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二、真心(上)

沈昭岚说是留了一个下午就真的只有一个下午。他们吃完饭后在附近商场逛了逛,不多时沈昭岚接了个长电话,回来就一脸抱歉地说自己该走了。

沈在夷知道她忙,没要她送自己回去,催着她赶紧走,自己打了车回去。

启程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沈在夷拿出来一看,是蒋昇俣的电话。

这串号码在第二次见面时就存下了,留下的备注是“蒋先生”,至今也没改。沈在夷看着这个备注恍惚了一瞬,思绪仿佛回到了那天的阳光下,他们交换完电话之后蒋昇俣就这么看着他给自己留备注,沈在夷头也没抬,流畅地输入了这样有距离感的三个字。

现在回想起来,上一次喊出这个称呼,还是几天前跟蒋昇俣生气的时候脱口而出。

铃声还在响,沈在夷回过神来,慌忙按下了接听。

“小安,”蒋昇俣的声音沉而缓地从那头传来,“你现在在哪?”

沈在夷乖乖作答:“在回家路上。”

蒋昇俣似乎笑了一声,不知缘由。沈在夷问他:“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一个小时后能到家吗?”

沈在夷看了看路程:“可以。”

蒋昇俣嗯了一声,这才揭晓答案:“下午有装修工人上门测量,辛苦你先招待一下。”

装修工人?沈在夷回忆了一番,也没有任何这栋房子要装修的印象。但他没多问,只应了好。

今天天气好,阳光也毒辣,平时回别墅院子的那条小径往往都是阴凉的,今天走在其中,竟也开始燥热。沈在夷快步进家门,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沙发上刚伸了个懒腰,手机就响了起来。这次是一串陌生电话,沈在夷接起后,那边是个陌生男人,语气很热情:“老板,你在家不?我们是来装修的,你老公说直接联系你。”

这三个字烫得沈在夷立刻站了起来,想反驳又不好开口,只能认下:“......在的,您稍等。”

他把通话号码截给蒋昇俣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去开了门。越过前院和半人高的小门后,沈在夷看到了那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为首那个遥遥看见他出来,爽朗一笑道:“老板好。”

“您就叫我沈先生吧,”沈在夷边说边把几人迎进前院,“是要装修哪里?”

那位工人环顾了一圈,问他:“好的沈先生,花园在哪?”

沈在夷为他们领了路,由于好奇,一时没打算走,就在一个不妨碍他们的距离站了一会儿。工人们放下各式工具箱,拿出了一堆沈在夷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竟就在花园里那片空地忙活了起来。

沈在夷越看越疑惑,问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工人:“师傅,你们这是要装什么啊?”

那工人笑道:“老板说要在这装个大秋千。”

这个老板自然是指给他们下指令的蒋昇俣。

沈在夷愣了愣,突然想起某天下午,自己在这跟芸姐种完花,抬头就看到了刚回家的蒋昇俣,他给自己擦了手上的泥巴,还说要在这装个秋千。

这句话沈在夷听完就忘了,没想过蒋昇俣居然是来真的。

测量定点花的时间不算久,期间沈在夷给他们倒了水,其余时候都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这片花园本就空旷,添个秋千也不会拥挤。沈在夷看着他们划出来的那块区域,咋舌道:“......要这么大吗?”

又大又宽敞,放张床也不在话下,难不成蒋昇俣打算以后在这睡觉?沈在夷蹲在一旁看,脑海里已经天马行空。

工人们忙完了收拾东西,最开始给沈在夷打电话的大哥走到他面前:“沈先生,咱们这边量完了,您看看什么时候动工?”

沈在夷心里嘀咕怎么什么都问我,面上有点犹豫,想打电话问问蒋昇俣,手机还没掏出来,工人大哥就咧着口大白牙道:“你老公说了,都给你来决定。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等有人在家的时候上门。”

“......”沈在夷尽量忽略了“你老公”三个字,却还是抑制不住地脸烫,“我之后都在家的,您看着来吧。”

“好嘞,”工人把帽子戴回去,跟沈在夷告别,“下次来之前我再联系您。”

沈在夷把他们送走后站在花园的小门前,看着一旁的花圃,神色很是复杂。提出要建秋千的那个下午,沈在夷知道蒋昇俣是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后来故地重游,沈在夷说自己小时候爱待在花园,其中原因却并没有阐明,一来那时他们并不是可以交换过去的关系,二来......

看着那片此刻还光秃秃的草地,沈在夷脑海中浮现的确实沈家别墅的那架秋千。

他从记事起,对沈纪明的印象就是冷漠刻薄。他们的妈妈那么温柔,到底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结婚呢?小小的沈在夷百思不得其解,偷偷去问沈昭岚,被姐姐捏住脸颊叮嘱不许再问。

那时柳闻秋很少出远门,许多时候都只是待在花园里晒太阳。那架秋千是柳闻秋找人做的,完成后便让沈昭岚和沈在夷坐了上去,自己在一旁慢悠悠地推,笑着问他们喜不喜欢。从那以后,每次柳闻秋在花园时,沈在夷都会坐在那架秋千上陪她。他其实更想要妈妈坐在秋千上等他推,可这个愿望直到柳闻秋去世也没能实现。

沈在夷一直不知道柳闻秋为什么要建那个秋千,自己却从来不坐。直到后来听沈昭岚说起自己父母的过往。

柳闻秋和沈纪明,是在柳家宅院的花园里相遇的,那时柳闻秋坐在秋千上为自己即将要嫁给素不相识的人而难过,接着就第一次见到了沈纪明。那时的沈纪明英俊又温柔,俘获一颗不谙世事的芳心简直太轻易。柳闻秋或许是真的曾经幸福过,只不过那些情爱里究竟有几分真心,恐怕连沈纪明自己都说不出来。又或许是从头到尾都只是虚假的伪装,只是当年势必发生过什么事,让沈纪明觉得没必要再演下去。

他和柳闻秋的轨迹是那么相似。秋千摇摇晃晃地载着一个又一个迷茫被动的人,任由命运降落在自己眼前,留下不可知的前路。沈在夷不愿意揣测他人的真心,可与人交往没那么非黑即白,面对沈纪明和俞玥那样直白的恶意不需要什么弯弯绕绕,别人投来的善意却总让人害怕其中真假。

即使蒋昇俣说了那样几乎阐明心意的话,沈在夷依然不觉得有几分可信。这份感情来得毫无道理,回忆起来就发现这种转变几乎无迹可寻,这让他更加惶恐。源远流长的河流总有发源地,可突然出现在地面的水洼,总有蒸发殆尽的那天。

蒋昇俣的好有几分真假,又能留存多久呢?

暮色四合时,芸姐带着食材进了门,看见沈在夷站在花园前发呆,叫了他一声:“沈先生,怎么站在这呀?外面好热的,当心中暑。”

沈在夷堪堪回神,对芸姐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在这透透气。”

芸姐窥见他的神色,不免有点担忧,犹豫着问:“沈先生,你心情不好呀?”

“没有。”沈在夷笑着,替她接了一个袋子,“咱们进去把,外面是有点热。”

芸姐便没再问了,应了一声和他并肩往里走,扬了扬手里的菜篮:“今天的海鱼可新鲜了,正好煲个汤,蒋先生晚上不在真是可惜。”

沈在夷笑了:“他是没这个口福了,谁让他天天加班。”

“哎哟,现在还好多了,以前才是真的天天不在家。”两人一路进到厨房放下东西,芸姐边穿围裙边说,“沈先生你去忙吧,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一个放暑假的大学生能有多少可忙的。但沈在夷这会儿确实心不在焉,更适合一个人待着,便应声回了房间。

他从沈家带出来的行李大多数是衣物书本和必需品,来到蒋昇俣家里后没再添置,这间次卧直到现在都还显得空空荡荡,留下的生活痕迹并不多。沈在夷觉得自己总会离开的,不论是从这个房间还是从什么人的生活里,到了那一天,他能留下的痕迹又能有多少?

沈在夷心乱如麻,瘫在被褥间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蒋昇俣只是说几句话就能把他变成这幅伤春悲秋的样子,真的好讨厌。

晚点还有,但不要等,不出意外睡醒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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