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八(上)、过去

沉默在蔓延。

沈在夷的眼神从惊讶到不解,嗫嚅一番似乎在措辞,最后化为一句真诚的疑问:“......我只能有一个哥吗?”

蒋昇俣语塞,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在意的点,恐怕此刻沈在夷眼里的自己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但这句问话引起的设想又太美好,他不是很想推脱,索性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对。”

显然沈在夷没想到蒋昇俣会有这么无赖的反应,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竟妥协似的点头:“......好吧,那我叫他名字。”

蒋昇俣满意了,但只满意了两秒。他把灯又举高了些,彼此之间的表情变化一览无余:“小安,你好像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这下沈在夷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了,想说的话再也忍不住,“蒋哥,你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话还算委婉,但语气实在直白,蒋昇俣的廉耻心姗姗来迟,只是面上还算镇定,掩耳盗铃地咳了几声:“我开玩笑的,走吧,快到了。”

这片湖不算小,沿着岸边修了半包围的围栏。他们穿过两侧环树的小径,下过一段台阶后,就看到了供人休憩的凉棚和长椅。围栏上挂了灯串,入夜就会自动打开,此时在夜色里细碎地亮着光,像一条飘在湖面的银河带。

山里风大,即使是夏天的户外也还算凉快。蒋昇俣把手提灯挂在凉棚的横梁上,拉着沈在夷在长椅上坐下。

沈在夷好奇地环顾着周围的景色,从微风里嗅到了草木的香气。

“我小时候很喜欢来这边,”蒋昇俣的目光落在那片银河上,“待在房子里太无聊了,只要能出门,在这看鱼都能看一天。”

沈在夷有点想象不到蒋昇俣对着湖里的鱼发呆的样子,对此有点意外:“你小时候是比较安静的类型?”

蒋昇俣笑了笑:“没人跟我说话,我不想安静也不行。”

意识到这个话题涉及蒋昇俣的过去,且听起来不算愉快,沈在夷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话。蒋昇俣却没事人似的,随意地说了句不太随意的话:“有一次我一个人跑来这,还掉进湖里了。”

“啊?”沈在夷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当时没事吧?”

尽管也很想答“没事”,但事实偏偏与此背离。蒋昇俣沉默一瞬,说道:“反正最后是我自己爬上来的,回去之后发了好久的烧。那之后这里就修了围栏,但我也不怎么来了。”

沈在夷皱眉,想到那个场景便不禁后怕:“怎么也没人跟着你?这样太危险了。”

“有人啊,”蒋昇俣说,“颜舒就在岸上看着我。”

他语气太平淡,沈在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年纪还小的时候,蒋昇俣也曾疑惑为什么父母对自己会那么冷淡。蒋千砚看他像个陌生人,颜舒也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蒋千砚那时忙得几乎见不到人,颜舒倒是天天都在家,只是每次见到蒋昇俣时都没给他好脸色。

每当颜舒面目狰狞地指责他的出生毁了自己的生活,蒋昇俣都会因此愧疚。他在阴差阳错下见过颜舒以前的照片,女人美艳恣意得像盛开的玫瑰花,和现在的样子大相径庭。他那时无数次地想,或许真的是因为自己才让母亲不得不困在这里,被迫做了沉默的金丝雀。

直到那次他落进湖里,在冰冷的湖水中隐约看到远远走来的颜舒。她在岸边驻足,冷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水中沉浮,对呼救声无动于衷。蒋昇俣挣扎着,艰难狼狈地爬上岸边后,懵懂又委屈地看着颜舒,问她为什么。

颜舒勾了勾嘴角,眼里却没什么情绪:“这样都没死,命真大。”

那是蒋昇俣最后一次喊出“妈妈”这个称呼。

他逐渐了解到自己的出生并不合时宜,也才明白原来世界上会有从一开始就充满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的婚姻,两个利己者之间的联系最是脆弱,只要一方不再守诺,关系破裂就是转眼间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再想起这件事时,蒋昇俣心里早就没什么波动了,甚至有几分讲故事般的兴致勃勃。

“那时候颜舒是真的想要我死,”他说着想起什么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我在,她既不能随意离婚,也不能联系以前的朋友,本来她在公司还有点地位,我出生之后蒋千砚要她在家里相夫教子,用这个借口架空了她好几年。颜舒大概恨死我了。”

沈在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闻言立刻反驳:“可这又不是你的错。”

任谁看都知道事实如此,可或许有些人就是更喜欢责怪最无力反抗的那一方。

看他气成这样,蒋昇俣居然还笑了一声,听上去挺愉快:“这么生气,你心疼我啊?”

“你还笑,”沈在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蒋昇俣笑得更欢了,觉得他这副表情有点可爱,可这句话说出来太欠揍,直觉告诉他要是照实说了沈在夷就真的要生气了。他揉了揉沈在夷的头发,转移起话题:“走,我们去湖边散散步。”

“不去。”

难得被他这么直接地拒绝,蒋昇俣无声地笑了,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故作失落地说:“真不去?我一个人要是再掉进湖里怎么办?”

沈在夷瞪了他一眼,可刚听完他说的那些事,这会儿又说不出什么重话。蒋昇俣就这么和他对视,嘴角噙笑地伸出手,等着他来牵。

“......”沈在夷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嘀咕道,“你老爱这样。”

这话说得轻,落在耳边像埋怨也像撒娇,蒋昇俣侧头就能看到他垂下的眼和紧皱的眉头,走在湖边小路时,围栏上的挂灯微微照亮他的侧脸,衬得脸部线条更柔软几分。

几句话就能概述完的回忆,对他自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不是话赶话说到了,这种卖惨博同情一般的话,他是根本不会说的。但沈在夷太容易心软了,只是这样就会为很多年前的他难过,会为他不把痛苦当回事而生气。

小傻子。蒋昇俣心想,忍不住谴责自己的恶劣。就是因为你会心软,才会让我抓到机会得寸进尺。

特意做了分段,这章含有部分童年回忆,不喜欢可直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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