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约见
如沈昭岚所说，蒋昇俣即将订婚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得益于当天蒋昇俣的态度，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位联姻对象深得蒋昇俣珍重，于是自然而然地猜测起对方背景不简单。
两家人见面吃饭的前夕，蒋昇俣的消息和蒋氏大公子联姻的花边新闻推送一起出现在了沈在夷的手机上。
沈在夷先点进了那条推送，把上面乱七八糟的推测都看了个遍，笔者列出的“最有可能的人选”中个个家世不凡，沈在夷看完都要说般配。
接着才点开蒋昇俣的消息。
【蒋昇俣】：[文件]
【蒋昇俣】：协议拟好了，你先看看，有异议再做调整。
沈在夷看见这个名字就想起沈昭岚的话，心想这不算骚扰吧？蒋昇俣向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怎么可能和这个词挂钩。
他回了好，但第二天就要“见家长”的事实让他烦躁不安，暂时没心情研究这份协议，于是根本连下载都懒得动手。
【蒋昇俣】：这么晚还没睡，紧张？
【沈在夷】：有点吧，毕竟没经验。
【蒋昇俣】：正常，我也没经验。
沈在夷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觉得蒋昇俣的闲聊欲出奇的高，偏偏他应付不来不熟悉的人发起的闲聊。他揉揉眼睛，想了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回了一句：没关系的，下次就有经验了。
【蒋昇俣】：......下次？
沈在夷似乎从这串省略号里看出几分失语。紧接着蒋昇俣的下一条消息就蹦出来。
【蒋昇俣】：现在就想二婚的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沈在夷指尖颤了颤，手机一个没拿稳，“啪”的砸在了脸上。
沈在夷的鼻子过了一晚还隐隐作痛。他揉了揉鼻尖，人还困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鼻尖眼角都红成了一片。
他不是很想和沈纪明一起出行，于是一早就借口有事先出了趟门，又在沈纪明的电话催促里打车往酒店去。明明距离定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沈纪明却催命一般，生怕他迟到。
等到了酒店大厅，沈在夷就收到了沈昭岚的消息，让他等着和自己一起进去。于是沈在夷干脆坐到了大厅休息区。
一旁的书架上放了各种杂志，沈在夷等无聊了，随手抽了一本翻看。其中几页展示了成套的首饰，沈在夷仔细看了看，觉得那条蓝色水晶的项链很适合沈昭岚。
正看得入神，隐约察觉到对面似乎有人落座。为了把书垫高点，沈在夷原本翘着腿，这会儿下意识把腿放下坐直了些，但没抬头，只是兀自又翻了一页。
手机响了一声，沈在夷拿起来看，是沈昭岚的语音。他凑近耳边播放，听到沈昭岚抱怨：“沈纪明打扰不到你就来找我发疯，说迟到了没教养，我看他是干坐着没人陪觉得尴尬，着急坏了。”
沈在夷笑了，按住语音键低声回复：“谁让他到那么早的，活该，你别理他。”
沈昭岚恶狠狠道：“我当然不理，我把他免打扰了，让他自言自语去吧。”
沈在夷闻言又笑了一声，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沈昭岚应该也快到了，于是把杂志放回书架准备走。然而起身到一半，抬头看见对面的人，登时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蒋、蒋先生，”沈在夷猝不及防，“......您怎么在这。”
蒋昇俣稳稳坐在对面，目睹了沈在夷笑容消失的全过程，自己反倒是笑了：“因为我们要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沈在夷心想我真是说了句废话，低头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是您。”
蒋昇俣看着他扑闪的睫毛，分心想道他还是笑起来好看。
“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蒋昇俣体贴地说，“要一起上去吗？”
沈在夷抿了抿嘴：“我在等人。”
“你姐姐？”
“是的。”
蒋昇俣点了点头：“好。”
说完却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沈在夷。沈在夷被那道视线盯着，不知为何头都不敢抬，只得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所幸沈昭岚的消息来得很快，问他在哪里。沈在夷大松一口气，让沈昭岚在门口等，自己去找她。
见他收起手机，蒋昇俣开口道：“人来了？”
沈在夷点点头，边起身边说道：“那我就先......”
蒋昇俣跟着起身，非常自然地走到沈在夷身边：“那走吧。”
沈在夷：......
他硬着头皮走在蒋昇俣身边，在走近沈昭岚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
“......蒋总，”沈昭岚道，“真巧，你怎么会跟我弟弟在一起？”
蒋昇俣对于这对姐弟出奇一致的脑回路感到好笑，搬出了给过沈在夷的回答：“因为我们要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见他装傻，沈昭岚无语至极。她看了一眼沈在夷，像在问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沈在夷心虚地移开目光，背着手也开始装傻。
“先上去吧。”沈昭岚道，“小安，过来。”
蒋昇俣还在想小安是谁，就见沈在夷挪到了沈昭岚身边，明明个子比沈昭岚高出不少，此刻站在沈昭岚身边却是气势就矮了半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沈昭岚对视时的眼神却可怜兮兮的。
三个人是一起进的包间，蒋昇俣跟在最后。包间里的沈纪明垮着脸，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身边的俞玥还安抚似的跟他说着些什么。见沈昭岚和沈在夷进门，沈纪明眉毛刚竖起来，话还没骂出口，却又在看到他们身后的蒋昇俣时卡了壳。
沈在夷觉得他那副仿佛被掐了脖子的表情很是新鲜。
“哎呀蒋总，久仰久仰，”沈纪明马上站起来，笑着和蒋昇俣握手，“您怎么跟他们一起上来了，我还想出去接您。”
蒋昇俣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人称敬语，居然也能坦然应下：“怕您干坐着没人陪，觉得尴尬。”
话音一落，包间内陷入几秒安静。沈纪明觉得这话怪怪的，却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好笑了笑。沈昭岚却是在愣怔后看了沈在夷一眼，后者猛地摇头，疑惑地看向蒋昇俣。
蒋昇俣余光察觉到，却没有回应这道视线。沈纪明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向蒋昇俣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俞玥，之前应该在宴会上见过几面，今天正式认识一下。”
俞玥笑着刚要站起来，就听蒋昇俣淡淡道：“我还以为，您会先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夫。”
沈纪明和俞玥的笑容一齐僵在了脸上。俞玥半句招呼卡在喉头，表情一时间没维持住，掩饰尴尬地笑了笑：“应该的，今天你们才是主角。”
沈纪明回过神来，附和道：“对对对，是我疏忽了。”他伸手亲切地揽住沈在夷后背，将他往蒋昇俣的方向推了推，“这就是我小儿子沈在夷，你们应该也是第一次见面吧。”
沈在夷有点不自在，到底是忍着没躲，就这么被送到了蒋昇俣眼前。他避无可避地抬头对上蒋昇俣的视线，干巴巴地打起招呼：“您好，蒋先生。”
蒋昇俣眼中是有点促狭的笑意。他声音温和地回应：“你好，初次见面。”
沈昭岚撇开头，翻了个白眼。
一行人入了座，沈纪明就开始单刀直入地展现自己的贪婪。他把这次联姻当做跳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跟一场生意也没区别，于是三句家常寒暄里就要夹两句项目合作，听得沈在夷都替他丢人。目的那么明确，也不看看说了半天蒋昇俣接过几句话。
他和沈昭岚遥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沈在夷垂下眼，心想我就再忍十分钟。
那边沈纪明说了半天，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婚礼的事情上来。
“咱们商量过了，在夷还在读书，婚礼最好还是在他开学前办了，”说到这个话题，沈纪明的姿态终于像一个为孩子婚事操心的长辈，只字不提自己提交的休学申请，“等定了具体日子，才好做准备。”
蒋昇俣慢条斯理地往椅背一靠，终于正眼看他：“商量？和谁？”
沈纪明赔笑：“当然是和蒋......”
他的后半句话在蒋昇俣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噤了声。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本该出现在饭桌上的蒋千砚至今不见踪影。
他原本还觉得奇怪，蒋千砚分明早早就安排好了时间地点，前几天却又临时通知说改了行程。蒋千砚经常通过自己的秘书助理和他交流，不亲自说倒是正常，那天给他打电话的助理沈纪明也认得，是蒋千砚身边常出现的人。
可蒋千砚原本的安排里根本没有蒋昇俣。
见他一言不发，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几分试探和警觉，蒋昇俣这才缓缓露出一个笑。他指节在桌面叩响，心情似乎很是愉快：“既然是我结婚，商量婚期却不是和我本人，不太合适吧。”
冰凉的水流在指缝间游动，沈在夷借着这点凉意勉强打起精神，抽出一旁供人擦手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抬头去看镜子。
卫生间的镜子铺满了整片墙，照出一截身后的走廊来，拐角闪起一点火光，片刻后缭绕的烟雾便徐徐散开。
沈在夷把纸巾团好扔进垃圾桶，走出去停在拐角：“蒋先生。”
蒋昇俣把烟吐完了才回头，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他。
在包间里的时候沈在夷就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这会儿呼吸了点新鲜空气，脸色看着好了不少。蒋昇俣看他垂着头，问他：“你爸还给你安排什么了？”
沈在夷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靠在墙上，闻言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可能全都安排好了吧。”
蒋昇俣咋舌：“他都不告诉你？”
“他只会临时通知我，”沈在夷道，“可能怕提前说的话我就跑了。”
蒋昇俣笑了一声，把那半支烟熄在身边的垃圾桶烟灰碟上：“以后不会了。”
他侧头看向沈在夷，见他安安静静不知反抗的样子，挑眉道：“还想安排我？让他俩做梦去吧。”
这话听着莫名像在赌气。沈在夷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但您还是答应了，就结果而言，我们确实被安排了啊。”
那张脸上有了波动，总算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鲜活。蒋昇俣勾了勾嘴角：“早开始早结束，省得夜长梦多。”
“但是日子太紧了，”沈在夷道，“真的来得及准备吗？”
蒋昇俣没忍住笑道：“是来不及，所以我们之后大概要常常见面了。”
沈在夷疑惑地望过来：“为什么？”
蒋昇俣挑挑眉，存心逗他：“礼服，戒指，场地布置，这些总得我们自己挑吧。”说着抱臂靠在墙上，笑着看沈在夷，“或者你要是喜欢简单的，我就让我助理选个最大众的套餐，我们都不用费劲。”
蒋昇俣说话带笑时声音温和沉稳，低头看过来时，微敛的眼皮让眼神也显出几分温柔。沈在夷竟有种他们真的是一对有情人在讨论婚礼细节的错觉。他分明知道所谓的“大众方案”才是应该的，却还是在和蒋昇俣对上视线时微微一愣，怔然地眨眨眼，胡乱应道“看您安排”，就匆匆别开了目光。
一行人结束了不尴不尬的饭局，正走出酒店准备打道回府。沈纪明等在自家车前，心里窝了火没处撒，已经想好了等到家要把沈在夷痛骂一顿，却见那边蒋昇俣和沈在夷一起从酒店大门出来，旁边还跟了个沈昭岚。
沈纪明眯着眼，隔着大老远打量起这三个人。
沈在夷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好像对他们的话题很不感兴趣，只是谁开口时就抬头看向谁，全程一言不发。沈昭岚倒是和蒋昇俣说着话，说着说着摸了摸沈在夷的后脑勺，蒋昇俣接着就笑了，看向沈在夷，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纪明心里升腾起一丝怪异。
刚才在饭桌上，蒋昇俣和沈在夷虽然坐在邻座，可全程一句话也没交流。沈昭岚除了偶尔出声，也几乎是扮起了哑巴。彼时沈纪明还在想，自己这一双儿女实在没出息得很，蒋昇俣这么大个人物就坐在眼前，也不知道多攀谈几句。可这时候看他们三人站在一起说话的熟稔，和饭桌上的氛围根本是大相径庭。
前段时间他以沈在夷监护人的身份递了一份休学申请，却很快就被人拦截下来发送回他眼前。最开始以为是沈昭岚，可沈纪明顺着查下去，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对面的底细。如果不是沈昭岚，那又可能会是谁？
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
见他半天不回车里，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俞玥喊他一声：“纪明，怎么还不走？”
沈纪明如梦方醒，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应了声“来了”，接着又回头去看，那地方已经没人影了，仿佛刚才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觉。
沈纪明的幻觉们已经坐上了蒋昇俣的车。
车内空间大，放了两排面对面的皮质沙发，沈在夷上车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沈昭岚在他身旁落座，蒋昇俣上车后，坐在了他们对面。
沈昭岚和蒋昇俣岁数相近，在管理公司的能力上，却是蒋昇俣经验更丰富。他主动和沈昭岚谈起她手上的几家公司，沈昭岚犹犹豫豫地接话，三言两语间，某些滞涩的环节就变得明朗起来。起初沈昭岚还觉得惊讶，可很快就被感兴趣的话题抹去了疑虑。两人对话的声音丝毫没影响沈在夷半分，他在这一来一回宛如辩论的讨论声里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略过的场景，竟酝酿出几分睡意。
等蒋昇俣抬头看时，沈在夷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见他不再说话，沈昭岚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触及沈在夷时，声音便放轻了几分：“他最近总睡不好。”
蒋昇俣“嗯”了一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沈在夷说自己有点失眠：“是因为联姻的事？”
“大概吧，”沈昭岚犹豫一番，低声道，“是我本事不够，还连累他也受罪。”
蒋昇俣不言，只是想起沈在夷答应自己协议的那天说过的话。彼时沈在夷提出的要求之一就包含帮助沈昭岚，即使蒋昇俣早就知道这对姐弟感情好，也还是好奇其中原因。
“联姻的事我姐会自责，觉得是她没保护好我，我不能总是让她为我分心，”沈在夷捧着那杯的蜂蜜水，语调似乎也被升腾的热气泡软许多，“她很厉害，如果没有我，早就远走高飞了，是我耽误她。”
对于这位年轻的联姻对象，蒋昇俣一开始只觉得对方是个小孩。多年前的匆匆一面让他在重逢时起了几分愧疚和怜爱，交流过后，却又从短暂的相处中感受到几分共鸣。
他身上有他曾熟悉的孤独和痛苦。
年纪还小时，蒋昇俣也曾对自己的母亲有这样的想法。和沈在夷不同的是，多年后他心疼的对象也化为了刺向他的利刃之一。蒋昇俣远没有沈在夷幸运，能有真正相依为命、互相着想的亲人。他看着沈在夷，就像看到了自己无法触及的另一种可能。
蒋昇俣已经不是这样懵懂被动的年纪了，沈在夷却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享受应有的自由人生。
尽管迈向自由的第一步是先踏进不自由的婚姻。
得益于当天蒋昇俣的态度，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位联姻对象深得蒋昇俣珍重，于是自然而然地猜测起对方背景不简单。
两家人见面吃饭的前夕，蒋昇俣的消息和蒋氏大公子联姻的花边新闻推送一起出现在了沈在夷的手机上。
沈在夷先点进了那条推送，把上面乱七八糟的推测都看了个遍，笔者列出的“最有可能的人选”中个个家世不凡，沈在夷看完都要说般配。
接着才点开蒋昇俣的消息。
【蒋昇俣】：[文件]
【蒋昇俣】：协议拟好了，你先看看，有异议再做调整。
沈在夷看见这个名字就想起沈昭岚的话，心想这不算骚扰吧？蒋昇俣向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怎么可能和这个词挂钩。
他回了好，但第二天就要“见家长”的事实让他烦躁不安，暂时没心情研究这份协议，于是根本连下载都懒得动手。
【蒋昇俣】：这么晚还没睡，紧张？
【沈在夷】：有点吧，毕竟没经验。
【蒋昇俣】：正常，我也没经验。
沈在夷有点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觉得蒋昇俣的闲聊欲出奇的高，偏偏他应付不来不熟悉的人发起的闲聊。他揉揉眼睛，想了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回了一句：没关系的，下次就有经验了。
【蒋昇俣】：......下次？
沈在夷似乎从这串省略号里看出几分失语。紧接着蒋昇俣的下一条消息就蹦出来。
【蒋昇俣】：现在就想二婚的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沈在夷指尖颤了颤，手机一个没拿稳，“啪”的砸在了脸上。
沈在夷的鼻子过了一晚还隐隐作痛。他揉了揉鼻尖，人还困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鼻尖眼角都红成了一片。
他不是很想和沈纪明一起出行，于是一早就借口有事先出了趟门，又在沈纪明的电话催促里打车往酒店去。明明距离定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沈纪明却催命一般，生怕他迟到。
等到了酒店大厅，沈在夷就收到了沈昭岚的消息，让他等着和自己一起进去。于是沈在夷干脆坐到了大厅休息区。
一旁的书架上放了各种杂志，沈在夷等无聊了，随手抽了一本翻看。其中几页展示了成套的首饰，沈在夷仔细看了看，觉得那条蓝色水晶的项链很适合沈昭岚。
正看得入神，隐约察觉到对面似乎有人落座。为了把书垫高点，沈在夷原本翘着腿，这会儿下意识把腿放下坐直了些，但没抬头，只是兀自又翻了一页。
手机响了一声，沈在夷拿起来看，是沈昭岚的语音。他凑近耳边播放，听到沈昭岚抱怨：“沈纪明打扰不到你就来找我发疯，说迟到了没教养，我看他是干坐着没人陪觉得尴尬，着急坏了。”
沈在夷笑了，按住语音键低声回复：“谁让他到那么早的，活该，你别理他。”
沈昭岚恶狠狠道：“我当然不理，我把他免打扰了，让他自言自语去吧。”
沈在夷闻言又笑了一声，看了看时间，估摸着沈昭岚应该也快到了，于是把杂志放回书架准备走。然而起身到一半，抬头看见对面的人，登时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蒋、蒋先生，”沈在夷猝不及防，“......您怎么在这。”
蒋昇俣稳稳坐在对面，目睹了沈在夷笑容消失的全过程，自己反倒是笑了：“因为我们要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沈在夷心想我真是说了句废话，低头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是您。”
蒋昇俣看着他扑闪的睫毛，分心想道他还是笑起来好看。
“没关系，不用那么紧张，”蒋昇俣体贴地说，“要一起上去吗？”
沈在夷抿了抿嘴：“我在等人。”
“你姐姐？”
“是的。”
蒋昇俣点了点头：“好。”
说完却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沈在夷。沈在夷被那道视线盯着，不知为何头都不敢抬，只得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所幸沈昭岚的消息来得很快，问他在哪里。沈在夷大松一口气，让沈昭岚在门口等，自己去找她。
见他收起手机，蒋昇俣开口道：“人来了？”
沈在夷点点头，边起身边说道：“那我就先......”
蒋昇俣跟着起身，非常自然地走到沈在夷身边：“那走吧。”
沈在夷：......
他硬着头皮走在蒋昇俣身边，在走近沈昭岚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
“......蒋总，”沈昭岚道，“真巧，你怎么会跟我弟弟在一起？”
蒋昇俣对于这对姐弟出奇一致的脑回路感到好笑，搬出了给过沈在夷的回答：“因为我们要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见他装傻，沈昭岚无语至极。她看了一眼沈在夷，像在问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沈在夷心虚地移开目光，背着手也开始装傻。
“先上去吧。”沈昭岚道，“小安，过来。”
蒋昇俣还在想小安是谁，就见沈在夷挪到了沈昭岚身边，明明个子比沈昭岚高出不少，此刻站在沈昭岚身边却是气势就矮了半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和沈昭岚对视时的眼神却可怜兮兮的。
三个人是一起进的包间，蒋昇俣跟在最后。包间里的沈纪明垮着脸，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身边的俞玥还安抚似的跟他说着些什么。见沈昭岚和沈在夷进门，沈纪明眉毛刚竖起来，话还没骂出口，却又在看到他们身后的蒋昇俣时卡了壳。
沈在夷觉得他那副仿佛被掐了脖子的表情很是新鲜。
“哎呀蒋总，久仰久仰，”沈纪明马上站起来，笑着和蒋昇俣握手，“您怎么跟他们一起上来了，我还想出去接您。”
蒋昇俣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人称敬语，居然也能坦然应下：“怕您干坐着没人陪，觉得尴尬。”
话音一落，包间内陷入几秒安静。沈纪明觉得这话怪怪的，却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好笑了笑。沈昭岚却是在愣怔后看了沈在夷一眼，后者猛地摇头，疑惑地看向蒋昇俣。
蒋昇俣余光察觉到，却没有回应这道视线。沈纪明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向蒋昇俣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俞玥，之前应该在宴会上见过几面，今天正式认识一下。”
俞玥笑着刚要站起来，就听蒋昇俣淡淡道：“我还以为，您会先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夫。”
沈纪明和俞玥的笑容一齐僵在了脸上。俞玥半句招呼卡在喉头，表情一时间没维持住，掩饰尴尬地笑了笑：“应该的，今天你们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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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夷有点不自在，到底是忍着没躲，就这么被送到了蒋昇俣眼前。他避无可避地抬头对上蒋昇俣的视线，干巴巴地打起招呼：“您好，蒋先生。”
蒋昇俣眼中是有点促狭的笑意。他声音温和地回应：“你好，初次见面。”
沈昭岚撇开头，翻了个白眼。
一行人入了座，沈纪明就开始单刀直入地展现自己的贪婪。他把这次联姻当做跳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跟一场生意也没区别，于是三句家常寒暄里就要夹两句项目合作，听得沈在夷都替他丢人。目的那么明确，也不看看说了半天蒋昇俣接过几句话。
他和沈昭岚遥遥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沈在夷垂下眼，心想我就再忍十分钟。
那边沈纪明说了半天，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婚礼的事情上来。
“咱们商量过了，在夷还在读书，婚礼最好还是在他开学前办了，”说到这个话题，沈纪明的姿态终于像一个为孩子婚事操心的长辈，只字不提自己提交的休学申请，“等定了具体日子，才好做准备。”
蒋昇俣慢条斯理地往椅背一靠，终于正眼看他：“商量？和谁？”
沈纪明赔笑：“当然是和蒋......”
他的后半句话在蒋昇俣似笑非笑的表情里噤了声。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本该出现在饭桌上的蒋千砚至今不见踪影。
他原本还觉得奇怪，蒋千砚分明早早就安排好了时间地点，前几天却又临时通知说改了行程。蒋千砚经常通过自己的秘书助理和他交流，不亲自说倒是正常，那天给他打电话的助理沈纪明也认得，是蒋千砚身边常出现的人。
可蒋千砚原本的安排里根本没有蒋昇俣。
见他一言不发，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几分试探和警觉，蒋昇俣这才缓缓露出一个笑。他指节在桌面叩响，心情似乎很是愉快：“既然是我结婚，商量婚期却不是和我本人，不太合适吧。”
冰凉的水流在指缝间游动，沈在夷借着这点凉意勉强打起精神，抽出一旁供人擦手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抬头去看镜子。
卫生间的镜子铺满了整片墙，照出一截身后的走廊来，拐角闪起一点火光，片刻后缭绕的烟雾便徐徐散开。
沈在夷把纸巾团好扔进垃圾桶，走出去停在拐角：“蒋先生。”
蒋昇俣把烟吐完了才回头，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低头看他。
在包间里的时候沈在夷就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这会儿呼吸了点新鲜空气，脸色看着好了不少。蒋昇俣看他垂着头，问他：“你爸还给你安排什么了？”
沈在夷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靠在墙上，闻言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可能全都安排好了吧。”
蒋昇俣咋舌：“他都不告诉你？”
“他只会临时通知我，”沈在夷道，“可能怕提前说的话我就跑了。”
蒋昇俣笑了一声，把那半支烟熄在身边的垃圾桶烟灰碟上：“以后不会了。”
他侧头看向沈在夷，见他安安静静不知反抗的样子，挑眉道：“还想安排我？让他俩做梦去吧。”
这话听着莫名像在赌气。沈在夷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但您还是答应了，就结果而言，我们确实被安排了啊。”
那张脸上有了波动，总算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鲜活。蒋昇俣勾了勾嘴角：“早开始早结束，省得夜长梦多。”
“但是日子太紧了，”沈在夷道，“真的来得及准备吗？”
蒋昇俣没忍住笑道：“是来不及，所以我们之后大概要常常见面了。”
沈在夷疑惑地望过来：“为什么？”
蒋昇俣挑挑眉，存心逗他：“礼服，戒指，场地布置，这些总得我们自己挑吧。”说着抱臂靠在墙上，笑着看沈在夷，“或者你要是喜欢简单的，我就让我助理选个最大众的套餐，我们都不用费劲。”
蒋昇俣说话带笑时声音温和沉稳，低头看过来时，微敛的眼皮让眼神也显出几分温柔。沈在夷竟有种他们真的是一对有情人在讨论婚礼细节的错觉。他分明知道所谓的“大众方案”才是应该的，却还是在和蒋昇俣对上视线时微微一愣，怔然地眨眨眼，胡乱应道“看您安排”，就匆匆别开了目光。
一行人结束了不尴不尬的饭局，正走出酒店准备打道回府。沈纪明等在自家车前，心里窝了火没处撒，已经想好了等到家要把沈在夷痛骂一顿，却见那边蒋昇俣和沈在夷一起从酒店大门出来，旁边还跟了个沈昭岚。
沈纪明眯着眼，隔着大老远打量起这三个人。
沈在夷还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好像对他们的话题很不感兴趣，只是谁开口时就抬头看向谁，全程一言不发。沈昭岚倒是和蒋昇俣说着话，说着说着摸了摸沈在夷的后脑勺，蒋昇俣接着就笑了，看向沈在夷，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纪明心里升腾起一丝怪异。
刚才在饭桌上，蒋昇俣和沈在夷虽然坐在邻座，可全程一句话也没交流。沈昭岚除了偶尔出声，也几乎是扮起了哑巴。彼时沈纪明还在想，自己这一双儿女实在没出息得很，蒋昇俣这么大个人物就坐在眼前，也不知道多攀谈几句。可这时候看他们三人站在一起说话的熟稔，和饭桌上的氛围根本是大相径庭。
前段时间他以沈在夷监护人的身份递了一份休学申请，却很快就被人拦截下来发送回他眼前。最开始以为是沈昭岚，可沈纪明顺着查下去，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对面的底细。如果不是沈昭岚，那又可能会是谁？
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
见他半天不回车里，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俞玥喊他一声：“纪明，怎么还不走？”
沈纪明如梦方醒，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应了声“来了”，接着又回头去看，那地方已经没人影了，仿佛刚才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觉。
沈纪明的幻觉们已经坐上了蒋昇俣的车。
车内空间大，放了两排面对面的皮质沙发，沈在夷上车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沈昭岚在他身旁落座，蒋昇俣上车后，坐在了他们对面。
沈昭岚和蒋昇俣岁数相近，在管理公司的能力上，却是蒋昇俣经验更丰富。他主动和沈昭岚谈起她手上的几家公司，沈昭岚犹犹豫豫地接话，三言两语间，某些滞涩的环节就变得明朗起来。起初沈昭岚还觉得惊讶，可很快就被感兴趣的话题抹去了疑虑。两人对话的声音丝毫没影响沈在夷半分，他在这一来一回宛如辩论的讨论声里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略过的场景，竟酝酿出几分睡意。
等蒋昇俣抬头看时，沈在夷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见他不再说话，沈昭岚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触及沈在夷时，声音便放轻了几分：“他最近总睡不好。”
蒋昇俣“嗯”了一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沈在夷说自己有点失眠：“是因为联姻的事？”
“大概吧，”沈昭岚犹豫一番，低声道，“是我本事不够，还连累他也受罪。”
蒋昇俣不言，只是想起沈在夷答应自己协议的那天说过的话。彼时沈在夷提出的要求之一就包含帮助沈昭岚，即使蒋昇俣早就知道这对姐弟感情好，也还是好奇其中原因。
“联姻的事我姐会自责，觉得是她没保护好我，我不能总是让她为我分心，”沈在夷捧着那杯的蜂蜜水，语调似乎也被升腾的热气泡软许多，“她很厉害，如果没有我，早就远走高飞了，是我耽误她。”
对于这位年轻的联姻对象，蒋昇俣一开始只觉得对方是个小孩。多年前的匆匆一面让他在重逢时起了几分愧疚和怜爱，交流过后，却又从短暂的相处中感受到几分共鸣。
他身上有他曾熟悉的孤独和痛苦。
年纪还小时，蒋昇俣也曾对自己的母亲有这样的想法。和沈在夷不同的是，多年后他心疼的对象也化为了刺向他的利刃之一。蒋昇俣远没有沈在夷幸运，能有真正相依为命、互相着想的亲人。他看着沈在夷，就像看到了自己无法触及的另一种可能。
蒋昇俣已经不是这样懵懂被动的年纪了，沈在夷却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享受应有的自由人生。
尽管迈向自由的第一步是先踏进不自由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