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十八、转合(2)

沈在夷没能睡多久。下楼时,沈昭岚已经坐在了客厅里,抱着台笔电处理工作。她面前放着餐厅送来的餐食,听见动静后没抬头:“醒了?快来吃饭。”

他们没打算第一天就直奔那家银行。既然说是来旅游,当然要做得像样一点,前两天的安排几乎像每一个游客一样满是吃喝玩乐。吃完饭后,约瑟的电话如约而至,询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这栋房子明面上专门出租给短住的游客,周边还有当地居民,突然出现的两位国人本就引人注目,沈纪明的人大概率会在这里就盯上他们。三人走在街上,约瑟给他们一一介绍起路边的建筑。他依照蒋昇俣的嘱咐,另外安排了人远远跟着,不一会儿蓝牙耳机里就传来汇报,约瑟嘴上没停,不动声色地听完,才侧头看向沈在夷:“沈先生,有人在跟踪,接下来的行程是否要继续?”

沈在夷点了点头:“继续吧。”

约瑟便也不多问:“好的。这附近有家餐厅很出名,我在那里订了今天的晚餐......”

几人慢慢走远,路过一处喷泉时脚步没停,几秒后,喷泉旁的一个男人站起身来,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他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却是越跟越疑惑。这两人好像真的在跟着向导享受旅游,连路过个餐车都要停下来。男人若无其事地站在几步外,像个寻常顾客似的买了个塔可,听见目标中的那个年轻男人向女人点评肉饼煎得不够透。

男人:“......?”

他捧着飘香的塔可,满心茫然,一时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回报给雇主。

但受了吩咐,他也不敢耽搁,立刻转头找了个无人的街角,把消息传了回去。

俞玥听着电话里的汇报,拧着眉问道:“他们就真的在逛街?”

“是,他们应该是雇了个当地人做向导,一直在观光和,呃,吃东西,”那男人说,“小姐,他们好像真的只是来旅游的,还要跟吗?”

俞玥咬着后槽牙,不信邪地说:“跟着,盯紧点,到时候该做什么,你心里有数。”

“好,我明白,”对方说完,迟疑了一下,“但是,小姐......这事沈先生知道吗?”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忘了是在替谁办事?”俞玥心头火起,声音都高了些,“就按我吩咐的做,伪造点意外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怕什么?”

男人显然顾忌着什么,然而嗫嚅一番,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应了好。

直到挂了电话,俞玥还是觉得烦躁。这些人是她爸拨来的人手,但凡要用到他们的事,沈纪明便全交由她来安排,既然如此,只要目的达成,过程如何又有什么关系?俞玥并不觉得沈纪明真的会借此发难,但被人问及还是会不爽。她捂着心口顺了会儿气,还是觉得闷得慌,索性出门,打算在院子里走走。

后院的花园已经许久没人造访,沈在夷还在这住时,会吩咐佣人打理,自从他搬走,俞玥就不许佣人再管了。那架有点年头的秋千立在花丛间,安安静静,不动如山,一如这些年始终扎在心口的刺。她的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她和沈纪明结婚后第一次踏进花园时见到的画面。

那天日头晴朗,沈在夷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像个安静的人偶,察觉到她的出现后平静地转头,眼里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酷似柳闻秋,却没有相似的温软,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滚出去,”十二岁的沈在夷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那天气急败坏的俞玥在沈纪明面前落下委屈的泪,以为只要像往常一样撒娇,沈纪明就会答应她任何事,但在听到她说要把花园拆掉时,沈纪明却发了好大的火,怒斥她不懂事。

“你都嫁进沈家了还不知足,区区一个花园都容不下?外头都传了些什么你难道没听见?你还想落个多难听的名声?”沈纪明一眼也没看她,烦躁地扶额,“俞玥,你消停点吧,能忍则忍。为了娶你我已经够烦了。”

那时的俞玥很不甘心,可也知道沈纪明的话并没有说错。她转过身,就看到站在楼梯口往下望的沈在夷,表情空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眼神,和最后一次踏进疗养院时柳闻秋递来的眼神一样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出没在俞玥的梦中,像蛰伏的鬼影。这片花园就这样留了一年又一年,里面的花草年年盛开,愈发生机勃勃。

俞玥心想,我还需要忍多久?

为了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她默许沈纪明隐瞒了彼此之间的旧情,隐瞒了和俞允知的血缘关系,连俞允知自己都对此不知情。她还要顾及体面忍着恨意扮演温柔贤良的继母,无数次压下想要沈在夷和沈昭岚去死的念头。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迟早有尽头,如今已经十年过去,她到底还要忍多久?

微风燥热,俞玥心头的火也被燎得旺盛起来。

·

抵达A国的第二天傍晚,约瑟将沈在夷和沈昭岚送回住处,离开之前给了他们一张名片。

“这是霍尔曼先生,是一位收藏家,蒋应该跟您提起过,我们是共同的好友,他信得过。”约瑟低声道,“那家银行有熟人引荐会更方便,沈先生,您随时可以联系他。”

沈在夷垂眼收下那张名片,应了好。

蒋昇俣曾经说过,这家银行的存取记录要到现场才能查看,彼时他托付给了一位收藏家朋友,想来就是这位霍尔曼。沈在夷没耽搁,估摸着时间发起了联系。

霍尔曼会说中文,只是口音有些重。沈在夷表明身份后,他很热情地打起招呼,并直奔主题:“晚上好,沈先生,未来几天我都有充足的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沈在夷不得不佩服蒋昇俣这群朋友的行动力。他说道:“谢谢,霍尔曼先生,定下时间后我会再联系您。或者您如果有助手,我也可以联系他转告。”

“哦,不,不,请你联系我,”霍尔曼态度坚定,“Jade很少拜托朋友做什么事,我必须亲自招待,这样才不失礼。”

沈在夷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位“Jade”是指蒋昇俣。他失笑:“好,那就拜托您了。”

窗外晚霞浓烈,此时应该是国内的清晨。除了刚落地的那个晚上,沈在夷和蒋昇俣再也没通过电话,即使是发消息也隔着时差,同频对话的机会很少。而在此刻,沈在夷想到明天的行程,没由来地有些心跳加速。

沈纪明派来的人或许就守在房子外的不远处,只等他们出门。等取走妈妈的东西,沈纪明也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沈在夷不知道他会不会有额外的举动,只是想到李沅蔓对过去的叙述,隐约预感到那些人不会只是单纯跟踪那么简单。

这个猜想沈在夷没跟任何人说起。沈纪明不会那么不谨慎地直接对他下手,如果贸然提出来,只会让沈昭岚多一层顾虑。她生怕有危险,原本就不是很想让沈在夷一起来,这两天好不容易安心一些,最好还是不要扰乱她的情绪。

但沈在夷并非毫无准备。他已经联系过约瑟,对方保证,明天会有办法让那群跟踪了两天的人一个不落地落网。这个词让沈在夷哭笑不得,权当他是在乱用中文。沈昭岚这两天即使在游玩也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紧张就会给自己找事做,此时正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一脸严肃地看着助理传回的文件,连沈在夷的靠近都没察觉。

沈在夷支着胳膊半趴在沙发靠背上,喊她:“姐。”

“嗯?”沈昭岚随口应和,半天没等到下文,才转头看去,“怎么了?”

沈在夷趴下看她,眨了眨眼:“你这么忙,要不明天我一个人去吧?”

沈昭岚顿时皱紧眉头,拒绝得飞快:“不行。”

“那就先别管工作了,”沈在夷道,“你这两天连玩都玩得不专心。”

沈昭岚动作一顿,面上表情没怎么变:“总有些事得我亲自来,下次工作忙完了再陪你玩一趟专心的。”

沈在夷撇了撇嘴:“你这页都看了快十分钟了。”

尽管这句话看上去和上一句话毫无关联,沈昭岚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之间几乎什么都瞒不住对方,沈昭岚此刻又情绪紧绷,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紧张得有点太明显了。她轻舒一口气,索性将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脊背放松下来陷进柔软的靠背里,半晌没说话。

沈在夷便也不吱声,就这样安静地挂在沙发上充当陪伴用的摆件。

“......小安,”沈昭岚再开口时,似乎有些低落,“我还是想不明白,妈妈当年怎么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不论是包括闻道在内的几家公司,还是这份跨越了十年才得见天日的遗产,柳闻秋都只字未提。在她死后,沈昭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为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会面耿耿于怀,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可以像一场梦一样消失得那么快。她把身后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却从没考虑过在活着的时候向自己的孩子倾诉。

沈在夷看着姐姐的侧脸,默不作声地起身坐到她身边,想起的却是那天和李沅蔓的对话。

那段回忆里的柳闻秋,有大把他们不曾参与的时光,经年回顾,才发觉那时的她可谓四面楚歌,争取的生路却全留给了别人,没人再能知道她那时的想法。

“算了,说了也没用,”沈昭岚很快就想通了似的,语气已经平缓下来,“那会儿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说也好。”

沈在夷沉默一瞬,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在了她肩上。

“......干嘛?”沈昭岚失笑,“多大人了还撒娇?”

沈在夷闻言更是理直气壮:“你前几天还在说我是小孩。”

沈昭岚眼含笑意地望着他,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似乎有些感慨:“还说不得了?在我眼里多大都是小孩。”

她望着沈在夷,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后突然说:“小安,沈纪明要推我去联姻的时候,我虽然生气,但更多的是害怕。”

沈在夷一顿,抬起头来看着她。

“不论是家世还是权力,蒋家都比沈家高了太多,如果我真的去了,你一个人留在沈纪明身边孤立无援,我很怕没法保护你。”

沈昭岚垂下眼,惯常滴水不漏的表情此刻却似乎有些脆弱:“但你说你要代替我的时候,我又很后悔。那个地方和柳家太像了,吃人不吐骨头,如果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的,”沈在夷轻声道,“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谁都伤害不了我。”

如今有蒋昇俣和沈昭岚的保护,沈在夷确实非常安全。可这些在当时并没有人能预见,但凡任何一个细节有差错,都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沈昭岚当然知道在她顾及不到的地方,蒋昇俣把沈在夷保护得很好,可她也时常在后怕,也总忍不住多想。万一蒋昇俣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喜欢沈在夷,万一在未来他会以亲密身份背叛伤害沈在夷,那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弟弟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想轻易让人担心,因此总瞒着许多心事。沈昭岚毫不怀疑,如果这些真的会发生,沈在夷一定会在最后一刻才向她坦白。

因此沈昭岚以前想法非常很坚定:等到一切结束,无论用什么代价,都要换沈在夷逃离这场婚姻。毕竟打从一开始,沈在夷和蒋昇俣就只是协议关系。

但这么久以来,沈昭岚慢慢发觉出一些不寻常。先不论蒋昇俣是否真心实意,沈在夷似乎已经将他划作可信任的一方。以前沈在夷对许多事的情绪都很淡然,和蒋昇俣相识的短短几个月,却慢慢有了些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活泛。或许生命中的每个角色都有其不可替代之处,沈昭岚很明白,这些是作为亲人的自己无法做到的。

沈昭岚看着沈在夷,轻声问他:“小安,你之前说,等事情都解决,你和蒋昇俣应该会离婚。那现在呢,你是怎么想的?”

沈在夷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我......”

他知道瞒不住,但没想过她会在这时候提起来。原本还想安抚沈昭岚,此时反倒是他成了紧张的那个。沈在夷支支吾吾半晌,只憋出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说得不清不楚,落在沈昭岚耳朵里却是清清楚楚的答案。她笑了一下,不知心里的的欣慰和感慨哪个更多些。现在确实不是纠结这件事的好时机,这几句话的交谈却足够看清沈在夷的想法。沈昭岚芥蒂的始终是他们之间不算真心的开始,但如果发展到现在能够成为两情相悦,她没道理去阻拦这个走向幸福的可能。

大事在即,这一晚两人都没能睡着,第二天霍尔曼大摇大摆地开着豪车来接他们时,还对精神不太好的沈在夷表达了关心。

知道霍尔曼说中文会有些吃力,沈在夷主动用起英文交流:“我很好,霍尔曼先生。您其实可以在别处等我们的,这附近......”

“别担心,沈先生,约瑟什么都告诉我了,”霍尔曼眨了眨眼,有意调节氛围,“接下来就由我保证二位的安全。请放心,虽然是第一次做保镖,但我会很称职的。”

霍尔曼的车价值不菲,颇为引人注目,三人离开时可谓大摇大摆,和前两天的低调出行大相径庭。霍尔曼在车上时打了个电话,似乎联系了什么人,等下了车踏进银行,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向霍尔曼打起招呼。

虽然不知对方身份,但沈在夷直觉这人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作人员。除了最开始的自我介绍,西装男人始终目不斜视地为他们带路,几人走进一间装修典雅的会客室后,那人说:“请稍等,我们会在十分钟内把东西取来。”

房间里备了红茶,霍尔曼随性地坐下,见沈在夷看着西装男人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便解释道:“那位是现任行长的助手,不久前我来过一趟,你们要找的东西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两位亲自到场了。”

沈在夷回过头,笑了一下:“谢谢,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这我的荣幸,”霍尔曼笑道,“Jade也帮过我很多忙,我知道的,你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沈昭岚:“沈小姐也请不要太担心,今天你们身上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可以放轻松一点。”

沈昭岚从出门起就无意识地肃着脸,此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勉强一笑:“谢谢您,霍尔曼先生。”

那位助手回来得很快,推开门后侧身让开,便有两个工作人员搬着一只保险箱进门来,放下后就出去了。助手拿出一只密封文件袋小心拆开,抽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凭证文件放在桌面,纸张一处署着柳闻秋的身份信息。

沈在夷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沈先生,沈小姐,”助手对着沈在夷和沈昭岚说道,“我们已经核查过两位的信息,柳女士存放的东西都在这里。”

保险箱设有密码,助手戴上手套谨慎地打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来。偌大的保险箱,里面只躺着一只有些分量的文件袋。

“您二位拥有查取和支配权,柳女士说过,希望这些东西能在她的孩子们独立之后再解冻,”助手说道,“她曾经托付过一位小姐作为联系人,几个月前,柳女士设定的存放时限已经到期,我们联系了那位小姐请求转告,想必几位已经见过面了。”

沈在夷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文件袋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见了沈昭岚皱起的眉头。但此时他们都没说什么,助手便识趣地先出了房间,留给他们一些私密空间。

霍尔曼起身去了一旁的窗边,不再做打扰。沈在夷迟疑了几秒,才把那只文件袋取出来。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更多东西,可翻阅下来,这里似乎只有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这厚厚的一叠全是公证文件,大多数并不直接属于柳闻秋,而是辗转通过不少别的名头做过转让。

翻到最后,则是一张单独的文件,乍一看和刚才助手拿出的那张存放凭证一模一样。沈在夷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却发现出不同来。

银行名和存放人信息不变,银行地址却在F国。

沈在夷隐约觉得有什么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将那张凭证递给沈昭岚,一言不发。

沈昭岚仔细看完那份文件,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立刻回头看向窗边:“霍尔曼先生。”

窗边的霍尔曼原本似乎在看风景,闻言回过头,见姐弟二人都看向他,便拉上窗帘,回到了桌前,摆出倾听的神情。

沈昭岚将文件放在桌面中央,言简意赅:“据我所知,这家银行在其他国家有分行,那么同一个人在不同分行存放的东西,可以在任意一家取出来吗?”

霍尔曼只瞥了一眼文件上的银行地址,听完沈昭岚的话,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沉思了几秒:“远程转移需要时间,如果东西很贵重,运输途中也容易有风险,或许亲自到场会更好。”见二人神情严肃,他便已经猜到这是贵重的那个情况,立即表明,“如果不能亲自去,我可以找人用最快速度护送过来。”

“不,”沈在夷已经冷静了下来,“霍尔曼先生,我们得立刻赶往F国,但不能让跟踪我们的人发现这个行程。”

“当然,我们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霍尔曼语速飞快却清晰,将计划和盘托出,“我会安排两个人跟着我离开,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两个小时内,约瑟会将你们单独接走。如果需要马上出发,那么现在就可以准备机票了。”

他展现了和约瑟如出一辙的行动力,立刻起身到一旁,打起了电话。

沈在夷收回目光,见沈昭岚捏着那几张文件,表情有些不自觉流露的茫然。他轻声喊她:“姐,别紧张。”

沈昭岚心乱如麻,脑子似乎已经一片空白了,就连沈在夷的声音都过了好久才顺利接收。她看向沈在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闻秋或许是早就想到了此时的沈纪明不会善罢甘休,A国的这批遗产不过是障眼法,她将东西分至两处,拿到钱财的沈纪明想必就会放松一些警惕,而真正想要留下的东西只会在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开启。尚且年幼的孩子们没有自保的能力,在她走后也鲜少有人会愿意给出庇护,那么这些东西只能等到沈昭岚和沈在夷能够摆脱沈纪明后,再辗转交到他们手中。

她无法预料到此时的沈在夷可以得到蒋昇俣的帮助,通过人脉保证最大程度的安全。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谨慎,和对两个孩子的保护。

在这过程中,无论是柳修言,还是受到托付的李沅蔓,任何一方但凡动摇或是生了异心,她留下的东西就都不可能顺利回到他们手上。但这两个人恰恰不会这样做。沈昭岚原以为柳修言和柳闻秋确实感情不深,可现在看来,妈妈分明很了解柳修言,此人追逐利益,却也不屑做违约小人,想必当年她给出的东西足够丰厚,才会让柳修言认可这桩交易的平等。

霍尔曼已经和约瑟通完了电话,此时回到两人面前,拿起了一旁的帽子:“沈先生,沈小姐,我要先走一步了,约瑟准备好后会联系你们。”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而对着沈在夷笑了笑,语气郑重:“请放心,沈先生,你担心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沈昭岚对霍尔曼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在意,等人走后,她狐疑地看着沈在夷:“什么叫你担心的事?”

沈在夷面色如常:“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群人跟得太紧了有点麻烦。”

这家银行有私家车库,VIP客户的车入库后,只能凭本人身份从银行内部进入,连工作人员都不能在有车的情况下轻易进出。霍尔曼回到大厅,几分钟后,由行长的助手领着一男一女和几个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工作人员将手里的大包裹展示给霍尔曼,他点点头,对着那一男一女道:“来吧孩子们,到我们出场的时候了。”

那对男女始终没有面对大门,他们面容年轻,身形衣着都和沈昭岚、沈在夷高度相似,姿态沉静,笑容却很是张扬。女孩问他:“先生,真的不能让我来开车吗?”

“你现在是沈小姐,我怎么能让客人做司机?”霍尔曼笑了笑,“出发吧,你们有的是机会摸到这辆车的方向盘。”

几人向车库走去,几分钟后,那辆引人注目的车从车库开出,径直离开。他们没做任何绕路,看起来目标很明确。霍尔曼不时注视着后视镜,从后方的车流中准确分辨出了那两辆车。

它们并不引人注目,不知情的人会理所当然地忽略,这辆车上的三人却都对他们的身份再清楚不过。

三辆车前后开出市区,慢慢驶入一条人烟稀少的路面,电子地图显示出前方的岔路口,一条绕原路通往机场,一条通往郊区。

霍尔曼的车子后方,第一辆车里,副驾驶上的人对着车载地图有点不确定:“哥,他们好像是要直接去机场?”

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那天联系俞玥的男人。此行出发前,他已经给俞玥去过消息,再次得到对方强硬的命令。他替俞家处理过不少腌臜事,直接触及人命的却到底是少数情况,更何况这车上还是沈纪明的女儿和儿子。如果沈纪明事后追究,俞玥必定不会保他。

但俞玥给过承诺,只要事成,诸如此类的事就再也不会直接交给他,也信誓旦旦地说沈纪明不会计较。他知道沈纪明并不对这两个孩子多上心,如果能处理得干净,说不定只会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作为交换后半生安稳的代价,这不是不能接受。

男人从后视镜里确认了一下带来的人好好跟着,又看向前方那辆车,咬牙道:“前面有段路人少,没有摄像头,错过就没机会了,让他们准备好。”

安静的路面上,原本缀在后方的几辆车不动声色地加快速度,在霍尔曼车后逐渐堵死了退路,被包围的那辆车猛踩油门,后方几人立刻反应过来,跟着加快了速度。

被发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男人并不在意,抓着方向盘的手逐渐用力,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踩下油门,直直撞向前方那辆车。碰撞声中,第三辆车紧随其后,仿佛意外追尾,又由于惯性狠狠甩了出来,将霍尔曼的车撞得再次偏移,狼狈地在路面拖出一条痕迹。

现场的几辆车都已经变形得不像样,驾驶座上的男人下车后重重甩上车门,直奔那辆豪车而去。他的手正在剧烈颤抖,刚靠近几步,就听到了里面属于霍尔曼的愤怒的呼喊。可奇怪的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预想中属于那对姐弟的反应并没有出现。

另一辆车上走出两个人,他们人数不多,对于刚遭遇车祸的那三人来说却足够造成威胁。他们慢慢向着霍尔曼的车靠近,打头的男人已经来到车旁,第一时间看向后座,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后座空无一人,只有不知何时打开的车门晃了晃后自动关紧。

霍尔曼被安全气囊保护着,可侧边撞歪的车门和碎玻璃依然划破了他的手臂,车内飘起了血腥味。他看向靠近的男人,怒骂:“该死的,是谁派你来的?我已经表明了态度,这张油画不会卖给任何人!”

男人隐约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但脑子已经指挥着双手,遵循最初的行动轨迹抓住了车把。还没等他打开车门,路旁的杂物堆里却突然传来放肆的笑声。几人猛地回头,见到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从里面爬出来,赫然是原本该出现在霍尔曼后座的沈在夷和沈昭岚。

不,不对。

男人看着那两张陌生的脸,仿佛被迎面砸了一个闷棍。

女孩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笑完便抱怨:“都说了别拉我,要是跳歪了,我可要成瘸子了。”

男孩无奈道:“我提醒过你了。”

变故只发生在几秒之间,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原本应该安静如死地的路面,却隐约响起了警笛声。

女孩笑嘻嘻地翻身跳上车顶,半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已经苍白的男人,语气上扬:“让我瞧瞧,是哪位强盗盯上了霍尔曼先生的藏品?我们大名鼎鼎的收藏家身价不菲,先生,你选错雇主啦。”

内含相对虚浮于现实的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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