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二、真心(下)

今天蒋昇俣没喝酒,饭局散场的时候是为数不多尚且清醒的人。陈霖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的重担暂时交给了袁添。他们先把陈霖送回家,才驱车往别墅区去。

蒋昇俣坐在后座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拿出了手机。

饭桌上时他就看到了芸姐的消息,但当时没细看。点开后就看到芸姐是发了明天的菜单,最后问他明天会不会在家吃饭。

以前蒋昇俣很少回家吃饭,只有在会回去的时候才通知芸姐,现在反而都是芸姐在问他。蒋昇俣看了看明天的行程,回复道:明天我中午就回来,之后都在家。

时间已经不早了,芸姐的回复却来得很快:那就好,沈先生今天看着心情不太好,晚饭的时候吃得也少,明天有你在应该能好点。

蒋昇俣按在锁屏键上的手指顿了顿。

心情不好?

他回忆了一下下午给沈在夷打的那个电话,当时从语气上听不出异常。他点开沈在夷的对话框,最后的交流还停留在询问那个号码是不是装修队,蒋昇俣还夸了一句挺有安全意识。再往上翻,就是昨晚睡前沈在夷告诉自己他今天要出门。

蒋昇俣没要求过沈在夷向自己报备,但他要出门都会跟自己说一声,蒋昇俣从不过问要做什么要见谁,只让沈在夷注意安全。早上他出门上班的时候沈在夷也正好醒了,两人在各自房间门口相遇,沈在夷还揉着眼睛遥遥冲自己说了早上好。

无论从哪里都没察觉异样,但他不开心。

手机自动熄屏,映出了蒋昇俣微微皱眉的表情。

他沉思着,手指敲了敲手机,然后给林絮发消息:今天闻道来的对接人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林絮没多问,查了访客记录后就回复:蒋总,是闻道的两位总经理,沈总没来,但她的助理全程都有陪同。

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沈昭岚从一开始就很防备他,虽然态度不是厌恶,但颇有敬而远之的意思,如果不是沈在夷,他们两家公司怕是永远不会有来往。从一开始沈昭岚就展现了对自己弟弟的保护欲,婚礼上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之后每次见面沈昭岚看他的眼神都跟牧民看狼一样警惕。

沈昭岚但凡问了什么,沈在夷多半不会隐瞒,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跟沈在夷说了那些话......

蒋昇俣有点头疼。

蒋氏持股变动的事虽然没公布,但也没隐藏,股东里不乏尸位素餐的老人,最近没少明里暗里给蒋昇俣找不痛快。那天被张总劝酒时对方话里话外都是此举并非出于本意,而是有人想给他点苦头。此时的蒋昇俣可谓众矢之的,平心而论,这并不是个坦白心意的好时机。

原本应该也确定一下沈在夷的想法,但这几天蒋昇俣忙得不可开交,连在家的时间都很少。但就这么几次碰面,蒋昇俣都能感受到他的躲闪,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他这样坦白完就频频不回家,沈在夷会不会以为自己又在逗他玩?

明天一早他还要回睿视开会,最早中午才能见到沈在夷,蒋昇俣非常确定,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决不能隔夜。

刚回到家,蒋昇俣直奔次卧门口。

他没敲门,先在手机上给沈在夷发消息问睡了没有,不多时,房间里就传来细碎的响动,随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向门靠近。沈在夷没有回复,只有脚步声犹豫着停在门后,许久后,先出现的是沈在夷的回复。

【沈在夷】:正打算睡了。

蒋昇俣挑挑眉。

消息没了下一句,但沈在夷也没走。他站在门后,似乎在纠结。

蒋昇俣没再等下去,直接敲响了房间门,笃笃声在安静的夜晚实在难以忽略,那边沈在夷似乎被吓了一跳,隔着房门都能听见踉跄的脚步声。蒋昇俣开口:“小安。”

房门在许久之后才缓缓打开,露出沈在夷微红的脸。他似乎不太敢看蒋昇俣,垂着眼道:“怎么了?”

蒋昇俣打量着他没什么异样的表情,说道:“一起下去坐坐吧。”

他直白地摆出了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沈在夷不由地紧张起来,握着门框的手用力收紧:“就在这说吧。”

蒋昇俣无奈地笑了笑:“要耽误的时间不短,真的要就这么站这聊吗?”

对于要谈的话题,沈在夷隐隐有所预感。这几天他和蒋昇俣在家只会偶尔碰面,没机会说太多话,但沈在夷知道总有必须把话摊开来说的时候。他抿了抿嘴,低头拉开房间门,侧身低声道:“你进来吧。”

这倒出乎了蒋昇俣的预料。他没推辞,只点了点头往里走:“那就打扰了。”

次卧当初布置的时候没添额外的东西,本意是由着沈在夷按自己喜好来调整。但此时蒋昇俣站在房间里,不经意地环顾一圈后,只觉得很空。

这里属于沈在夷的痕迹太淡了,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干净。

沈在夷拉出书桌前的椅子给他,等他坐下后,自己坐在了床上。书桌和床相隔甚远,正是个能谈话却没法互相触碰的距离。室内没开大灯,只有床头和书桌的台灯发出柔白的光,光线只足以照亮彼此的脸。

注意到床尾脚凳有一叠衣服,蒋昇俣问:“在整理东西?”

“嗯,”沈在夷点点头,“快开学了,要提前把行李箱腾出来。”

“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半个多月,不着急。”

蒋昇俣点点头,看沈在夷低垂的眼,突然说:“你房间里好空。”

沈在夷一顿,装作很忙的样子拿起床头柜的一本书随手翻看,小声道:“反正以后要搬走......”

“这里住着不习惯吗?”

“不是,没什么不习惯的,”沈在夷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我不会一直在这住啊,离婚之后再住在这就不合适了。”

蒋昇俣看着他,沉声道:“我们离婚是这么板上钉钉的事吗?”

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感到不理解,沈在夷抬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吗?”

蒋昇俣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坚定:“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他的态度太斩钉截铁,沈在夷愣愣地看着他,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几天前的夜晚夜晚,指根仿佛还留着那个吻的滚烫温度。他猛地撤回视线,握紧了手:“......我们的婚姻是假的,总会结束。”

“怎么会是假的,”蒋昇俣沉声道,“结婚证,戒指,婚礼,这些不是真的吗?”

“事情不能这么算,”沈在夷深吸一口气,声线都有些不稳,“如果不是这场联姻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认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协议是你提出来的,你不清楚吗?”

蒋昇俣当然清楚,也无数次感到后悔。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机会,他们也不会有这样坐着说话的一天。或许几个月前的蒋昇俣不会理解,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想象和沈在夷毫无交集的生活。人的贪心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旦冒头就会呈倍数增长,他已经牵过沈在夷的手,见过他的笑容,有过相拥而眠的夜晚,尽管这些都是利用了沈在夷的心软,但也是真实拥有过的。蒋昇俣无法接受会失去它们的未来。

沉默像舒展的藤蔓,牢牢缠住了这两个在昏暗光线下对视的哑巴。

但哑巴之一很快找回了声带的控制权。蒋昇俣的目光沉静而温和,落在沈在夷脸上,轻声开口:“沈在夷,我那天好像没有说清楚,现在再跟你说一次。”

沈在夷预感到了什么,这是他想要逃避的话题。他慌忙道:“别——”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的话音终究没能打断蒋昇俣,“我或许,真的非常喜欢你。”

声音低沉温柔,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落在沈在夷耳朵里却像震耳的鼓点,震得耳朵脸颊发烫发麻,连带着心脏也越跳越快。

他的喉结滚了滚:“......或许?”

“因为我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种喜欢到了什么程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蒋昇俣的目光如有实质,“原本可以很坚定,但你不相信我,所以我想,我也该怀疑反思一下自己。”

纠结的事就这么被戳破,沈在夷下意识道:“我没......”话音戛然而止,沈在夷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一点,便闭上了嘴。

“的确,我们满打满算只认识了不到三个月,相处的时间看上去并不足以发展出这样的感情,”蒋昇俣话语冷静,条理清晰,“相识的契机不像话,我的举止也很轻浮,你能忍受下来,全是因为我们之间有协议。我确实很卑鄙,没有任何可信度。”

蒋昇俣说着站起身,上半身便没入了黑暗。但紧接着他迈动脚步向沈在夷走来,慢慢从一片灯光走向另一片灯光,脚步坚定,堂而皇之地踏进沈在夷的视野,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仰头看着他。

“我做得不够好,”蒋昇俣道,“但我唯一不想否定的就是喜欢你的感觉。”

沈在夷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嘴唇颤抖着,半晌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蒋昇俣看了他许久,无奈地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低头,将沈在夷紧紧攥成拳头的手拉起来,力道轻柔地把五指一根根掰开,捏着有些颤抖的指尖,低声道:“但看到你笑我也会高兴,贴近你时我会有欲望。我们去领结婚证那天,我偷偷跟工作人员要了照片的底片,洗出来放到了我的办公室抽屉里。因为觉得那张照片上你的表情很可爱,想留在随时都能看到的地方。”

“什么?”沈在夷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有些气恼地想抽手,却被蒋昇俣牢牢握住,只能提高了点声音,“你......你怎么能放在那种地方!被人看见怎么办?”

蒋昇俣笑了,四目相对时,沈在夷被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烫得瞬间哑了火。

“那我想争取一下把照片摆在桌面的机会,”蒋昇俣笑容微敛,语气和表情多了几分郑重,“沈在夷,我可以追你吗?”

热意迅速爬遍了脸颊,沈在夷偏开脑袋不想和他对视,蒋昇俣却不依不饶地跟着偏头,并不打算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退无可退之下,沈在夷破罐子破摔似的说:“做都做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蒋昇俣疑惑了一瞬,顿时笑了:“之前那样,在你看来就算追求了吗?”

沈在夷瞪着他看,不再说话了。

他收到过表白,但每一次都拒绝得很快很利落,几乎不会给人纠缠的机会,也就对所谓的“追求”没什么准确认知。蒋昇俣那样用心地为他准备许多,考虑万全,如果这不算追求,那什么样才算?

“不一样的,小安。”蒋昇俣笑道,“之前只是在引起你的注意。”

沈在夷移开一些视线,嘀咕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可以亲身感受一下,”蒋昇俣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手却落在沈在夷手上,摩挲着那枚至今也没摘下的戒指,直到那块皮肤开始发烫,他便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缓缓道,“给我这个机会吧,沈在夷。”

他平时说话总带着笑意,此刻这份笑意像轻飘飘的羽毛,透过相视的眼睛直达深处,如同一个轻柔的吻,稳稳落进了心脏。每次两人靠近,沈在夷总能听见心跳声,有时杂乱得分不清来源。此刻掌心隔着皮肤感受到剧烈的心跳,沈在夷才惊觉心乱的并非自己一个。

灯光下,沈在夷的脸红得惹眼。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低声道:“......好。”

蒋:我狠起来连自己都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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