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一、心意

蒋昇俣的手太烫了。

指尖像触摸一件珍贵的玉石似的很轻地拂过,却仍然留下了经久不褪的灼热触感。那只手抽走的一瞬间,沈在夷就霍然站了起来,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无法直视蒋昇俣的眼神,脑子里只剩下了逃走的念头,动作却没能快过蒋昇俣。他攥着沈在夷的手腕将人拉近至身前,两人的视角即刻对调。沈在夷分明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抵在脉搏处的指腹细细摩挲了几下,颇有几分缱绻的意味。蒋昇俣仰头看他,缓缓道:“怎么不回答?”

“......我,”沈在夷偏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或许是真的不知道,蒋昇俣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微微施力,毫无防备的沈在夷就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浑身僵住了。

蒋昇俣抓着他两只手腕,把额头抵在了他肚子上。夏季衣服薄,起到的隔阂效果聊胜于无,这个部位又太脆弱,这个举动竟真的带来了肌肤相贴的错觉。沈在夷慌忙想把人推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腕间的束缚。他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一字一句地说:“蒋昇俣,你放开我。”

蒋昇俣没有松开,反而笑了几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越笑越放肆,笑声让沈在夷和他相贴的那片皮肤都微微传来震动,只觉阵阵酥麻。沈在夷耳根发烫,咬牙切齿:“你笑什么?”

“笑你对我直呼其名,好没礼貌,”蒋昇俣这么说着,话里却满是笑意,“这是不拿我当外人的意思?”

真是让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沈在夷无语道:“你发酒疯是这个风格吗?”

蒋昇俣低低笑了几声,听起来还挺愉快:“我没喝多,我很清醒。”

沈在夷板着脸:“这句也是胡话。”

他已经放弃了挣扎,想着反正这人一觉醒来多半就会后悔了。蒋昇俣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松开了桎梏,一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搂着他的腰将人又拉近了些。沈在夷吓了一跳,抵住了他的肩膀:“蒋昇俣!”

“我很清醒。”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很冷静,“小安,酒精不会催发第二人格,只会放大原本就有的渴望。我不敢喝醉,因为回了家就会见到你。”

沈在夷呼吸都有些发抖,几乎要不敢再听下去。然而蒋昇俣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自顾自说道:“看见你就会想碰你,你一直不拒绝我,如果我不清醒,可能会做一些让你讨厌的事。我不想那样。”

沈在夷攥紧了手:“你现在这样就不怕我讨厌你了吗?”

蒋昇俣笑了一声:“可是你没有推开我。”

他没等沈在夷反应,兀自收紧了胳膊,将人圈得更紧,低声发问:“如果是别人,你也不会推开吗?”

这句话如同落入水面的石子,阵阵涟漪带来经久不散的回响: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会紧张,会因为对方的注视而心跳加速吗?如果别人这样温柔而强势地走进你的生活,牵起你的手,你也会无法狠心推开对方吗?

沈在夷没法给出回答。他此刻感受到的情绪太陌生了,令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又或者直觉已经察觉到了某个可能,只不过答案一直隔着起雾的玻璃,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他的手已经把蒋昇俣肩头的布料攥出了褶皱,自己却毫无所觉。沈在夷茫然地喃喃:“我不知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蒋昇俣本来也没打算这么早就挑明,在设想中最合适的时机并不是这样一个混乱的夜晚,而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之间不再横亘着利益交换的许久之后。

但或许是酒精真的令他放松了警惕,看到沈在夷的时候,平日里反复对自己加以约束的克制心已经荡然无存。或早或晚,他总有一天要对沈在夷表明心迹,将这个时间提前,也不过是多了几分赌的可能。

蒋昇俣抬起头,轻柔而不容抗拒地将肩头的手拉下来,感受到指尖的冰凉后将其包裹进自己掌心,温柔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沈在夷的视线。他问:“是我的话让你害怕了吗?”

语气很轻,带着不动声色的安抚。沈在夷垂下眼,既不说话,也不和他对视。但蒋昇俣锲而不舍地紧盯着他,半晌后,沈在夷才摇了摇头。

蒋昇俣轻笑一声,随后是略带无奈的长叹。他垂眼看着沈在夷的手,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小安,”蒋昇俣沉声道,“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不要躲我,可以吗?”

沈在夷突然想起婚礼那天,蒋昇俣也是这样珍重地捧着他的手落下了一个吻。明明只过去了几天,可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天现场的花瓣、宾客、或真或假的祝福,都在此刻逐渐模糊,唯余那个清晰的吻。那时蒋昇俣抬起头后看他的眼神,回想起来分明是令人不敢直视的滚烫。

彼时的心跳似乎不再受他掌控,正如此刻,沈在夷心知肚明他应该说不,可嘴唇翕张间却无法吐露出拒绝的话音。

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在夷心乱如麻,找不到答案。他觉得不清醒的人或许是自己,不然为什么会从蒋昇俣的眼里看到乞求和期待。在那样的目光下,沈在夷所能做的只有点头。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即使身处打着冷气的室内,透过玻璃窗看向被太阳炙烤着的街道时,还是会有种身临其境的燥热感。

又或许是看风景的人本身就不够冷静。沈在夷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个点咖啡店里很安静,沈在夷本就相貌出众,安静地坐在窗边时更是惹眼,偶尔店门开合间走进来几个客人,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他几眼。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沈昭岚别开鬓边的碎发环顾一圈后,快步向窗边走去:“小安。”

沈在夷抬头后笑道:“沈总好忙啊,我一杯咖啡都快喝完了。”

服务员上前点餐,沈昭岚要了杯拿铁,又给沈在夷加了块榛子蛋糕,才放松下来地叹了好长一口气:“万盛的老总真是难缠,我都要后悔接手了,害得我想跟你吃顿饭都那么难。”

沈昭岚决定答应蒋昇俣的提议后,当天就收到了万盛的合同,原本打算叫沈在夷出来吃饭,权当庆祝,没想到隔天开始就彻底忙了起来,直到今天才算有空喘气。

服务员上完餐后便默默离开,沈昭岚把蛋糕推到沈在夷面前,端起咖啡语带埋怨地说:“万盛的项目以前是蒋千砚那个老东西一手提起来的,留了一堆烂账,这次全趁着机会清理了。他们那位张总以前跟蒋千砚有点交情,现在吃了亏就不服气,到处使绊子。”

这位张总听起来倒是耳熟。沈在夷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他为难你了?”

沈昭岚摆摆手:“不算为难,我还能应付。”

见沈在夷微微皱眉,沈昭岚笑着宽慰道:“放心,我不跟你逞强,真的能应付。他为难的主要还是蒋昇俣。”

她抿了一口咖啡,感慨道:“但蒋昇俣也不是愿意吃亏的,前几天他还在饭局上被张总灌酒,今早就听说万盛的另一个项目出问题了,我看多半就是蒋昇俣的手笔。”

沈在夷听着,突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晚,蒋昇俣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又不由分说地用几句话就扰乱了他的心。那天晚上沈在夷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的房间,第二天再见到蒋昇俣时一眼也不敢对视。可蒋昇俣神色如常,仿佛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搞得沈在夷都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在做梦。

说完那些话,他是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沈在夷每每想起那个落在手上的吻就会心绪不稳,蒋昇俣越是平静他越是咬牙切齿。可他又不可能主动再提这个话题,这几天他们每次在家里碰面,气氛都很奇怪,但困扰的似乎只有沈在夷。

也许是他太久没出声,沈昭岚看了他一眼:“小安?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沈在夷这才回神,眨了眨眼:“没事啊。”

沈昭岚却端详了他好一阵,突然话锋一转:“你跟蒋昇俣相处得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在夷心里一惊,差点以为是她发现了什么,但沈昭岚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意味,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沈在夷低头戳弄着蛋糕,声音没什么起伏:“还行。”

这个答案很平常,可错就错在太平常。沈昭岚眯了眯眼睛,打量着沈在夷的表情。以前她要是说这种话,沈在夷一定会哭笑不得地再接一句“你别这么说,他不是那种人”。可此时的沈在夷明显心不在焉,奶油都被他戳得歪七扭八了,心思却飞到了更远的别处。

他不反驳,沈昭岚反而更觉得愁人了。理智上她觉得蒋昇俣或许会有分寸,感情上却一点也见不得沈在夷这幅心态被搅乱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道:“要是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别怕我担心就什么都不说。”

沈在夷笑道:“知道了,这话我听得都要会背了。”

沈昭岚瞪他一眼:“我巴不得你再抄一百遍贴床头,省得天天替我操没用的心。”

听出她话里的埋怨,沈在夷立刻卖乖:“好啦姐,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跟你说,别生气了。”

他笑得越乖巧,沈昭岚心里越是不得劲。既然沈在夷不想说,这一茬也只能暂且揭过。她吐了口不顺心的气:“走吧,餐厅我订好了。我特意空了一下午的时间出来,这顿饭再不吃,你都要开学了。”

他们是在闻道楼下的咖啡厅碰的面,订好的餐厅距离稍远,沈昭岚没使唤助理,自己开车带沈在夷过去。姐弟俩口味相似,往往一人发现了不错的餐厅,另一人也会喜欢。这家餐厅新开不久,沈昭岚某次来这里参加饭局,意外发现这里的菜都很不错,早就打算带沈在夷来尝一尝。

店里装潢的色调偏冷,是很适合商业饭局的场所,很少有他们这样只有两个人的组合。服务员核对完信息后一路引他们上楼,向包间走去。

新开的餐厅最开始都很热闹,路过几扇门的时候偶尔有服务员推门出来,便能听到里头觥筹交错的声音。沈昭岚特意订了个比较安静的包间,就为了离这片喧闹远一些。

入座后点完餐,服务员布置好茶水就退了出去,沈昭岚介绍道:“这家的南瓜奶油浓汤挺香的,你一会儿尝尝。上次喝完酒胃里正难受,我助理偷偷给我点了一盅,喝完就舒服不少。”

她语气平常,却听得沈在夷忍不住皱眉。尽管知道劝说无用,沈在夷还是说道:“你少喝点吧,本来胃就不好。”

“经常参加饭局哪可能不沾酒,连蒋昇俣都有不能不喝的时候,你姐还没那么大本事。”沈昭岚安抚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提起蒋昇俣,沈在夷总觉得有几分刻意。然而他也确实被这几句话吸引了注意,过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期期艾艾地发问:“蒋昇俣之前有天很晚才回来,他助理说是被万盛的人灌了酒......那天你也在吗?”

沈昭岚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这句话重点是他还是我呢?”

沈在夷嘀咕道:“当然是你啊,我怕你也被灌酒嘛。”

沈昭岚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我是沾了你的光,那天没去。”

“......什么叫沾我的光?”

“那姓张的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知道蒋昇俣想让我接手供应,那天就一起邀请了我。”沈昭岚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兴致勃勃道,“蒋昇俣替我拒了,他跟万盛的人说,‘沈总还要去和我的丈夫见面,不要打扰他们姐弟团聚’。”她说着便笑出了声,“他不说这句还好,说完了姓张的更看他不顺眼了。”

沈在夷捧着茶杯愣愣地听完,才低声道:“他都没告诉我。”

他没告诉你的多了去了。沈昭岚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服务员推开门,先上了前菜,里面正好有那道南瓜奶油浓汤,掌心大的小盅一掀开就是扑鼻的甜香。沈昭岚放了一盅在沈在夷面前,继续没说完的话:“他帮了闻道不少,现在很多人都知道闻道总裁的弟弟跟他结婚了,对我客气得不行。”

她抬头看向沈在夷:“小安,我这几天听说了一些事。”

沈在夷眨了眨眼:“什么事?”

“听说蒋家老爷子把手里的股份分了一些给蒋昇俣,他现在一跃成了股东里的大头之一。”沈昭岚搅动着浓汤,状似随意地说,“早不给晚不给,偏偏结了婚后才给,搞得跟什么条件交换一样。”

沈在夷不动声色地捏紧了勺柄,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嗯,是真的,那天我们去蒋家吃了一顿饭,蒋老爷子当众说的。”

沈昭岚没说话,半晌后突然把勺子一放,陶瓷相撞的声音“咔”地响起,在空旷的包间内异常清晰。

“我想了很久,”沈昭岚道,“我知道你肯定和蒋昇俣谈过什么条件,现在看来这就是那个条件。蒋昇俣一开始能那么快接受和你结婚,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拿到股份的条件是联姻,那他承诺给你的是什么?”

沈昭岚语气很冷静,却听得沈在夷很是紧张。他最开始要求蒋昇俣把协议保密,就是怕沈昭岚知道。但蒋昇俣给出的帮助实在太不收敛了,明眼人动动脑子其实都能想通这一环。在沈昭岚的目光里,沈在夷有点心虚,索性坦白:“我要他尽量帮你,他承诺会顺便解决一下沈纪明。妈妈的事沈纪明还有隐瞒,他也答应了会帮忙查清楚。”

沈昭岚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语气有些重:“就为了这些,你就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了?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哪里用得着你用自己交换?”

可以做到,但一定会很辛苦。这一点姐弟二人心知肚明,此刻却都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沈在夷垂着眼没再说话。

沉默的氛围被上菜的服务员再次打破,也许是看气氛不对,服务员只简单介绍了招牌菜就匆匆退了场。沈昭岚看他的表情,还是没舍得说重话,叹了口气道:“我生气的是你不把这事告诉我,这会儿都生米成熟饭了我才知道,搞得我现在都要猜蒋昇俣对你好有多少是真心。”

“什么生米熟饭......”这句话听得沈在夷耳根子一热,“我们还什么都没发生呢。”

“发生什么就晚了!”沈昭岚气得捏了捏他发红的耳朵,“我光这么说说你都害羞成这样,这么单纯好欺负,人家勾勾手不就能把你玩得团团转?”

沈在夷被说得哑口无言,想起这几天两人之间复杂的氛围,有点郁闷,没什么底气地小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好骗。”

都被骗去结婚了,还有这种自我认知,沈昭岚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他生气。之前怕自己率先点明适得其反,现在倒是不用顾虑了,反正蒋昇俣不一定是真心的,与其等时间久了沈在夷被表面柔情迷惑,还不如早早把话摊开了讲。

她给自己顺了顺气,语重心长地说:“小安,你现在跟他朝夕相处,感受肯定比我准确。我只有一个要求,但凡他有任何不对劲,或者你觉得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要是说喜欢你,你可别傻傻的就信了。”

沈在夷抿了抿嘴,表情有点不自然:“......他已经说了。”

“什么?”沈昭岚顿时坐直了:“什么时候?他怎么说的?你答应了?”

“没有!”沈在夷连忙说道,“他没直说,也没要我答应什么,只说要我别躲他。”

沈昭岚不依不饶:“那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沈在夷看到她的表情,磕巴道:“呃,抱了我一下?”

沈昭岚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头疼似的闭了闭眼。沈在夷原本还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导致这会儿失去了坦白的主动权,便不由得心虚起来。沈昭岚睁眼就看到他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的表情,拿起筷子恶狠狠地给他夹了块小排:“算了,先吃饭!”

沈在夷总觉得这句话的未竟之言是“吃完饭再收拾你”。

他想了想,觉得此时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便安抚她道:“其实,等事情都解决,我们应该会离婚的。”

沈昭岚却并没有被成功安抚,反而更生气了:“他都说喜欢你了还要跟你离婚?”

“不是......”

“你回去之后告诉他,”沈昭岚咬牙切齿地说,“他要是真敢提他就死定了!”

小安:不让他提,没说不让我提对吧

蒋总只出场了半章但被念叨了一整章,人在睿视坐,锅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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