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告状
两天后是个难得的阴天，蒋昇俣在这个下午回了一趟老宅。
他知道在这不可避免会遇到蒋千砚。他要的就是这个。
果然一进蒋老爷子的房间就看见了蒋千砚，蒋昇俣一个眼风也没给，直奔蒋老爷子打起招呼。
蒋千砚沉着脸看他一眼，也是一句话没说。父子俩处得像陌生人。
蒋老爷子对此视若无睹，语气亲切，话题却不怎么亲切：“跟沈家的联姻，你意下如何？”
这话问的，要是真考虑他的意见，决定前就该问了。蒋昇俣脸色没变，反而多了几分放松：“我看挺好。”
蒋老爷子听出几分满意的意思，端详着蒋昇俣的表情：“见过面了？”
“没呢。”蒋昇俣扯谎时眼都没眨，“太忙了，没来得及，倒是蒋副总考虑得周到，生怕我不了解，资料给得很全，生活照都足足五页，恐怕人家的亲生父亲也做不到这步。”
蒋老爷子睨了蒋千砚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一声：“你倒是迫不及待。”
这话显然是对蒋千砚说的。他隐忍地扯了扯嘴角：“以后要嫁进蒋家的人，当然要查清楚。”
“那也不该偷拍啊，”蒋昇俣直言道，“像个跟踪狂，太不体面。”
蒋千砚冷哼一声：“有得有失，能搭上蒋家，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蒋昇俣的笑意缓缓收起来：“我都不知道要踏进这个家门代价那么大，既然是我的联姻对象，你是不是就不该插手太多？”
蒋千砚面不改色：“进了蒋家的门就按蒋家的规矩来，你还是年轻，太心慈手软。”
蒋昇俣等的就是这句：“是吗？蒋家的规矩就是要结婚得先退学？”
蒋千砚一愣，没想到蒋昇俣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蒋老爷子原本捧着茶杯在一旁装聋作哑，闻言一顿，重重把茶杯一放：“怎么回事？”
蒋昇俣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舒舒服服往沙发上一靠，像是刚才暗戳戳告状的不是他。蒋老爷子的目光沉沉落在蒋千砚脸上，蒋千砚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只是给了个提议，蒋家的儿媳当然要干干净净。外头人多嘴杂的，那小子要是能好好在家待着，蒋家也养得起一个闲人。”
蒋老爷子扶着拐杖的手指动了动，半晌后叫了蒋昇俣道：“你先出去。”
蒋昇俣心情颇好地走了。
他没打算在老宅留下吃饭。陈霖和司机在车里等着，见蒋昇俣上车时看着心情不错，心里松了口气。蒋昇俣每次和蒋千砚碰面都要不痛快，今天倒是难得看着高兴。
“蒋千砚这人实在是蠢，”蒋昇俣悠悠道，“老爷子再怎么睁只眼闭只眼也是好面子的，他干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掉价，还想蒙混过关呢。”
陈霖一听就知道蒋昇俣说了些什么，附和道：“这下沈先生那边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了。”
蒋千砚派人跟踪沈在夷的事，蒋昇俣在第一次见面前就察觉到了，不知沈在夷是迟钝还是装不知道，亦或是无可奈何。蒋昇俣把那些人处理掉之后才联系上的沈在夷，之后断断续续让陈霖注意了几次，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前几天一听沈在夷提到蒋千砚让他休学，蒋昇俣就觉得这事办得忒不地道。说是“提议”，可照着沈在夷父亲那个态度，这个提议和通知无异。这对沈在夷简直是无妄之灾。如果让蒋千砚这样插手下去，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不如先截掉他继续插手的可能。
这番在老爷子面前挑明，蒋千砚应该能安分一段时间。
按蒋昇俣原本的打算，原本只是想设法让蒋千砚不能再正大光明插手，帮沈在夷只是顺带，陈霖这么说却像是专门为此而来，但蒋昇俣也没反驳。他打开平板查看近期的行程，手指在其中一个日期上敲了敲，出声道：“跟沈家的见面，酒店都定好了？”
“定好了，蒋副总原定的地址和时间都做了更改，按照您的吩咐，只通知给了沈先生一方。”陈霖把信息同步给蒋昇俣，“沈先生父亲今早联系过您，秘书处暂时没做回复。他之前擅自替沈先生发出的休学申请我们已经拦下了，要怎么处理？”
“原件留存，副本发回给沈纪明。另外，整理好沈在夷在学校的基础信息和他辅导员的联系方式给我。”
“好的。”
陈霖飞快把事情安排好，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看，蒋昇俣姿态闲适地坐在那，拿着平板似在处理工作。
他跟蒋昇俣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外面把蒋昇俣的脾气传得古怪又阴晴不定，但那只是对不熟悉的人。那天联姻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陈霖在那一瞬间甚心疼起这位素不相识的倒霉蛋来。照着蒋昇俣的性子，他多半对此十分厌烦，连带着对这位陌生的联姻对象也不会热情。
可实际情况却比陈霖想象的好上太多。蒋昇俣看上去对沈在夷很感兴趣，又是主动提出协议，又是背后帮他解决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可陈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原因，如果要说是俗套的一见钟情，那未免太不可思议。
更何况，蒋昇俣的态度是在看到资料的时候就开始软化的。莫非这二位有旧情？
但是，这真的可能吗？陈霖想到沈在夷的资料。这两人差了六岁，蒋总读大学的时候，沈先生初中都还没毕业呢！
陈霖的想法只对了一小部分。
蒋昇俣对沈在夷的印象是一点一点回忆起来的。最初只是脑海里很模糊的一个身影，后来很多次看着那些照片，便慢慢具象许多。
沈家的一些事，蒋昇俣早就有所耳闻。他初中起就和沈昭岚在一个学校，两人那时没交际，连名字都对不上，却因为成绩优秀，偶尔能从各处听到对方的名字。有时蒋昇俣会在校门口见到沈昭岚走向接她放学的人，大多数时候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偶尔身边会站着一个小男孩。此时蒋昇俣就会听见窃窃私语说，那就是沈昭岚。
豪门秘辛在哪里都是话题，蒋昇俣听到过许多版本的沈家父母爱恨情仇，修饰和改编再多再离谱，本质也还是个出轨与抛妻弃子的故事。只是因为故事的相关人就在身边，才让许多人感到兴奋。
蒋昇俣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隐隐感到排斥。后来在宴会见过沈家的人，许多时候都是沈纪明携手一个陌生女人出面，并不是常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位。这些故事偶尔会划过脑子，留不下痕迹。
直到他印象最深的那个宴会。
那会儿蒋昇俣喝了点酒，厌烦了与人虚与委蛇，想找地方透气，逛到了花园里。那里一片寂静，蒋昇俣在夜风和虫鸣钟站着抽完一根烟，回头时才看到一盏路灯下的秋千上坐了个人。
年纪不大的一个少年，个子不高，身形很瘦，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脆弱，被灯光照亮的脸上挂着寂寥又悲伤的神情，看着恍恍惚惚，似乎在发呆。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世界里，连远处站了个人都没发现。蒋昇俣静静地看着他，察觉到他似乎很难过。
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也是来闲逛，蒋昇俣认识他。两人打过招呼后，蒋昇俣还是没忍住问了那位是谁。
对方顺着蒋昇俣的目光一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沈家的小儿子沈在夷，他妈刚走了半年，老沈就把新人带进门了。”
提起八卦，这人的兴致显然大于怜悯：“听说是他出生前，那女人就闹到原配夫人面前了，原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女人又一直不依不饶，原配半年前没撑住走了。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也是可怜。”
也许是这串悄悄话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实在太突兀，沈在夷终于发现了这两个人。他抬起头，那双冷淡的漂亮眸子远远望过来，一下子和蒋昇俣的视线相对了。
蒋昇俣一顿，下意识制止道：“行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简直是坐实了刚才俩人在讨论人家。蒋昇俣动了动嘴唇，正犹豫要不要跟这个小孩说说话，就见对方站起身，往花园更深处去了。那里漆黑一片，瘦弱的背影不消多时就隐匿其中，再寻不着。
蒋昇俣现在想起这件事，仍然感到有些抱歉。他至今也没有想起来这到底是哪一场宴会，沈在夷既然想得起来，想必也是印象颇深。可他那天什么也没说，蒋昇俣也拿不准对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当年讨论的人之一。
下次问问他吧。蒋昇俣想，如果可以，就先送上一句迟来很多年的抱歉。
·
商业饭局多选在夜晚。沈昭岚在侍者指引下踏进包间门，立刻就有人站起来招呼道：“哎哟，小岚来了，快入座。”
沈昭岚笑道：“路上堵车耽搁了，我先自罚三杯。”
“诶，不搞这套，你来的正时候。”杨总爽朗一笑，向包间内的各位介绍起沈昭岚来，“这位是闻秋的大女儿沈昭岚，闻秋的那几家公司，现在都是她在打理。”
柳闻秋是沈昭岚和沈在夷的母亲。她在去世前就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留了后路，杨总和她家交情不浅，对她就像自家小辈，自然愿意多多提点沈昭岚。今天这顿饭，多少有点替沈昭岚拓展人脉的意思。
在座的大多数都认识柳闻秋，也愿意卖杨总这个面子，闻言纷纷招呼起来。沈昭岚挨个敬酒，到最后杨总一侧身，介绍起身边那位：“来，这位是睿视集团的蒋总。”
沈昭岚近期对“蒋”字很敏感，闻言动作都愣了一瞬。她抬眼，就见对方站了起来，率先伸出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您好，沈总。”
那张脸和资料里的照片一模一样，剑眉星目，英俊非常，沈昭岚却是怎么看都不得劲。膈应了她一个多月的人如今就站在眼前，沈昭岚面上不显，端着不动声色的微笑和他握手：“蒋总，久仰大名。”
杨总哈哈笑道：“二位年岁相当，都是年轻有为的人才，有的是共同话题，以后有机会可要多多合作交流。”
沈昭岚隐约听出一些想要牵姻缘线的意思，当即头皮发麻，还在思考如何巧妙地婉拒，就听蒋昇俣说：“合作可以，交流就得先问问我未婚夫了。”
在场几位老总皆是一惊，沈昭岚顿时皱眉，看向蒋昇俣，不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的目的。杨总恍惚道：“蒋总订婚了？怎么没听说？”
蒋昇俣神色自若：“还没订婚，但也快了。是我藏得紧，之前一直没太多人知道，等到结婚的时候，还请各位叔伯来捧场。”
他这么说了，自然没人不应。除了沈昭岚，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一位老总还开玩笑道：“这么听起来，小蒋对象还挺爱吃醋啊，哈哈哈哈哈。”
蒋昇俣笑得滴水不漏，当没看见沈昭岚要吃人的眼神，接话道：“愿意吃醋是好事。”
包间内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沈昭岚后半场大多数时候都心不在焉。今天见到蒋昇俣本就很意外，他还来了这么一出。沈昭岚早就听说这位蒋总心思深沉，现在对他的印象还多了个爱说胡话。明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被他这么一套春秋笔法，就变成了两情相悦多年终成眷属。
要说是蒋昇俣本就对沈在夷情根深种，沈昭岚是不信的，可更多的她也看不透。她狐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蒋昇俣身上，心里盘算着要找机会开诚布公跟蒋昇俣谈一谈，至少要明确对方的态度。
却没想到这个机会那么快就自己来了。
饭局散场，沈昭岚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等着助理把车开出来，不多时，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沈昭岚抬眼一看，正是蒋昇俣。
“沈总，”蒋昇俣道，“有家茶楼的解酒茶不错，赏脸去坐坐？”
这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起来，活像是在搭讪。沈昭岚却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神情算不上友好：“蒋总，公事公办，在这说了吧。”
蒋昇俣笑得温和有礼：“想跟您谈的是我和你弟弟的私事。”
沈昭岚隐忍再三，还是跟蒋昇俣去了。
人到了茶楼，却实在没心思品茶。沈昭岚直截了当地说：“蒋总刚才在席间突然提起联姻，是什么意思？”
蒋昇俣笑了笑：“总要来点铺垫，不然未免太突然。”
沈昭岚嘴角抽搐，心想你以为你今天这出就不突然了吗？这几位老总今晚回去恐怕都要睡不着了。
然而她仔细一想，却道：“你跟我弟见过面了。”
她语气笃定，蒋昇俣没说是不是，而是话锋一转：“这次两家联姻，沈总怎么看？”
要是想听真心话，沈昭岚说不出多好听的。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话说得很是圆滑：“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弟弟愿意，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她捧着茶杯半晌，还是没忍住：“蒋总，您能接受这个安排我很意外。如果您只是为了以此达到什么目的，我可以竭尽所能帮您，不是非要这场联姻不可。”
如果可以，沈昭岚希望沈在夷永远不会被身不由己之事困扰，她没日没夜的前进，为的就是自己和沈在夷能摆脱沈纪明的束缚，可直到现在她还是会受制于沈纪明，甚至拖累了沈在夷。
在没有额外助力的情况下，沈昭岚步履维艰，也才明白年少时想要的一切都没那么容易能得到。此刻如果有能保住沈在夷的方法，她愿意付出更多努力。
蒋昇俣却笑了笑。
“沈总想必见过我父亲，”蒋昇俣往后靠了靠，状似闲聊，“他利益至上，本性自私，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都做过不少惹人嫌的事。”
沈昭岚想起蒋千砚，深以为然。
“今天即使不是沈家，也会有另外的王家陈家，只要起了念头，蒋千砚不会善罢甘休。”蒋昇俣道，“与其这样折腾，还不如接受一个我能接受的。我要的就是一个清净。”
沈昭岚神色复杂：“您想控制您父亲应该不是难事，有必要为这个牺牲自己的婚姻？”
蒋昇俣笑道：“怎么会是牺牲，我对现在的联姻对象很满意。”
“......”沈昭岚张张嘴又闭上，显然是咽下了些不好听的话。有些话挑明了说属实太刻意，蒋昇俣不可能不了解两家的差距和其后带来的影响，但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也不知是懒得管别人死活还是有自信能处理好。蒋昇俣目前的态度算得上积极，对沈在夷似乎也没有恶意，唯独不知是不是真的会利用沈在夷。
唯一能确定的是，沈昭岚对于蒋昇俣那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感到毛骨悚然，回去的路上就给沈在夷打了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跟蒋昇俣见过面。
沈在夷：“......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
沈昭岚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没打算告诉我。说说看，瞒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生气，”沈在夷正在看书，手指慢吞吞地在书页边缘划动，“但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昭岚也不瞒着：“我刚才见到蒋昇俣了，他在饭桌上说自己要订婚，没提你名字，但不出几天，该打听的肯定都能打听出来。你小心点。”
“没那么夸张吧，我有什么好打听的。”
“不仅是小心这个，”沈昭岚道，“你也小心点蒋昇俣。”
沈在夷一愣：“他怎么了？”
沈昭岚想到蒋昇俣的笑就一阵恶寒：“他要是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指尖一痛，沈在夷匆匆抬手，原来是被纸页边缘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小口，血很快就晕了出来。他从一旁抽出一张纸巾捏在指尖，思绪却已经乱了。
骚扰我？沈在夷茫然地想，蒋昇俣怎么会和这三个字一起出现在一句话里？
他知道在这不可避免会遇到蒋千砚。他要的就是这个。
果然一进蒋老爷子的房间就看见了蒋千砚，蒋昇俣一个眼风也没给，直奔蒋老爷子打起招呼。
蒋千砚沉着脸看他一眼，也是一句话没说。父子俩处得像陌生人。
蒋老爷子对此视若无睹，语气亲切，话题却不怎么亲切：“跟沈家的联姻，你意下如何？”
这话问的，要是真考虑他的意见，决定前就该问了。蒋昇俣脸色没变，反而多了几分放松：“我看挺好。”
蒋老爷子听出几分满意的意思，端详着蒋昇俣的表情：“见过面了？”
“没呢。”蒋昇俣扯谎时眼都没眨，“太忙了，没来得及，倒是蒋副总考虑得周到，生怕我不了解，资料给得很全，生活照都足足五页，恐怕人家的亲生父亲也做不到这步。”
蒋老爷子睨了蒋千砚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一声：“你倒是迫不及待。”
这话显然是对蒋千砚说的。他隐忍地扯了扯嘴角：“以后要嫁进蒋家的人，当然要查清楚。”
“那也不该偷拍啊，”蒋昇俣直言道，“像个跟踪狂，太不体面。”
蒋千砚冷哼一声：“有得有失，能搭上蒋家，这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蒋昇俣的笑意缓缓收起来：“我都不知道要踏进这个家门代价那么大，既然是我的联姻对象，你是不是就不该插手太多？”
蒋千砚面不改色：“进了蒋家的门就按蒋家的规矩来，你还是年轻，太心慈手软。”
蒋昇俣等的就是这句：“是吗？蒋家的规矩就是要结婚得先退学？”
蒋千砚一愣，没想到蒋昇俣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蒋老爷子原本捧着茶杯在一旁装聋作哑，闻言一顿，重重把茶杯一放：“怎么回事？”
蒋昇俣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舒舒服服往沙发上一靠，像是刚才暗戳戳告状的不是他。蒋老爷子的目光沉沉落在蒋千砚脸上，蒋千砚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只是给了个提议，蒋家的儿媳当然要干干净净。外头人多嘴杂的，那小子要是能好好在家待着，蒋家也养得起一个闲人。”
蒋老爷子扶着拐杖的手指动了动，半晌后叫了蒋昇俣道：“你先出去。”
蒋昇俣心情颇好地走了。
他没打算在老宅留下吃饭。陈霖和司机在车里等着，见蒋昇俣上车时看着心情不错，心里松了口气。蒋昇俣每次和蒋千砚碰面都要不痛快，今天倒是难得看着高兴。
“蒋千砚这人实在是蠢，”蒋昇俣悠悠道，“老爷子再怎么睁只眼闭只眼也是好面子的，他干的那些事一件比一件掉价，还想蒙混过关呢。”
陈霖一听就知道蒋昇俣说了些什么，附和道：“这下沈先生那边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了。”
蒋千砚派人跟踪沈在夷的事，蒋昇俣在第一次见面前就察觉到了，不知沈在夷是迟钝还是装不知道，亦或是无可奈何。蒋昇俣把那些人处理掉之后才联系上的沈在夷，之后断断续续让陈霖注意了几次，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前几天一听沈在夷提到蒋千砚让他休学，蒋昇俣就觉得这事办得忒不地道。说是“提议”，可照着沈在夷父亲那个态度，这个提议和通知无异。这对沈在夷简直是无妄之灾。如果让蒋千砚这样插手下去，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不如先截掉他继续插手的可能。
这番在老爷子面前挑明，蒋千砚应该能安分一段时间。
按蒋昇俣原本的打算，原本只是想设法让蒋千砚不能再正大光明插手，帮沈在夷只是顺带，陈霖这么说却像是专门为此而来，但蒋昇俣也没反驳。他打开平板查看近期的行程，手指在其中一个日期上敲了敲，出声道：“跟沈家的见面，酒店都定好了？”
“定好了，蒋副总原定的地址和时间都做了更改，按照您的吩咐，只通知给了沈先生一方。”陈霖把信息同步给蒋昇俣，“沈先生父亲今早联系过您，秘书处暂时没做回复。他之前擅自替沈先生发出的休学申请我们已经拦下了，要怎么处理？”
“原件留存，副本发回给沈纪明。另外，整理好沈在夷在学校的基础信息和他辅导员的联系方式给我。”
“好的。”
陈霖飞快把事情安排好，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看，蒋昇俣姿态闲适地坐在那，拿着平板似在处理工作。
他跟蒋昇俣工作已经很多年了，外面把蒋昇俣的脾气传得古怪又阴晴不定，但那只是对不熟悉的人。那天联姻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陈霖在那一瞬间甚心疼起这位素不相识的倒霉蛋来。照着蒋昇俣的性子，他多半对此十分厌烦，连带着对这位陌生的联姻对象也不会热情。
可实际情况却比陈霖想象的好上太多。蒋昇俣看上去对沈在夷很感兴趣，又是主动提出协议，又是背后帮他解决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可陈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原因，如果要说是俗套的一见钟情，那未免太不可思议。
更何况，蒋昇俣的态度是在看到资料的时候就开始软化的。莫非这二位有旧情？
但是，这真的可能吗？陈霖想到沈在夷的资料。这两人差了六岁，蒋总读大学的时候，沈先生初中都还没毕业呢！
陈霖的想法只对了一小部分。
蒋昇俣对沈在夷的印象是一点一点回忆起来的。最初只是脑海里很模糊的一个身影，后来很多次看着那些照片，便慢慢具象许多。
沈家的一些事，蒋昇俣早就有所耳闻。他初中起就和沈昭岚在一个学校，两人那时没交际，连名字都对不上，却因为成绩优秀，偶尔能从各处听到对方的名字。有时蒋昇俣会在校门口见到沈昭岚走向接她放学的人，大多数时候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偶尔身边会站着一个小男孩。此时蒋昇俣就会听见窃窃私语说，那就是沈昭岚。
豪门秘辛在哪里都是话题，蒋昇俣听到过许多版本的沈家父母爱恨情仇，修饰和改编再多再离谱，本质也还是个出轨与抛妻弃子的故事。只是因为故事的相关人就在身边，才让许多人感到兴奋。
蒋昇俣对这些不感兴趣，甚至隐隐感到排斥。后来在宴会见过沈家的人，许多时候都是沈纪明携手一个陌生女人出面，并不是常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位。这些故事偶尔会划过脑子，留不下痕迹。
直到他印象最深的那个宴会。
那会儿蒋昇俣喝了点酒，厌烦了与人虚与委蛇，想找地方透气，逛到了花园里。那里一片寂静，蒋昇俣在夜风和虫鸣钟站着抽完一根烟，回头时才看到一盏路灯下的秋千上坐了个人。
年纪不大的一个少年，个子不高，身形很瘦，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脆弱，被灯光照亮的脸上挂着寂寥又悲伤的神情，看着恍恍惚惚，似乎在发呆。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世界里，连远处站了个人都没发现。蒋昇俣静静地看着他，察觉到他似乎很难过。
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也是来闲逛，蒋昇俣认识他。两人打过招呼后，蒋昇俣还是没忍住问了那位是谁。
对方顺着蒋昇俣的目光一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沈家的小儿子沈在夷，他妈刚走了半年，老沈就把新人带进门了。”
提起八卦，这人的兴致显然大于怜悯：“听说是他出生前，那女人就闹到原配夫人面前了，原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女人又一直不依不饶，原配半年前没撑住走了。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也是可怜。”
也许是这串悄悄话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实在太突兀，沈在夷终于发现了这两个人。他抬起头，那双冷淡的漂亮眸子远远望过来，一下子和蒋昇俣的视线相对了。
蒋昇俣一顿，下意识制止道：“行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简直是坐实了刚才俩人在讨论人家。蒋昇俣动了动嘴唇，正犹豫要不要跟这个小孩说说话，就见对方站起身，往花园更深处去了。那里漆黑一片，瘦弱的背影不消多时就隐匿其中，再寻不着。
蒋昇俣现在想起这件事，仍然感到有些抱歉。他至今也没有想起来这到底是哪一场宴会，沈在夷既然想得起来，想必也是印象颇深。可他那天什么也没说，蒋昇俣也拿不准对方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当年讨论的人之一。
下次问问他吧。蒋昇俣想，如果可以，就先送上一句迟来很多年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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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饭局多选在夜晚。沈昭岚在侍者指引下踏进包间门，立刻就有人站起来招呼道：“哎哟，小岚来了，快入座。”
沈昭岚笑道：“路上堵车耽搁了，我先自罚三杯。”
“诶，不搞这套，你来的正时候。”杨总爽朗一笑，向包间内的各位介绍起沈昭岚来，“这位是闻秋的大女儿沈昭岚，闻秋的那几家公司，现在都是她在打理。”
柳闻秋是沈昭岚和沈在夷的母亲。她在去世前就给自己的两个孩子留了后路，杨总和她家交情不浅，对她就像自家小辈，自然愿意多多提点沈昭岚。今天这顿饭，多少有点替沈昭岚拓展人脉的意思。
在座的大多数都认识柳闻秋，也愿意卖杨总这个面子，闻言纷纷招呼起来。沈昭岚挨个敬酒，到最后杨总一侧身，介绍起身边那位：“来，这位是睿视集团的蒋总。”
沈昭岚近期对“蒋”字很敏感，闻言动作都愣了一瞬。她抬眼，就见对方站了起来，率先伸出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您好，沈总。”
那张脸和资料里的照片一模一样，剑眉星目，英俊非常，沈昭岚却是怎么看都不得劲。膈应了她一个多月的人如今就站在眼前，沈昭岚面上不显，端着不动声色的微笑和他握手：“蒋总，久仰大名。”
杨总哈哈笑道：“二位年岁相当，都是年轻有为的人才，有的是共同话题，以后有机会可要多多合作交流。”
沈昭岚隐约听出一些想要牵姻缘线的意思，当即头皮发麻，还在思考如何巧妙地婉拒，就听蒋昇俣说：“合作可以，交流就得先问问我未婚夫了。”
在场几位老总皆是一惊，沈昭岚顿时皱眉，看向蒋昇俣，不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的目的。杨总恍惚道：“蒋总订婚了？怎么没听说？”
蒋昇俣神色自若：“还没订婚，但也快了。是我藏得紧，之前一直没太多人知道，等到结婚的时候，还请各位叔伯来捧场。”
他这么说了，自然没人不应。除了沈昭岚，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一位老总还开玩笑道：“这么听起来，小蒋对象还挺爱吃醋啊，哈哈哈哈哈。”
蒋昇俣笑得滴水不漏，当没看见沈昭岚要吃人的眼神，接话道：“愿意吃醋是好事。”
包间内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沈昭岚后半场大多数时候都心不在焉。今天见到蒋昇俣本就很意外，他还来了这么一出。沈昭岚早就听说这位蒋总心思深沉，现在对他的印象还多了个爱说胡话。明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被他这么一套春秋笔法，就变成了两情相悦多年终成眷属。
要说是蒋昇俣本就对沈在夷情根深种，沈昭岚是不信的，可更多的她也看不透。她狐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蒋昇俣身上，心里盘算着要找机会开诚布公跟蒋昇俣谈一谈，至少要明确对方的态度。
却没想到这个机会那么快就自己来了。
饭局散场，沈昭岚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等着助理把车开出来，不多时，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沈昭岚抬眼一看，正是蒋昇俣。
“沈总，”蒋昇俣道，“有家茶楼的解酒茶不错，赏脸去坐坐？”
这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起来，活像是在搭讪。沈昭岚却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神情算不上友好：“蒋总，公事公办，在这说了吧。”
蒋昇俣笑得温和有礼：“想跟您谈的是我和你弟弟的私事。”
沈昭岚隐忍再三，还是跟蒋昇俣去了。
人到了茶楼，却实在没心思品茶。沈昭岚直截了当地说：“蒋总刚才在席间突然提起联姻，是什么意思？”
蒋昇俣笑了笑：“总要来点铺垫，不然未免太突然。”
沈昭岚嘴角抽搐，心想你以为你今天这出就不突然了吗？这几位老总今晚回去恐怕都要睡不着了。
然而她仔细一想，却道：“你跟我弟见过面了。”
她语气笃定，蒋昇俣没说是不是，而是话锋一转：“这次两家联姻，沈总怎么看？”
要是想听真心话，沈昭岚说不出多好听的。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话说得很是圆滑：“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弟弟愿意，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她捧着茶杯半晌，还是没忍住：“蒋总，您能接受这个安排我很意外。如果您只是为了以此达到什么目的，我可以竭尽所能帮您，不是非要这场联姻不可。”
如果可以，沈昭岚希望沈在夷永远不会被身不由己之事困扰，她没日没夜的前进，为的就是自己和沈在夷能摆脱沈纪明的束缚，可直到现在她还是会受制于沈纪明，甚至拖累了沈在夷。
在没有额外助力的情况下，沈昭岚步履维艰，也才明白年少时想要的一切都没那么容易能得到。此刻如果有能保住沈在夷的方法，她愿意付出更多努力。
蒋昇俣却笑了笑。
“沈总想必见过我父亲，”蒋昇俣往后靠了靠，状似闲聊，“他利益至上，本性自私，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都做过不少惹人嫌的事。”
沈昭岚想起蒋千砚，深以为然。
“今天即使不是沈家，也会有另外的王家陈家，只要起了念头，蒋千砚不会善罢甘休。”蒋昇俣道，“与其这样折腾，还不如接受一个我能接受的。我要的就是一个清净。”
沈昭岚神色复杂：“您想控制您父亲应该不是难事，有必要为这个牺牲自己的婚姻？”
蒋昇俣笑道：“怎么会是牺牲，我对现在的联姻对象很满意。”
“......”沈昭岚张张嘴又闭上，显然是咽下了些不好听的话。有些话挑明了说属实太刻意，蒋昇俣不可能不了解两家的差距和其后带来的影响，但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也不知是懒得管别人死活还是有自信能处理好。蒋昇俣目前的态度算得上积极，对沈在夷似乎也没有恶意，唯独不知是不是真的会利用沈在夷。
唯一能确定的是，沈昭岚对于蒋昇俣那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感到毛骨悚然，回去的路上就给沈在夷打了电话，问他是不是已经跟蒋昇俣见过面。
沈在夷：“......你怎么知道，我正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
沈昭岚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没打算告诉我。说说看，瞒着我干什么？”
“我怕你生气，”沈在夷正在看书，手指慢吞吞地在书页边缘划动，“但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昭岚也不瞒着：“我刚才见到蒋昇俣了，他在饭桌上说自己要订婚，没提你名字，但不出几天，该打听的肯定都能打听出来。你小心点。”
“没那么夸张吧，我有什么好打听的。”
“不仅是小心这个，”沈昭岚道，“你也小心点蒋昇俣。”
沈在夷一愣：“他怎么了？”
沈昭岚想到蒋昇俣的笑就一阵恶寒：“他要是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指尖一痛，沈在夷匆匆抬手，原来是被纸页边缘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小口，血很快就晕了出来。他从一旁抽出一张纸巾捏在指尖，思绪却已经乱了。
骚扰我？沈在夷茫然地想，蒋昇俣怎么会和这三个字一起出现在一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