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酒壮人胆
无论沈在夷有多崩溃，他还是要跟蒋昇俣踏进同一个家里。
蒋昇俣还在换鞋，沈在夷已经火烧屁股似的溜上楼了。他很少会有这么不礼貌的时候，之前在家里碰面时连先走一步都会打个招呼。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蒋昇俣忍住了没喊他。每次把人逗狠了都得留一点个人空间以供消化，否则下一次就会收获一个初见般疏离的沈小安。
他先联系了芸姐，又捞起茶几上的工作平板先看了一眼消息，索性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开始处理工作。
昨天他和陈霖、林絮齐齐休假，剩下的助理袁添独挑大梁，尽管还有秘书部协助，却还是胆战心惊了一整天，由于太过谨慎，晚上的工作汇报都比平时详细了起码三倍，看得人一直走神——尽管走神多少有几分沈在夷在身边的原因。
这会儿人很清醒，环境舒适，且没有沈在夷，非常适合做一些枯燥无聊的事。蒋昇俣点开了没看完的工作汇报。
袁添还年轻，入职时间也远比不上两位前辈，工作能力挑不出错，只是缺乏底气和自信。蒋昇俣对于有天赋的人向来有耐心，仔细看完汇报后就在他们四人的工作对接群里直接艾特他回复了个大拇指。
远在睿视大楼的袁添看着这个大拇指惊疑不定，举着手机就去骚扰陈霖：“霖哥，蒋总这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在阴阳我吧？”
陈霖不免有点汗颜：“你对蒋总的印象到底是......蒋总不是那么刻薄的人。”
“那就好，”袁添松了口气，“第一次看到蒋总发emoji，我还以为被盗号了。”
陈霖想了想对接群里蒋昇俣的发言风格，觉得袁添的误解不无道理。起码在以前，蒋总线上的说话风格确实非常精简直白，尽管面对面交流时没那么冷漠，一发消息还是会化身睿视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但近期这种感觉似乎不知不觉消失了，某一次他和蒋总线上对接的时候对方还开了个玩笑，吓得陈霖整整五分钟没回复，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这是不是遇到危险后故意留下破绽以作暗号。
这种转变并非无迹可寻。陈霖仔细想来，时间段大概能精确到蒋总和沈先生频繁发生交流之后。
对此陈霖有点意外，他原以为蒋昇俣是永远不会和情爱沾边的那类人。但他对待沈在夷时的态度软化得未免太快了，如果这人不是蒋昇俣，那完全可以评价为见色起意的恋爱脑。
他这边正在心里进行大逆不道的评价，那边袁添看了看蒋昇俣办公室的方向，小声道：“但是蒋总今天还不上班吗？咱们公司婚假那么长？”
陈霖端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嘴里的话却很是残酷：“蒋总有情饮水饱，但我很无情，小袁，我要的报表呢？”
袁添灰溜溜地跑了。
办公室里发生的对话蒋昇俣一概不知。他处理完了文件，起身正要去倒杯水，就听到楼梯口传来略带犹豫的脚步声。蒋昇俣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又坐下了，等着消化完情绪的兔子自己出洞。
沈在夷脚步很轻，却不是蹑手蹑脚，倒是更像怕惊扰什么。等他慢慢走下来，看到沙发上那个挺拔的背影时，就猛地顿住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停住许久后又迈开，只是听上去是要原路返回，蒋昇俣回过头，喊他：“小安。”
沈在夷转了一半的身子又僵硬地转了回来。
“鬼鬼祟祟的，在躲我？”蒋昇俣笑了笑，“这么不想看见我啊。”
“......不是，”沈在夷眼神飘到茶几上支起的平板，立刻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怕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蒋昇俣装听不出他想回房间的迫切，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沈在夷抿着嘴没说话，用眼神跟他对峙，不出三秒就妥协了。他坐下后，两人之间隔了半臂，是一个非常适合谈心的距离。他几乎能猜到蒋昇俣要说什么，无非是讨论一下他这一整个早上的逃避态度，由此就不得不引出他逃避的原因。想到这一点沈在夷就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车上的时候就先聊完，当时何必要装哑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蒋昇俣的第一句话确实：“我要先跟你道歉。”
“？”面对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沈在夷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蒋昇俣露出了似乎在反省的表情：“其实我今天醒得还蛮早的。”
他没明说，沈在夷却什么都懂了。恐怕这个“早”是远先于他醒来的时间，那么他醒来之后的所有举动蒋昇俣想必都知道。沈在夷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看起来又要开始崩溃了。蒋昇俣正懊悔自己是不是该措辞再委婉一点，却见沈在夷似乎想起了什么，紧接着目光一凛，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所以，”沈在夷缓缓开口，“你那时候一直在装睡？”
蒋昇俣心里咯噔一声，对上沈在夷犀利的眼神时，动了动嘴唇，试图给自己找补：“......倒也没那么早。”
沈在夷看着他满脸根本藏不住的心虚，眼神从怀疑到恼怒，几次张嘴都化为语塞，看起来真是气得不行。蒋昇俣善解人意地低声道：“别憋着，你骂我吧。”
沈在夷确实想骂人，然而涌上来的情绪却似乎不全然是愤怒。说到底也是他自己跑到人家怀里去的，要论起来是他冒犯在先。但是一码归一码，蒋昇俣既然已经醒了，干嘛不直接把他推开？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脸色红得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你当时直接推开我不就好了，还装睡......看我的反应很有意思吗？”
蒋昇俣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肯定，面上的歉意很是诚恳：“抱歉，我没忍住。”
这话歧义颇深，沈在夷却没察觉：“没忍住什么？”
“醒来之后本来想把手收回来的，”蒋昇俣坦诚道，“但看你睡得太香，怕吵醒你，没忍住又放回去了。”
“你说的这话有逻辑吗，”沈在夷满脸写着荒谬，“那我要是不醒来，你岂不是要一直搂着？”
蒋昇俣的道歉又一次飞快脱口而出：“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沈在夷站了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不该把你叫上床的。”
蒋昇俣闻言竟还安抚他，只是安抚的点不是很对：“你是心疼我，不算做错。”
沈在夷瞪他一眼：“我不心疼你！”
明明气得脸都红了，却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真不知道该说他脾气好还是太有教养。蒋昇俣仰头和他对视，虚心请教道：“是我太过分了，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又来了，每次表达歉意都很真诚，但下一次还敢，偏偏自己一次又一次上当，吃一堑不长智。沈在夷真的有点拿他没辙，也恨自己总能被他绕进去，思来想去，当务之急是先停止交流，不然凭着蒋昇俣这张嘴，自己又要傻兮兮地等着下一次陷阱。
“那你先不要跟我说话。”沈在夷皱着眉思考完，恶狠狠却小声地扔下这句，就再也没看蒋昇俣，转身就要走。蒋昇俣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然而还没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着陈霖的名字。沈在夷瞥了一眼，想抽手却没能抽开，只能在对视后刻意板起脸：“蒋先生，接电话啊，看我干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蒋昇俣心里又是一声咯噔，趁他松懈，沈在夷再次抽了抽手，这回顺利逃脱，头也不回地上楼了。蒋昇俣只来得及用目光追上去，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不多时就传来一声关门声，只留下客厅里表情空白的蒋昇俣。
电话还在响，蒋昇俣接起来：“什么事。”
听到他明显不悦的语气，陈霖头皮一紧，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下自己早上发去的汇报是否有出错，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口道：“蒋总，万盛负责人在会客室，他们想见您。”
“让他想着。”
陈霖隐约有点冒冷汗：“蒋总，他们是要谈供应商的事。”
蒋昇俣挑挑眉，迅速冷静了下来，沉思几秒后便沉声道：“让他们等着，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蒋昇俣却有点犯难。沈在夷暂时拒绝交流是小事，但他刚才连“蒋先生”都说出来了，这要是放他一个人待着，万一越想越气，下一次该不会就是“你好陌生人”了吧？
想了半天，蒋昇俣上楼后换完衣服，又去敲了次卧的门。
沈在夷没出声，蒋昇俣却知道他能听见。他手掌扶着门，用里面的人能清楚听见的音量说：“小安，我得去一趟公司，不确定回家的时间，要是晚饭我回不来，你就别等我了。”
等了等，里面仍然没有动静，蒋昇俣接着说道：“等我回家，可以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细微声响，却依然没有人应声。蒋昇俣知道他听到了，也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应，以一句话匆匆结尾：“我先走了。”
沈在夷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是没忍住来到了阳台，趴在半人高的栏杆上往下望去。蒋昇俣匆匆出门时还在抬手看表，上车发动开走一气呵成，头也没回。沈在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闷闷不乐地又回了房间。
这栋房子本就空旷，这会儿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顿时显得安静得过了头。好在蒋昇俣刚走不久，芸姐就到了，见沈在夷下楼就热络地打招呼，介绍起中午的菜色来。沈在夷索性留在客厅看书，等芸姐做好饭要上楼喊人时开口道：“芸姐，他不在家。”
芸姐愣了愣：“哎哟，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怎么就不在了？”
“公司临时有事，刚走不久。”
“那他晚饭回家吃吗？”
沈在夷张了张嘴，却只是安静地摇摇头说不知道。芸姐看着他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你们吵架啦？”
沈在夷惊讶于她是怎么发现的，却没直接问出来，只是闷声否认：“没有。”
确实不算吵架。蒋昇俣全程都在道歉，发脾气的只有他。
芸姐听他否认，却会意地笑了：“年轻人呐，吵吵闹闹的很正常，等过几年你们感情就稳定了。”
沈在夷没再说话。
他们的协议没有约定时限，某个事实却是心照不宣的。当协议上的条件全部达成，双方都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就会离婚。蒋昇俣做起正事来雷厉风行，这个过程想必不会很久，他们不会有“过几年”了。
思及此处，沈在夷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椅子上，竟无端感到一点失落。
芸姐走后，家里一时间又只剩下了沈在夷一个人。他吃完饭后先去花园浇了一圈水，又蹲在那端详了一会儿那天新种下的花苗，最后实在没事做，回了房间开始学习。这方法用来打发时间很是奏效，等敲门声把他从笔记里唤醒，沈在夷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
芸姐是做好了饭来喊他的。饭桌上热气腾腾，更衬得他坐在桌前的身影孤零零的。芸姐摆上最后一道菜，又给沈在夷盛了碗汤，问他：“蒋先生还回来吗？”
沈在夷捏着筷子，迟疑道：“......不一定。”
“唉，中午那会儿他说要在家吃，我买菜都按两人份来的。”芸姐略带惋惜地说，“前段时间他都在家吃晚饭，我都快习惯了。”
以前没听芸姐说起过这些，沈在夷捧着汤碗好奇道：“他以前不经常在家吃饭吗？”
“是啊，蒋先生给我开工资都是按月来，”芸姐叹气，“但他太忙了，一个月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钱我拿着都心慌。”
如此一来，沈在夷也就理解了为什么芸姐还会那么热心地打理院子和花园，也理解了为什么她没做住家。主人家长期不在家，以她的性格肯定待得不踏实。他正沉思，芸姐又开始感慨：“不过啊，沈先生你来了之后，蒋先生在家的时间就多了。他这是心疼你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呢。”
沈在夷愣了愣，目光落在热气升腾的汤碗，喃喃道：“是吗。”
一个人在家确实很无聊，沈在夷回忆起来，才惊觉今天似乎格外漫长。平时蒋昇俣就算在家他们也不是时刻在交流，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窝在次卧一个窝在书房，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上面。可今天，大概是因为很清楚地知道另一个人不在，站在客厅里的时候，那份无人平分的寂静便难以忽略了。
沈在夷有点茫然地想：我以前有那么讨厌独处吗？
芸姐等他吃完饭，收拾完后就告别了，这会儿沈在夷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用电视投屏电影，墙上挂钟按部就班地走着，直到时针越过数字十，沈在夷才在昏昏欲睡中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刹车声。他想突然出水的鱼一般猛地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了看电视，看了看时间，最后目光才慢慢转向玄关。
他几乎能想象到门外的人缓步走近，抬手按指纹的画面。短暂的开锁音之后，出现在门后的确实两个身影。沈在夷疑惑地歪了歪头，才从昏暗的壁灯中看清，那是蒋昇俣和陈霖。陈霖先把手提和一件外套放在了玄关柜上，又挡着门让蒋昇俣进门，随后一回头，就和刚下沙发的沈在夷对上了视线。他打招呼道：“沈先生，叨扰了，我送蒋总回家。”
听见这声呼唤，蒋昇俣才慢慢抬眼，看向站在那的沈在夷，似乎在花时间反应，接着露了个笑：“还没睡？”
蒋昇俣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清醒，却似乎不是因为困。沈在夷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不算浓的酒味，他有点诧异：“你喝酒了？”
他像是不太想说话，只简单“嗯”了一声，一旁的陈霖见了沈在夷想问又没问的表情，便接话道：“今天万盛的张总临时攒了饭局，他们项目的事还没解决，推掉不太好，蒋总被多劝了几杯。”
沈在夷见过蒋昇俣喝酒，大多数时候只抿几口，看上去并不热衷于此。
原来他喝了酒是这个样子。
蒋昇俣表情神态都和平时无异，只是动作和语速都慢了几分，倒是并不显得迟钝。他垂眼解了领带和领扣，淡声道：“陈霖。”
正想再说几句的陈霖立刻闭了嘴，毕恭毕敬道：“蒋总。”
“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陈霖对沈在夷点点头，“沈先生，再见。”
门再次被关上，蒋昇俣拎着领带慢悠悠地抬头，又问了一次：“怎么还没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电视屏幕便亮得惹眼。蒋昇俣问完，自顾自打量了一下，才点点头：“电视可以连游戏机，下次无聊可以玩。”
“......不无聊，我随便看看。”沈在夷站着没动，打算等蒋昇俣进来。他连步履都很平稳，看起来确实没有醉意。沈在夷松了口气，回身看着已经向沙发走去的蒋昇俣，犹豫几番才开口：“你需要醒酒汤吗？”
沈在夷坐过的地方有一团毯子。他在家的时候喜欢把冷气开得很低，自己又容易手脚冰凉，为此蒋昇俣特意吩咐芸姐在家里各处都备了薄毯。沈在夷跟在他身后走来，就见蒋昇俣站在沙发前，盯着那团毯子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蒋哥？”沈在夷走到他身侧，探头看他表情，“你喝醉了吗？”
蒋昇俣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他侧头望过来，目光很轻柔：“你不生气了？”
沈在夷顿时想起来这人出门之前自己放下的豪言壮志，结果到头来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他抿抿嘴，对此避而不谈，低头把毯子叠好放在一旁：“你先坐吧，我给你煮个醒酒汤。”
蒋昇俣笑了笑：“你会吗？”
沈在夷摇摇头：“不会，现搜。”
蒋昇俣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坐下后，有些疲惫地舒了口气，揉着额角说：“不麻烦你了，给我倒杯温水就好。”
沈在夷马上照做，回来时就看见蒋昇俣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撑着额头似在醒神。他半蹲下来，把水杯递到蒋昇俣眼前：“喏。”
蒋昇俣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在夷，抬手却不接杯子，而是掠过他耳尖落在脸侧。蒋昇俣手大，又因为喝了酒体温偏高，此时这份灼热的温度就这么包裹住沈在夷的脸颊和颈侧，指腹在他脸上摩挲了几下，留下阵阵滚烫的酥麻。
沈在夷手一抖，险些没能拿稳水杯。蒋昇俣对此毫无所觉一般，目光细致地滑过他的眉眼、鼻尖、唇瓣，又垂下来看他拿着杯子的手，无名指上一点银光，至今也没有被摘下。
这枚戒指像特殊的锚点，总能在他想要克制的时候挽留住他的目光。一如昨夜沈在夷摸索着按住他衣角的时候，银光在黑夜中若隐若现，让原本想回沙发的蒋昇俣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没了动作。
蒋昇俣不见什么明显的醉态，沈在夷却觉得他此刻一定不清醒。他偏头避开蒋昇俣的手，手里的水再往前递了递，仓皇道：“你拿着吧，我要上楼了。”
蒋昇俣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把水接过，却在他就要起身走的时候喊他：“小安。”
声音很轻，沈在夷却被钉住了。
蒋昇俣的语气堪称温柔：“我没有跟你说实话。”
沈在夷慢慢回头，对上蒋昇俣的视线，道：“......什么意思？”
“你的确说了梦话，但只说了梦话，你没有来抱我。”蒋昇俣的表情和语气都堪称平静，“我不是醒得早，而是一直没睡着。装睡是想看看你醒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坦白推翻了沈在夷的猜测，且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事实。沈在夷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解道：“为什么？”
蒋昇俣却答非所问，流利地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沈在夷真的有点怀疑他醉了，否则在这已读乱回算怎么回事？那他现在说的话到底可信吗？沈在夷垂下眼，嘀咕道：“你每次都道歉，但从来不改。”
语带埋怨，像在撒娇。蒋昇俣“嗯”了一声，温声道：“这个也对不起。”
明白上一个问题不会得到回答了，沈在夷抿抿嘴，再次发问：“那这个是为什么？难道你就是喜欢跟人开这些玩笑吗？”
他问出口时看似平静，实则紧张得不行，并在意识到这份紧张的时候感到了惊讶。沈在夷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但如果蒋昇俣当真点头，他应该不会觉得满意。
蒋昇俣白天的坦白让他如此气恼，似乎不全是因为被变相欺骗。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足以让他有如此反应，但在自己的第一声质问脱口而出时，沈在夷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有点陌生。蒋昇俣可以这么从容，自己却还跟个小孩一样被他几句话几个举动牵动情绪。对方越是游刃有余，越显得自己是庸人自扰。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难道这些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吗？
他们在并不明亮的光里对视，沈在夷听到了心跳声，但不确定是不是来源于自己的胸腔。蒋昇俣的表情很淡，恍惚间让沈在夷回忆起最初见面的那天，蒋昇俣虽然面容带笑，却非常客气。然而此时他虽然没笑，眼里却装着沈在夷看不懂的笑意。
“不是‘跟人’，是‘跟你’。”蒋昇俣慢声道，“我对别人不会说这些话。”
沈在夷眨了眨眼，耳边的心跳声似乎又剧烈了几分。
“我也有话要问你，”蒋昇俣说着，抬手捏了捏沈在夷的脸颊，嘴角微扬：“沈在夷，你对别人也会这么容易脸红吗？”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彼此独一无二的！
写一半就困了，错字错段睡醒修。感谢阅读。
蒋昇俣还在换鞋，沈在夷已经火烧屁股似的溜上楼了。他很少会有这么不礼貌的时候，之前在家里碰面时连先走一步都会打个招呼。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蒋昇俣忍住了没喊他。每次把人逗狠了都得留一点个人空间以供消化，否则下一次就会收获一个初见般疏离的沈小安。
他先联系了芸姐，又捞起茶几上的工作平板先看了一眼消息，索性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开始处理工作。
昨天他和陈霖、林絮齐齐休假，剩下的助理袁添独挑大梁，尽管还有秘书部协助，却还是胆战心惊了一整天，由于太过谨慎，晚上的工作汇报都比平时详细了起码三倍，看得人一直走神——尽管走神多少有几分沈在夷在身边的原因。
这会儿人很清醒，环境舒适，且没有沈在夷，非常适合做一些枯燥无聊的事。蒋昇俣点开了没看完的工作汇报。
袁添还年轻，入职时间也远比不上两位前辈，工作能力挑不出错，只是缺乏底气和自信。蒋昇俣对于有天赋的人向来有耐心，仔细看完汇报后就在他们四人的工作对接群里直接艾特他回复了个大拇指。
远在睿视大楼的袁添看着这个大拇指惊疑不定，举着手机就去骚扰陈霖：“霖哥，蒋总这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在阴阳我吧？”
陈霖不免有点汗颜：“你对蒋总的印象到底是......蒋总不是那么刻薄的人。”
“那就好，”袁添松了口气，“第一次看到蒋总发emoji，我还以为被盗号了。”
陈霖想了想对接群里蒋昇俣的发言风格，觉得袁添的误解不无道理。起码在以前，蒋总线上的说话风格确实非常精简直白，尽管面对面交流时没那么冷漠，一发消息还是会化身睿视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但近期这种感觉似乎不知不觉消失了，某一次他和蒋总线上对接的时候对方还开了个玩笑，吓得陈霖整整五分钟没回复，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这是不是遇到危险后故意留下破绽以作暗号。
这种转变并非无迹可寻。陈霖仔细想来，时间段大概能精确到蒋总和沈先生频繁发生交流之后。
对此陈霖有点意外，他原以为蒋昇俣是永远不会和情爱沾边的那类人。但他对待沈在夷时的态度软化得未免太快了，如果这人不是蒋昇俣，那完全可以评价为见色起意的恋爱脑。
他这边正在心里进行大逆不道的评价，那边袁添看了看蒋昇俣办公室的方向，小声道：“但是蒋总今天还不上班吗？咱们公司婚假那么长？”
陈霖端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嘴里的话却很是残酷：“蒋总有情饮水饱，但我很无情，小袁，我要的报表呢？”
袁添灰溜溜地跑了。
办公室里发生的对话蒋昇俣一概不知。他处理完了文件，起身正要去倒杯水，就听到楼梯口传来略带犹豫的脚步声。蒋昇俣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又坐下了，等着消化完情绪的兔子自己出洞。
沈在夷脚步很轻，却不是蹑手蹑脚，倒是更像怕惊扰什么。等他慢慢走下来，看到沙发上那个挺拔的背影时，就猛地顿住了脚步。
听到脚步声停住许久后又迈开，只是听上去是要原路返回，蒋昇俣回过头，喊他：“小安。”
沈在夷转了一半的身子又僵硬地转了回来。
“鬼鬼祟祟的，在躲我？”蒋昇俣笑了笑，“这么不想看见我啊。”
“......不是，”沈在夷眼神飘到茶几上支起的平板，立刻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怕打扰你工作。”
“不打扰，”蒋昇俣装听不出他想回房间的迫切，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沈在夷抿着嘴没说话，用眼神跟他对峙，不出三秒就妥协了。他坐下后，两人之间隔了半臂，是一个非常适合谈心的距离。他几乎能猜到蒋昇俣要说什么，无非是讨论一下他这一整个早上的逃避态度，由此就不得不引出他逃避的原因。想到这一点沈在夷就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车上的时候就先聊完，当时何必要装哑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蒋昇俣的第一句话确实：“我要先跟你道歉。”
“？”面对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沈在夷有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
蒋昇俣露出了似乎在反省的表情：“其实我今天醒得还蛮早的。”
他没明说，沈在夷却什么都懂了。恐怕这个“早”是远先于他醒来的时间，那么他醒来之后的所有举动蒋昇俣想必都知道。沈在夷此刻的表情堪称精彩，看起来又要开始崩溃了。蒋昇俣正懊悔自己是不是该措辞再委婉一点，却见沈在夷似乎想起了什么，紧接着目光一凛，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所以，”沈在夷缓缓开口，“你那时候一直在装睡？”
蒋昇俣心里咯噔一声，对上沈在夷犀利的眼神时，动了动嘴唇，试图给自己找补：“......倒也没那么早。”
沈在夷看着他满脸根本藏不住的心虚，眼神从怀疑到恼怒，几次张嘴都化为语塞，看起来真是气得不行。蒋昇俣善解人意地低声道：“别憋着，你骂我吧。”
沈在夷确实想骂人，然而涌上来的情绪却似乎不全然是愤怒。说到底也是他自己跑到人家怀里去的，要论起来是他冒犯在先。但是一码归一码，蒋昇俣既然已经醒了，干嘛不直接把他推开？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脸色红得颇有几分恼羞成怒：“你当时直接推开我不就好了，还装睡......看我的反应很有意思吗？”
蒋昇俣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肯定，面上的歉意很是诚恳：“抱歉，我没忍住。”
这话歧义颇深，沈在夷却没察觉：“没忍住什么？”
“醒来之后本来想把手收回来的，”蒋昇俣坦诚道，“但看你睡得太香，怕吵醒你，没忍住又放回去了。”
“你说的这话有逻辑吗，”沈在夷满脸写着荒谬，“那我要是不醒来，你岂不是要一直搂着？”
蒋昇俣的道歉又一次飞快脱口而出：“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沈在夷站了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昨晚不该把你叫上床的。”
蒋昇俣闻言竟还安抚他，只是安抚的点不是很对：“你是心疼我，不算做错。”
沈在夷瞪他一眼：“我不心疼你！”
明明气得脸都红了，却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真不知道该说他脾气好还是太有教养。蒋昇俣仰头和他对视，虚心请教道：“是我太过分了，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又来了，每次表达歉意都很真诚，但下一次还敢，偏偏自己一次又一次上当，吃一堑不长智。沈在夷真的有点拿他没辙，也恨自己总能被他绕进去，思来想去，当务之急是先停止交流，不然凭着蒋昇俣这张嘴，自己又要傻兮兮地等着下一次陷阱。
“那你先不要跟我说话。”沈在夷皱着眉思考完，恶狠狠却小声地扔下这句，就再也没看蒋昇俣，转身就要走。蒋昇俣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然而还没开口，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着陈霖的名字。沈在夷瞥了一眼，想抽手却没能抽开，只能在对视后刻意板起脸：“蒋先生，接电话啊，看我干什么。”
听到这个称呼，蒋昇俣心里又是一声咯噔，趁他松懈，沈在夷再次抽了抽手，这回顺利逃脱，头也不回地上楼了。蒋昇俣只来得及用目光追上去，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不多时就传来一声关门声，只留下客厅里表情空白的蒋昇俣。
电话还在响，蒋昇俣接起来：“什么事。”
听到他明显不悦的语气，陈霖头皮一紧，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下自己早上发去的汇报是否有出错，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口道：“蒋总，万盛负责人在会客室，他们想见您。”
“让他想着。”
陈霖隐约有点冒冷汗：“蒋总，他们是要谈供应商的事。”
蒋昇俣挑挑眉，迅速冷静了下来，沉思几秒后便沉声道：“让他们等着，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蒋昇俣却有点犯难。沈在夷暂时拒绝交流是小事，但他刚才连“蒋先生”都说出来了，这要是放他一个人待着，万一越想越气，下一次该不会就是“你好陌生人”了吧？
想了半天，蒋昇俣上楼后换完衣服，又去敲了次卧的门。
沈在夷没出声，蒋昇俣却知道他能听见。他手掌扶着门，用里面的人能清楚听见的音量说：“小安，我得去一趟公司，不确定回家的时间，要是晚饭我回不来，你就别等我了。”
等了等，里面仍然没有动静，蒋昇俣接着说道：“等我回家，可以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细微声响，却依然没有人应声。蒋昇俣知道他听到了，也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应，以一句话匆匆结尾：“我先走了。”
沈在夷听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是没忍住来到了阳台，趴在半人高的栏杆上往下望去。蒋昇俣匆匆出门时还在抬手看表，上车发动开走一气呵成，头也没回。沈在夷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闷闷不乐地又回了房间。
这栋房子本就空旷，这会儿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顿时显得安静得过了头。好在蒋昇俣刚走不久，芸姐就到了，见沈在夷下楼就热络地打招呼，介绍起中午的菜色来。沈在夷索性留在客厅看书，等芸姐做好饭要上楼喊人时开口道：“芸姐，他不在家。”
芸姐愣了愣：“哎哟，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怎么就不在了？”
“公司临时有事，刚走不久。”
“那他晚饭回家吃吗？”
沈在夷张了张嘴，却只是安静地摇摇头说不知道。芸姐看着他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沈先生，你们吵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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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在夷惊讶于她是怎么发现的，却没直接问出来，只是闷声否认：“没有。”
确实不算吵架。蒋昇俣全程都在道歉，发脾气的只有他。
芸姐听他否认，却会意地笑了：“年轻人呐，吵吵闹闹的很正常，等过几年你们感情就稳定了。”
沈在夷没再说话。
他们的协议没有约定时限，某个事实却是心照不宣的。当协议上的条件全部达成，双方都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就会离婚。蒋昇俣做起正事来雷厉风行，这个过程想必不会很久，他们不会有“过几年”了。
思及此处，沈在夷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椅子上，竟无端感到一点失落。
芸姐走后，家里一时间又只剩下了沈在夷一个人。他吃完饭后先去花园浇了一圈水，又蹲在那端详了一会儿那天新种下的花苗，最后实在没事做，回了房间开始学习。这方法用来打发时间很是奏效，等敲门声把他从笔记里唤醒，沈在夷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
芸姐是做好了饭来喊他的。饭桌上热气腾腾，更衬得他坐在桌前的身影孤零零的。芸姐摆上最后一道菜，又给沈在夷盛了碗汤，问他：“蒋先生还回来吗？”
沈在夷捏着筷子，迟疑道：“......不一定。”
“唉，中午那会儿他说要在家吃，我买菜都按两人份来的。”芸姐略带惋惜地说，“前段时间他都在家吃晚饭，我都快习惯了。”
以前没听芸姐说起过这些，沈在夷捧着汤碗好奇道：“他以前不经常在家吃饭吗？”
“是啊，蒋先生给我开工资都是按月来，”芸姐叹气，“但他太忙了，一个月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钱我拿着都心慌。”
如此一来，沈在夷也就理解了为什么芸姐还会那么热心地打理院子和花园，也理解了为什么她没做住家。主人家长期不在家，以她的性格肯定待得不踏实。他正沉思，芸姐又开始感慨：“不过啊，沈先生你来了之后，蒋先生在家的时间就多了。他这是心疼你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呢。”
沈在夷愣了愣，目光落在热气升腾的汤碗，喃喃道：“是吗。”
一个人在家确实很无聊，沈在夷回忆起来，才惊觉今天似乎格外漫长。平时蒋昇俣就算在家他们也不是时刻在交流，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窝在次卧一个窝在书房，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上面。可今天，大概是因为很清楚地知道另一个人不在，站在客厅里的时候，那份无人平分的寂静便难以忽略了。
沈在夷有点茫然地想：我以前有那么讨厌独处吗？
芸姐等他吃完饭，收拾完后就告别了，这会儿沈在夷坐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用电视投屏电影，墙上挂钟按部就班地走着，直到时针越过数字十，沈在夷才在昏昏欲睡中隐约听到院子里传来刹车声。他想突然出水的鱼一般猛地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了看电视，看了看时间，最后目光才慢慢转向玄关。
他几乎能想象到门外的人缓步走近，抬手按指纹的画面。短暂的开锁音之后，出现在门后的确实两个身影。沈在夷疑惑地歪了歪头，才从昏暗的壁灯中看清，那是蒋昇俣和陈霖。陈霖先把手提和一件外套放在了玄关柜上，又挡着门让蒋昇俣进门，随后一回头，就和刚下沙发的沈在夷对上了视线。他打招呼道：“沈先生，叨扰了，我送蒋总回家。”
听见这声呼唤，蒋昇俣才慢慢抬眼，看向站在那的沈在夷，似乎在花时间反应，接着露了个笑：“还没睡？”
蒋昇俣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清醒，却似乎不是因为困。沈在夷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不算浓的酒味，他有点诧异：“你喝酒了？”
他像是不太想说话，只简单“嗯”了一声，一旁的陈霖见了沈在夷想问又没问的表情，便接话道：“今天万盛的张总临时攒了饭局，他们项目的事还没解决，推掉不太好，蒋总被多劝了几杯。”
沈在夷见过蒋昇俣喝酒，大多数时候只抿几口，看上去并不热衷于此。
原来他喝了酒是这个样子。
蒋昇俣表情神态都和平时无异，只是动作和语速都慢了几分，倒是并不显得迟钝。他垂眼解了领带和领扣，淡声道：“陈霖。”
正想再说几句的陈霖立刻闭了嘴，毕恭毕敬道：“蒋总。”
“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陈霖对沈在夷点点头，“沈先生，再见。”
门再次被关上，蒋昇俣拎着领带慢悠悠地抬头，又问了一次：“怎么还没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电视屏幕便亮得惹眼。蒋昇俣问完，自顾自打量了一下，才点点头：“电视可以连游戏机，下次无聊可以玩。”
“......不无聊，我随便看看。”沈在夷站着没动，打算等蒋昇俣进来。他连步履都很平稳，看起来确实没有醉意。沈在夷松了口气，回身看着已经向沙发走去的蒋昇俣，犹豫几番才开口：“你需要醒酒汤吗？”
沈在夷坐过的地方有一团毯子。他在家的时候喜欢把冷气开得很低，自己又容易手脚冰凉，为此蒋昇俣特意吩咐芸姐在家里各处都备了薄毯。沈在夷跟在他身后走来，就见蒋昇俣站在沙发前，盯着那团毯子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蒋哥？”沈在夷走到他身侧，探头看他表情，“你喝醉了吗？”
蒋昇俣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他侧头望过来，目光很轻柔：“你不生气了？”
沈在夷顿时想起来这人出门之前自己放下的豪言壮志，结果到头来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他抿抿嘴，对此避而不谈，低头把毯子叠好放在一旁：“你先坐吧，我给你煮个醒酒汤。”
蒋昇俣笑了笑：“你会吗？”
沈在夷摇摇头：“不会，现搜。”
蒋昇俣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坐下后，有些疲惫地舒了口气，揉着额角说：“不麻烦你了，给我倒杯温水就好。”
沈在夷马上照做，回来时就看见蒋昇俣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撑着额头似在醒神。他半蹲下来，把水杯递到蒋昇俣眼前：“喏。”
蒋昇俣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在夷，抬手却不接杯子，而是掠过他耳尖落在脸侧。蒋昇俣手大，又因为喝了酒体温偏高，此时这份灼热的温度就这么包裹住沈在夷的脸颊和颈侧，指腹在他脸上摩挲了几下，留下阵阵滚烫的酥麻。
沈在夷手一抖，险些没能拿稳水杯。蒋昇俣对此毫无所觉一般，目光细致地滑过他的眉眼、鼻尖、唇瓣，又垂下来看他拿着杯子的手，无名指上一点银光，至今也没有被摘下。
这枚戒指像特殊的锚点，总能在他想要克制的时候挽留住他的目光。一如昨夜沈在夷摸索着按住他衣角的时候，银光在黑夜中若隐若现，让原本想回沙发的蒋昇俣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没了动作。
蒋昇俣不见什么明显的醉态，沈在夷却觉得他此刻一定不清醒。他偏头避开蒋昇俣的手，手里的水再往前递了递，仓皇道：“你拿着吧，我要上楼了。”
蒋昇俣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把水接过，却在他就要起身走的时候喊他：“小安。”
声音很轻，沈在夷却被钉住了。
蒋昇俣的语气堪称温柔：“我没有跟你说实话。”
沈在夷慢慢回头，对上蒋昇俣的视线，道：“......什么意思？”
“你的确说了梦话，但只说了梦话，你没有来抱我。”蒋昇俣的表情和语气都堪称平静，“我不是醒得早，而是一直没睡着。装睡是想看看你醒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番坦白推翻了沈在夷的猜测，且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事实。沈在夷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解道：“为什么？”
蒋昇俣却答非所问，流利地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沈在夷真的有点怀疑他醉了，否则在这已读乱回算怎么回事？那他现在说的话到底可信吗？沈在夷垂下眼，嘀咕道：“你每次都道歉，但从来不改。”
语带埋怨，像在撒娇。蒋昇俣“嗯”了一声，温声道：“这个也对不起。”
明白上一个问题不会得到回答了，沈在夷抿抿嘴，再次发问：“那这个是为什么？难道你就是喜欢跟人开这些玩笑吗？”
他问出口时看似平静，实则紧张得不行，并在意识到这份紧张的时候感到了惊讶。沈在夷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答案，但如果蒋昇俣当真点头，他应该不会觉得满意。
蒋昇俣白天的坦白让他如此气恼，似乎不全是因为被变相欺骗。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足以让他有如此反应，但在自己的第一声质问脱口而出时，沈在夷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有点陌生。蒋昇俣可以这么从容，自己却还跟个小孩一样被他几句话几个举动牵动情绪。对方越是游刃有余，越显得自己是庸人自扰。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难道这些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吗？
他们在并不明亮的光里对视，沈在夷听到了心跳声，但不确定是不是来源于自己的胸腔。蒋昇俣的表情很淡，恍惚间让沈在夷回忆起最初见面的那天，蒋昇俣虽然面容带笑，却非常客气。然而此时他虽然没笑，眼里却装着沈在夷看不懂的笑意。
“不是‘跟人’，是‘跟你’。”蒋昇俣慢声道，“我对别人不会说这些话。”
沈在夷眨了眨眼，耳边的心跳声似乎又剧烈了几分。
“我也有话要问你，”蒋昇俣说着，抬手捏了捏沈在夷的脸颊，嘴角微扬：“沈在夷，你对别人也会这么容易脸红吗？”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彼此独一无二的！
写一半就困了，错字错段睡醒修。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