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十五、起承(1)

往事只在经历时显得漫长,多年后再次提起,其中心境不足为外人道,剥离了这些,剩下的相比之下只是寥寥数语。

袁添查到的东西,是经过柳修言处理之后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全部。其他内容,则是他基于李沅蔓就是袁满这个前提,改换方向后才补全。

然而文字在纸上终究显得遥远,经人口述,才能看到落在眼前的完整细节。

沈在夷想起很多年以前的某一天,他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别墅等来了沈昭岚,她刚看望完柳闻秋,不知路上又哭了多久,但一见到他就强打精神露出笑来,对他说:“小安,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妈妈吧,她说要介绍新朋友给我们认识呢。”

但期待不是总会被满足。这个“下次”确实发生在不久之后,柳闻秋和这个素未谋面的“新朋友”却都已经不在原地。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当年没见上的人,会阴差阳错地在十年后相见。

李沅蔓始终语调平缓,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沈在夷问了许多,她都一一作答,像是把答案咀嚼过很多次。在所有疑问都得到解答后,包间内便陷入了沉默。

像是有意调节气氛,李沅蔓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还好,这些是你们先查到,这说明沈纪明那边不会拿到切实的消息了,对吧?”

这些消息一旦拿在手里,蒋昇俣就不会允许再被沈纪明查到。可在此之前李沅蔓又要如何保证沈纪明不是抢先一步的那个?

沈在夷抿了抿唇:“沈纪明没有认出你吗?”

那天在沈家见面,看俞玥和沈纪明的态度,就像全然不知道面前人的真实身份。可按照李沅蔓的说法,他们十年前分明是见过面的。

原以为李沅蔓是胸有成竹,没想到她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不知道。”

她语气冷淡,条理清晰:“不出意外的话,他只知道有人带走了老师留下的东西,但不知道确切的目标。他十年前就在找疗养院里和老师关系亲近的人,当年的我是其中之一。我的长相确实有些变化,但没到认不出来的地步,不能排除他已经认出我的可能。”

沈在夷眉头紧皱,“可是这样的话,你继续替他做事就会很危险。”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李沅蔓深呼吸,声音有些不稳,“沈先生,如果我回国后先找到的是你,在取得你的信任前,我很可能就已经被沈纪明放到了对立的位置,那样太被动。而现在,至少他会认为我是可控的,接近他的同时,我也能给你们提供帮助。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容易达成双赢的方法。”

可这样一来,李沅蔓在沈纪明手下就会被动许多,沈在夷即使想帮她,也没法做得太明显。他沉默半晌,突然想到什么:“你说当年是......我舅舅帮了你,这些年你们还会联系吗?”

李沅蔓笑了一下:“柳先生帮我不是因为善良和人情,只是出于和老师的交易。这份帮助在我出国时就已经结束了。”

“他们的交易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沅蔓摇了摇头。

沈在夷陷入了沉思。

此刻的柳修言大概已经在和蒋昇俣会面了,表面上是商谈合作,实则双方的筹码并不放在明面。如果谈话顺利,接下来蒋昇俣就能顺利接触到疗养院内部。当年二人的交易内容大概只有彼此知情,但既然当年他能为交易提供帮助,那现在也未尝不可。

他正沉思,又听李沅蔓说道:“俞玥这几天频繁叫我过去,表面上是陪她聊天逛街,实际上一直在套话。他们想先一步拿到老师留在国外的东西,我猜测那些东西很重要,不然他们不会那么着急。”

这一点沈在夷也感到疑惑。自从李沅蔓出现,沈纪明的动作都显得太过急躁了。仅仅是快速接纳了一个陌生人就已经足够可疑,而他们这幅对李沅蔓寄托了很多期望的样子,堪称孤注一掷。最坏的结果是他们早就知道李沅蔓和当年的袁满是同一个人,此时不过是将计就计,只等目的达成后将她舍弃。

见沈在夷沉思,李沅蔓犹豫了一番,再次开口:“沈先生,还有个消息,对你或许有用。”

她今天还从未露出这样期期艾艾的神情,沈在夷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老师留下的可能并不只是一些财产,”李沅蔓道,“我在国外的几年陆陆续续查到一些东西。沈纪明和柳家前任当家有一些不好公开的合作,双方互不信任,都留下了彼此的不少把柄。当年他们约定把这些证据各自销毁,但都没做到。”

沈在夷隐约预感到什么,皱眉道:“这些东西在哪?”

“我只知道不在沈纪明手里,”李沅蔓道,“如果这些同样不在柳家,那只有可能,就在老师留下的东西里。”

闻道明面上并不背靠任何大家族,沈昭岚接手后也没有张扬地表明自己和柳家或是沈家的关系。这两方的力量都不是那么容易借用的,与其埋下隐患,沈昭岚更相信自己。也是因此,最初在沈昭岚手上的闻道经历过一段时间低谷期,后来才慢慢有所起色。

自从沈在夷和蒋昇俣的婚礼之后,不少人觉得闻道能通过沈在夷拿到蒋家的助力,于是对沈昭岚更是殷勤,递来的合作大多图穷匕见,只想通过闻道搭上蒋家这条人脉。

沈在夷被带进沈昭岚办公室的时候,就听到她让助理回绝了一场饭局。

工作时的沈昭岚神情冷漠,不近人情,她淡声道:“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把嘴上的话落实到企划书再来谈合作的事,闻道不认空头支票。”

她语气并不严厉,却还是让助理紧张得不行,只得飞快应下,抬头见到沈在夷,又低声提醒:“沈总。”

沈昭岚这才抬头,看见沈在夷时眉眼一松,侧头对助理说:“先出去吧。”

助理和带路的员工迅速退出去,门一关,沈昭岚立刻没骨头似的往椅背靠了靠,边按着酸软的肩边看向沈在夷:“见过李沅蔓了?她怎么说?”

沈在夷走上前去,自己拉了张椅子在沈昭岚面前坐下。

他把和李沅蔓的对话复述给沈昭岚听,直把对面的人听得眉头紧皱。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沈纪明的目的并不难猜。一来能让李沅蔓介入沈在夷和蒋昇俣,转移视线,二来能趁此机会先一步拿到柳闻秋留下的东西。所谓的为蒋昇俣留下继承人,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托辞,或许他们确实有几分这个念头,但即使做不到也并不重要。

在沈纪明和俞玥的设想里,李沅蔓一无所知,目光短浅,只会认为他们当真给了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满心欢喜地去接近一个有夫之夫。如果成功,这个可以作为牵制蒋昇俣的把柄,如果失败,李沅蔓也可以第一时间成为弃子。

但只要李沅蔓最后给出的消息可信度足够高,沈纪明的主动权就几近于无。

想知道这东西在不在柳家,沈在夷首先想到的就是柳修言。沈昭岚对此持赞同意见,却也有点犹豫。柳修言并不是多好说话的人,曾经直言不讳地告诉沈昭岚自己帮忙管理那几家公司,只是在履行和柳闻秋的交易内容。他足够有信用,但约定之外的从不多给,想从他嘴里套话不是简单事。

沈在夷知道她的顾虑,便说道:“蒋昇俣已经去找柳修言了。”

沈昭岚有点意外,“什么时候?”

“今天。刚才来的路上我给他发过消息,他已经从疗养院回来了。”沈在夷复述着蒋昇俣的消息内容,“柳修言给了他一点权限,档案和监控都可以供我们查看。但柳修言给得那么轻易,我总觉得查不出什么。”

沈昭岚震惊之余又迅速冷静下来,思考了几秒后坚定道:“以我对柳修言的了解,他不喜欢在这些东西上动手脚,已经动过手脚的东西,他也不会插手。如果他给了却查不出东西,反倒说明我查出来的东西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问题了。”

沈在夷闻言,心情有些微妙,却不是因为最后一句话,而是因为柳修言。

他和柳修言还没直接打过照面,反倒是沈昭岚接触更多。在目前得到的信息里,柳修言此人似乎只认利益,给了好处就能交易,除此之外不给任何额外的眼神。或许他掌握着更多秘密,但在别人主动提出之前,他大概不会向任何人吐露。

和这样的人共谋,只要给得出双方都满意的条件就能非常省事,确实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只是不知道当年柳闻秋到底承诺了什么,能换来他那么多筹码。

“我去和他谈,”沈昭岚见他一脸忧虑,宽慰道,“这件事我来解决,有结果我再跟你说。”

沈在夷有点不高兴,嘟囔道:“你总是这么说,我明明能帮你的。”

“小小年纪操心这些事干什么,”沈昭岚无奈地笑了,“都快开学了,本来这些事就不该让你跟着忙活。”

沈在夷一听到“开学”两个字,顿觉无法反驳,气恼道:“......你们老拿我上学说事。”

沈昭岚挑了挑眉,重点抓得飞快:“‘们’是谁?”

“......”沈在夷不知为何有点心虚,移开一点目光,胡乱找了句话另起话题,“你忙完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话音刚落,沈昭岚的调侃还在嘴边,办公室的门先被敲响了。助理推开门,轻声道:“沈总,有客人来了。”

如果是其他公司的人,助理不会亲自来提醒。沈昭岚扬眉,大概猜到了是谁,见沈在夷还一脸一无所知,心下觉得好笑,对助理点头道:“请他进来。”

助理便侧身将身后的人让进来,恭敬道:“蒋先生,请进。”

沈在夷闻言愣了一瞬,一回头,便对上蒋昇俣含笑的眼睛。

“说曹操曹操到,”沈昭岚笑了一下,“蒋总还真经不起念叨。”

而沈在夷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了。他目光愣怔地随着蒋昇俣的动作拉近,不自觉问道:“你怎么来了?”

蒋昇俣已经走到他身侧,把手按在他肩头,笑道:“来接你回家。”

看到他自然亲昵的举动,沈昭岚怎么看都觉得不爽,可此人刚帮他们办完一件大事,总不好直接发作。她正暗自磨牙,余光就看到沈在夷偏头躲开蒋昇俣捏他耳垂的手,脸色慢慢红了起来。

沈昭岚:“?”

她看了看沈在夷,又看了看蒋昇俣,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蒋昇俣的话就拉走了她的注意力。

“顺便也给你们分享个新消息,”蒋昇俣道,“记不记得上次在沈家,我说过沈纪明的亲生儿子不止小安一个?”

事情才过了没多久,那天的记忆又那么难忘,要想起来并不难。本来沈在夷还疑惑过那句话的含义,只是后来的事都比那重要,这份疑惑便显得不紧急了。

时隔几天,蒋昇俣对这份疑惑做出了解答:“俞玥的儿子俞允知,对外宣称是俞玥和前夫的孩子,但那只是沈纪明为了让沈家长辈接受俞玥而编出来的说法。俞允知是沈纪明和俞玥的亲生儿子,如假包换。”

说完他勾了勾嘴角,略带嘲讽:“只不过现在没法公开了。”

沈昭岚在他说完第一句话时就皱起了眉,并已经有了预感。她和沈在夷对视一眼,低声道:“难怪。”

蒋昇俣笑了笑:“你们不惊讶啊。”

“......不,惊讶还是有的,”沈昭岚冷静道,“只是又觉得不意外。”

若非如此,很难解释沈纪明对俞允知的偏爱从何而来。当年沈家掌权的长辈最在乎脸面,俞玥把自己第三者的身份闹到了明面,就已经害得沈纪明得到不少警告。俞允知只比沈昭岚小了两岁,是个毫无疑问的私生子。当年沈纪明和俞玥的婚事并不顺利,如果俞允知身份暴露,沈家长辈就更不可能同意。

于是对外消息里,俞玥是离婚后遇到沈纪明,又带着和前夫的孩子嫁进沈家成了续弦。俞允知是出了名的恣意潇洒,外人都说沈纪明对俞玥当真是真爱,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能这样偏宠。

现在看来,沈纪明根本不是爱屋及乌。那几位长辈只要还在世,俞允知的真实身份就不能公开。那些人里不乏有出轨的人,只是都做得干净,不像沈纪明这样大张旗鼓。更何况比起俞允知,能和柳家扯上关系的姐弟俩显然更值得重视,那么无论那些长辈对此是否知情,明面上他们都只能不知道。

沈在夷沉思道:“得想办法把这事捅出去。”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开玩笑,好像并不考虑公开后会不会影响到自己。沈昭岚闻言立刻道:“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沈在夷看向她:“为什么?”

“你姐说得对,”蒋昇俣低头看向他的头顶,捏着他的下巴揉了揉,权当安抚,“要在沈纪明没有反抗余地的时候曝光,才能保证他不会被沈家的人保下来。我已经去查了云川疗养院,十年前的监控已经删档,但柳家有做过备份。档案里没有那间病房换过护工的记录,所以只要能拿到监控,证明这个护工确实存在,而沈纪明又确实去过那间病房,那至少明面上,他就和你妈妈的事脱不了关系。”

说起疗养院就避不开柳家。沈在夷把李沅蔓的话挑着重点简述了一番。蒋昇俣想了想:“柳修言那边未必不能谈,但条件要把握好。监控曝光对柳家没好处,想让他拿出来,得有个充足的理由。如果你妈妈那边真的存了能威胁到沈纪明的东西,我们可以试着用这些和柳修言做个交易。”

沈在夷有点疑惑:“可是沈纪明和柳修言好像没什么恩怨。”

“试了再说,”沈昭岚道,“送上门的把柄,他还能不要吗。”

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蒋昇俣笑了笑,自荐道:“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再和柳修言谈谈。”

沈昭岚打量了他好几眼:“蒋总对这件事那么上心?”

蒋昇俣理直气壮和她对视:“毕竟事关丈母娘,应该的。”

“......”沈昭岚再次看了看脸有点红的沈在夷,已经能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两人的氛围就是很奇怪。她不太想承认心里的猜测,不爽道,“你倒是叫得顺口,也不看看我妈认不认。”

“这倒是我失礼了,”蒋昇俣笑了一下,弯腰去看装鹌鹑的沈在夷,语气温和,旁若无人,“小安,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你妈妈?”

沈在夷感到靠近自己的温热躯体,顿时偏过头:“......先说正事。”

他还以为自己藏得不错,但沈昭岚多了解他,看他那躲闪的眼神就知道再也没法装傻了。以前蒋昇俣不是没在她面前说过故作暧昧的话,那时沈在夷虽然也全盘接受,但态度还算坦荡,哪像现在这样,明晃晃的心里有鬼。

尽管已经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的沈昭岚还是有种天塌了的错觉。

她咬牙切齿:“......这是办公室,能不能尊重一下正在上班的人?”

还有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