】：烦[撇嘴]
【沈昭岚】：又跟sjm吵架？
【沈在夷】：我也不想啊，他俩全责。
沈昭岚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说自己就快到家了，有事和他谈。沈在夷知道多半是要谈跟蒋家的联姻，回复一句“知道了”后，没再打扰沈昭岚。
他扔开手机，捞过抱枕蜷在床上，盯着墙面发呆。
正如沈纪明所说，这场联姻的确算是他“抢”来的。最开始的人选，其实是沈昭岚。
沈昭岚几乎是从上高中之后就没再明面上顶撞过沈纪明，那天却因为这事和沈纪明在书房大吵一架。沈在夷回家时在客厅就听见沈昭岚的怒吼：“堂堂沈总居然那么没用，都到了卖女儿的地步，别人吹吹枕边风你就那么听话，你怎么不直接把整个沈家也送出去得了！”
沈在夷匆匆推开书房门时，沈纪明抄起桌上的东西就朝沈昭岚砸去，沈在夷飞快上前拉开沈昭岚，带着棱角的装饰物从他手臂擦过，留下一条红痕，很快就渗了血。沈在夷皱了皱眉，倒吸了口凉气。
“小安！”沈昭岚拉着他的手臂，看到渗血的伤口，抬头狠狠瞪着沈纪明，“你疯了！”她捡起那个东西就想扔回去，却被沈在夷拦在身后。沈在夷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臂，看着沈纪明道：“你要做什么？”
沈纪明还沉浸在自己被忤逆的愤怒里，指着沈在夷身后骂道：“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跟蒋家合作的机会有多难拿到，沈氏能吃下这个单子全靠蒋总牵线，人家愿意联姻是看得起沈家。圈子里联姻的事还少吗？好好一件事被你说得那么难听，你少给脸不要脸！”
“你自己没本事，借了蒋家的东风还好意思提联姻，你真以为蒋千砚答应是看你面子？现在还不起人情债就拿我去还，这不是卖是什么？”沈昭岚语气尖锐，“沈纪明，别把这事说的像什么香饽饽，真要是个好东西还轮得到我？不就是个看人爬起来一点都要害怕别人骑到你头上的废物，这个便宜捡到手里要付什么代价你想过吗？沈家在你手里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
“蠢货！”沈纪明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早就教过你，这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能要？和蒋家联姻，这样的单子再来几个都能十拿九稳，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捷径！”
“你——”
“姐，”沈在夷总算听明白了，抓着沈昭岚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沈昭岚深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冷声道：“总之我不会同意，你这么着急就自己去结，反正能拿到钱，三婚对你来说就不算什么吧。”
沈纪明被这话气得怒目圆睁，指着她的手都在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在夷就突然出声：“我没猜错的话，这次联姻是你求来的吧，蒋家应该没点明要谁？”
沈昭岚瞬间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瞪大眼睛扯他胳膊：“小安！”
沈纪明阴沉着脸，慢慢收回手，目光审视地看着沈在夷。
沈在夷和他对视，淡声道：“非要出个人是吗？那我去。”
沈在夷对蒋家的印象不多，偶尔听过沈纪明和俞玥谈论时会蹦出这个姓氏，再多的就是总能听到的传闻秘辛，说得错综复杂，符合豪门的刻板印象。
但想到能帮到沈昭岚，沈在夷一点也不后悔。
沈昭岚最开始在沈氏做事，却一直被俞玥安插的人明里暗里地打压，沈纪明对此全然默许。后来她积攒了一些力量，便一步步脱离，接手了他们妈妈留下的公司，力求和沈氏脱离关系。沈昭岚现在虽然辛苦，却是难得自由，如果真的去联姻，很可能现在握在手里的一切就要打水漂了。
沈昭岚为了脱离沈纪明的掌控努力了那么多年，不能毁于一旦。她的能力有目共睹，对此恐慌的何止沈纪明一人，俞玥恨她优秀，恨她比自己儿子得到更多赞许，做出更多成就，沈纪明一开始铁了心要沈昭岚去，少不了俞玥的枕边风。
他们的算盘昭然若揭。别家联姻或许真的只是联姻，沈家和蒋家的联姻却和送了个任人拿捏的人质没什么区别。沈昭岚嫁过去后自然受制颇多，哪还能分得出精力和沈纪明抗衡。
这事被沈在夷截胡，俞玥从那之后每次见到沈在夷都恨得牙痒，可她装惯了温柔可人，明面上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从嘴上讨点便宜。沈在夷往常不想吵，今天本来看见他俩就烦，根本懒得惯着她。
房间门被敲响，沈在夷动了动脑袋，懒洋洋地没起身：“进。”
房门推开又关上，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几秒后一只手揉了揉沈在夷的头发。沈在夷仰起头喊道：“姐。”
沈昭岚笑了笑：“这么困，最近又没睡好？”
沈在夷慢慢爬起来。沈昭岚刚坐下，他就慢吞吞蹭到她身边，一脑袋杵到她肩上，又闷闷喊道：“姐。”
沈昭岚看他苍白的倦容，心疼地叹了口气：“小安，我们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沈在夷摇了摇头。
“我去跟蒋家联系，”沈昭岚抬手摸着沈在夷的头，“不找那个老东西，我去找蒋昇俣，跟他说清楚。我跟他没接触过，但他不会像蒋千砚那么卑鄙难缠。我不能像沈纪明一样没用，还要用自己弟弟来换安稳日子。”
“那不一样，”沈在夷闭目养神，语调懒懒的，“如果是沈纪明让我去，我也不乐意。但我现在是自愿的。”
其实事情早已板上钉钉，现在能做的无疑都是挣扎罢了。沈昭岚没再说话，沈在夷却能听到她有些颤抖的呼吸。
“姐，”沈在夷的语气软下来，撒娇一般，“你以后会常住在自己公寓吗？我结婚以后要是受委屈了，就去找你，你要替我出气。”
沈昭岚笑了，眼眶却红起来：“你要是受委屈了，我就让蒋昇俣破产。”
沈在夷笑了几声，突然抱住沈昭岚的胳膊，小声道：“姐，你别怕啊，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做到更多事，这是你教我的。”
沈昭岚沉默许久才道：“小安，我只是想要你以后能开心。”
“我会的。”沈在夷垂下眼，安抚沈昭岚，也像在催眠自己，“不会有比这里更烂的地方了，不管去哪里，我肯定都会比现在更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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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夷刚放暑假，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倒是方便了沈纪明给他做安排。一周后和蒋家的见面在晚饭桌上被再次提起，俞玥看向自己的儿子俞允知：“允知，到时候你也去。”
俞允知看了看俞玥，又看了看沉着脸不说话的沈纪明，一脸莫名：“我去干什么？”
俞玥恨铁不成钢：“别人削尖了头都想跟蒋昇俣见面，难得的机会，你去认识认识。”
俞允知看上去有点无语。他看了沈在夷一眼，无奈道：“不了妈，我那天还有事。”
俞玥皱眉：“你——”
“行了，不去就不去，”沈纪明冷着脸，对俞玥的自作主张不大痛快，“以后成了一家人，有的是机会见面，不少这一次。”
沈在夷始终安静地吃着饭，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谈论的主角之一不是他。
俞玥却不是很想放过他，隔着几个人的座位也要点他的名，忧心忡忡的样子，“在夷，就快跟蒋家见面了，你有做好准备吗？”
又不是面试，还做什么准备？沈在夷没理她。俞玥脸色不大好看，动了动嘴唇，却察觉到沈纪明在看着自己，只好悻悻闭嘴。沈昭岚坐在沈在夷斜对面，见他虽然没抬头，却勾着嘴角像是在憋笑。她没好气地瞥了俞玥一眼，心想饭都堵不住这张嘴。
沈纪明既然下了指令，这个决定想必是蒋千砚提出的，只是不知道蒋昇俣本人意见如何。不过这个问题当晚就得到了解答。
晚上沈在夷躺在床上时翻看手机，才看到蒋昇俣的两条新消息。一条在下午回复他“好”，一条在半小时前。
【蒋昇俣】：下周我们就要再见面了。
沈在夷琢磨着这句话，谨慎地回复道：嗯，我也刚知道。
蒋昇俣的回复来得很快：要装作不认识吗？
【沈在夷】：您问我吗？
【蒋昇俣】：这段对话里要是有第三个人就恐怖了。
【沈在夷】：......我都可以。
【蒋昇俣】：这么好说话可不行。
沈在夷戳了戳屏幕，心想那是要我怎么样？
没等他措辞，蒋昇俣的消息先来一步：随机应变吧。
沈在夷错觉他们不是即将结婚，而是特务接头。
他回了好，收起手机酝酿睡意，却怎么都睡不着。
其实沈在夷对自己要做的事很明确。也许大多数人会觉得沈家高攀，觉得沈在夷不自量力，真正结婚之后，这样的目光和闲言绝不会少，但比起能得到的，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白天时蒋昇俣已经跟他简短地解释过一些事，沈在夷便明白了蒋昇俣的接受度会那么高，分明是因为早有准备。蒋昇俣刚进蒋氏时几乎是被蒋千砚压着打，但凡冒一点点头都会被按回去。沈在夷听到这心思就开始飘，心想难怪蒋千砚和沈纪明能谈拢，原来根本就是一类人。
后来蒋昇俣找上了蒋老爷子，不是告状，而是交易。
他用自己悬而未决遥遥无期的婚姻，换来一个不会受到阻拦和压制的机会。他逐渐在大众面前显山露水后，蒋氏明显更上一层楼。蒋老爷子不止一次说，这是他晚年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并为自己孙子感到骄傲。在蒋千砚渐渐不再占稳上风后，这句话如同催命符一般圈在他的脖颈命脉上，而那个婚姻的决定权，就成了他牵制蒋昇俣的筹码。
蒋昇俣现在已经比蒋千砚更加得势，他分明是可以拒绝的。沈在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蒋昇俣却已经看透了他的疑惑。但就像沈在夷没有深入问一样，蒋昇俣也没有深入解释。
他太了解蒋千砚了。这人年轻时或许有能力，越老却越沉不住气。不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扳回一局，又怎么让他在之后摔得更惨。
最好是狠狠摔死，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