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十九、转合（3）
约瑟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和霍尔曼通完电话才赶来，事态紧急，他没把姐弟两人送回住处，而是挑了近路直奔机场。
沈在夷有点担心：“约瑟先生，霍尔曼先生怎么样了？”
约瑟正在开车，闻言说道：“如您所料，他们确实想要伪造交通事故，不过现在大概已经坐在警局里了。霍尔曼先生受了点伤，携带的藏画也被毁了，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沈在夷没能藏住脸上的惊讶。他没想到约瑟那句“落网”居然是来真的。原以为霍尔曼会有更不动声色的手段，却没想到他是在以身入局。看约瑟神色没有什么担忧，想来这个伤也不算严重，但沈在夷还是有点愧疚：“......抱歉，我不知道他是这个打算。”
约瑟笑道：“不需要道歉，沈先生，这是我们几个共同商议过的绝佳计划。那位大收藏家出了名地爱惜藏品，由他发难，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几个”这句话让沈在夷心头一紧，他问道：“......你们几个，包括谁？”
约瑟察觉出他的紧张，笑了几声，态度难得多了些调侃：“您猜猜看吧。”
他都这么说了，哪还用猜，蒋昇俣必定是其中一员。原本悄悄联系约瑟就是不想让蒋昇俣和沈昭岚知道，可仔细想来，约瑟本来就是受蒋昇俣所托来帮忙，又怎么可能不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沈在夷轻轻叹了口气，有点苦恼回去后如果被问起要怎么解释自己没有主动说。
没等他思考出结果，余光就察觉到了沈昭岚凉凉的目光。
沈在夷：“......”
坏了，忘了眼前这茬。
沈昭岚抱着手臂看他，虽然没作声，表情和眼神却写满了“我等你解释”。沈在夷和约瑟对话间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他们两个对这场所谓的交通事故都知情，朝夕相处两天，沈在夷却对她只字未提。
她越想越觉得生气，再一听，连蒋昇俣也辗转得了消息，只有她蒙在鼓里。
好哇，好得很。沈昭岚昨天还在欣慰蒋昇俣对自家弟弟的上心，此刻却暗自磨起牙来，心想这账迟早要算。
通往F国的最近一趟航班就在当晚，机票已经由约瑟准备好。他将两人送往安检处，略带歉意地说：“我无法陪同，两位要注意安全。”
沈在夷点了点头，两人和他告别，脚步匆匆地过了安检，往候机处走去。
此行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不知道要在F国再待多久，沈昭岚拿出手机，准备先订下酒店。但她刚翻了一下，身旁就响起电话铃声，沈昭岚转头看去，见沈在夷慌忙拿出手机，屏幕上隐约露出一个蒋字。
沈在夷做贼似的先按了静音，随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昭岚，抿了抿嘴。
沈昭岚收起手机，也没再管订酒店的事，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接吧。”
沈在夷的心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他和蒋昇俣这两天没再通电话，有点担心对方打来电话是出了什么事，犹豫几秒后，沈在夷还是起身，小声道：“我就在旁边接，很快回来。”
此时国内正是凌晨，天都还没亮，蒋昇俣的声音却无比清明：“小安，到机场了吗？”
沈在夷靠着墙壁，嗯了一声。
“好，你们要注意安全，我找了人在F国接应，落地后那边会主动联系你，还有什么情况，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末尾那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沈在夷却好像完全没记住。蒋昇俣不提，他却没法心安理得，这次的“嗯”应得犹犹豫豫，像是还有话想说。
蒋昇俣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听上去温柔不少：“怎么了？”
“......我......”沈在夷开了个话头却又顿住，嗫嚅几番都接不出下文，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似乎应该先道歉。
“对不起，”沈在夷小声道，“我只是猜测沈纪明会让人动手，但没法确定，怕让你们白操心才没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
蒋昇俣舒了口气：“嗯，我大概猜到了。”
沈在夷低头看着鞋尖，兢兢业业扮演鹌鹑。
“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聊，现在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办完。”蒋昇俣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况且，你姐可能更需要这句道歉。”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也猜到了，沈在夷偏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昭岚的背影，有点懊恼：“我惹她生气了，刚才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蒋昇俣又何尝不觉得生气？如果今天没有任何人帮忙，这场事故很可能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尽管做这样矛盾的预设没有意义，蒋昇俣却没法不后怕。
但他也很快想明白，沈在夷本就不是会随时倾诉的性格，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就有所改变，即使反复强调要沈在夷第一时间联系他，可在沈在夷心里的第一联系人其实还是他自己。
于是蒋昇俣也只好庆幸自己有能力，即使隔着远洋也能提供保护。
隔着电话，沈在夷像个做错事后丧气又委屈的小孩，一字一句地进行反省。
“她不是对你生气，”蒋昇俣低声道，“她只是担心，也怕保护不好你。”
沈在夷怎么会不明白。可那句道歉对着沈昭岚时似乎变得沉重了不少，在嘴边滚了几圈都有些说不出口。挂了电话，沈在夷脚步犹豫地回到沈昭岚身边，背着手站在那，好半天没说话。
沈昭岚兀自坐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站着干什么？”
“......姐，”沈在夷微微探头，观察她的表情，“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昭岚这时才抬起头。她看着沈在夷，看见他向下的嘴角和湿漉漉的眼睛，简直拿他毫无办法。
懂事归懂事，可做了让人担心的事后又只会乖乖眨着眼睛，看着无辜得很，让沈昭岚根本说不出重话。
“可以，我先不生气。”她咬牙切齿，“你等着吧，回去再跟你算账。”
落地F国后，果然有个电话打到了沈在夷手机上，对方简洁表明了身份和接下来的安排，十五分钟后三人在接机口碰头，来不及留出时间倒时差，稍作休整后便径直赶往目的地。
在车上时，沈在夷已经通过那份凭证文件的信息联系到了负责人。相同的流程走了两次，沈在夷已经轻车熟路。证件凭证齐全，身份核查后，负责人将姐弟两人带进一个房间，像在A国时见过的那位助手一样请他们等待，不多时就带来一个相似的保险箱。
不同的是，这次的保险箱里只放着一只体积不大的盒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首饰盒。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在夷才捏了捏微微发凉的指尖，掀开了盒盖。
目光触及盒子里的东西时，仿佛有些画面潮水一般涌入沈在夷的脑海。在柳闻秋还没有被转移到云川疗养院前，沈在夷陪着她时便总能见她身边有一只盒子，终有一次沈在夷没忍住好奇，问她那是什么东西，柳闻秋捏了捏他的脸，轻声道：“是戒指。”
那时沈在夷以为柳闻秋是在怀念沈纪明虚无的爱，而现在那只盒子就在眼前，原本应该放着戒指的地方空无一物。巴掌大的盒子里，装的不是任何首饰，而是三枚整齐码放着的U盘。
·
李沅蔓抵达沈家的时候还算早，佣人们对她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径直将她迎进了门。她爱笑，说话也好听，好相处的人总会招人喜欢，俞玥不在场时，几位佣人偶尔也会跟李沅蔓闲聊。
李沅蔓道了谢，问道：“玥姐呢？”
“夫人在楼上房间里呢，”开门的佣人说，“我去叫她。”
李沅蔓挎着包，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不麻烦您，我上去吧。”
佣人想到俞玥对她还算亲近，便也没拦，转身去拿俞玥早吩咐过的茶点，准备送去客厅。
李沅蔓脚步很轻，却不显得鬼祟。主卧在三楼，书房在二楼，她一次次跟俞玥虚与委蛇，一次次造访这栋房子，早已摸清了部分构造。许多人对足够信赖的领地不会设防，正如两位房主并没有在房子内部设立摄像头。这栋别墅和李沅蔓，在他们眼中都是自信能够掌控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房子里的佣人都在忙碌，二三楼是主家的地盘，除了打扫卫生不会有人来。李沅蔓悠然得像在散步，步履轻盈地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李沅蔓径直推开门，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去，又无声地把门合上。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早在第一次被带回沈家，沈纪明和俞玥就在这间书房里和她谈话，看似关切实则盘问。第二次再次聚在这，则是为了正大光明地盘算如何离间沈在夷和蒋昇俣，并假惺惺地表示这也是为了给无依无靠的李沅蔓找靠山。
此刻的沈昭岚和沈在夷已经拿到了柳老师留下的东西，俞玥和沈纪明一旦得到消息，只会更心急。她知道今天蒋昇俣会来，俞玥叫她时却没有说明，反倒热情地邀她住下，只说方便第二天一起出门。
李沅蔓知道，自己编造的那些所谓“和蒋先生见过面”的糊弄话，只有俞玥始终没有全信。她需要的是能够实实在在构成丑闻的事实，而不是语焉不详的暧昧传言。如果今天这对夫妻俩会极力拖延时间留下蒋昇俣，那他们想做的事甚至都不需要再猜。
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真正利用起来时却没考虑过别人的死活。李沅蔓觉得好笑。如果她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愚蠢好骗，恐怕真的会觉得这对夫妇是什么喜欢照顾晚辈的好心人。
她来到办公桌前，每次在这里谈话，沈纪明总是喜欢坐在这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桌面只有一些散乱的文件，李沅蔓回忆着沈纪明曾经做过的动作，俯身去拉最底下的抽屉，终于在摸到第三个时成功抽动。抽屉滑出来，露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几张是沈纪明调查到的“李沅蔓”，这些东西早早就拿出来过，其中有不少半真半假的水分。往下几张是一些项目企划书，翻到最后，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李沅蔓只惊讶了一秒就立刻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纸张崭新，像是最近打印出来又刻意压在这的，上面已经签了沈纪明的名字。原本是受沈昭岚所托，想趁着机会试试能不能翻出柳闻秋的遗嘱，这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现。李沅蔓把文件仔细归位，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便走到书房门前，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才走出去，接着施施然走下楼梯，叫住了客厅里的另一个佣人。
“我想了下，还是不太好贸然打搅，”李沅蔓笑道，“可以帮我叫玥姐下来吗？”
今天是要去沈家的日子，蒋昇俣集中解决了比较紧急的工作打算提前下班，结束后便用内线联系陈霖做好准备。
助理办公室内，三人坐在各自工位上。等蒋昇俣挂了电话，陈霖立刻着手联系起搬家公司。
另一张桌子上的袁添从电话响起时就有些心不在焉。他虽然把那位李沅蔓当做袁满调查过，可后续如何，他并没有得到过准确答案。蒋昇俣并不会主动说起，陈霖或许知道得更多，但涉及蒋总的隐私，未经允许也不会轻易透露。袁满的目光虚虚落在电脑屏幕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沅蔓的脸。
那天在墓园相遇太过突然，直到现在回想也觉得像梦一样。调查过的信息如同投河的石子，涟漪过后就没有回声，袁添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件事，见过这个人。
陈霖从他桌前经过，一看就知道他在走神，不免有点无奈。他敲了敲桌面：“小袁，别发呆了。”
袁添猛地回神，扯出个笑：“霖哥，你要走了？”
陈霖大概能猜到他最近的状态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许多事他没法主动透露，只能话里有话地安抚：“对了，上次你查到的资料帮大忙了，沈先生还说过要当面谢你。”
袁添的表情有些愣怔：“啊......哦，好，好的。”
陈霖见他似乎没听懂，欲言又止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蒋昇俣正闭目养神，突然听正在开车的陈霖期期艾艾语带试探地开口：“蒋总，小袁之前调查到李小姐的那些信息......”
蒋昇俣“嗯”了一声，没睁眼：“是真的。”
此前没有明确的答案，陈霖只能靠猜测，现在被证实后，反而更加犹豫。
“......小袁还挺在意这件事的，”陈霖道，“需要告诉他吗？”
蒋昇俣睁开眼，半晌没作声。他沉默太久，弄得陈霖也有点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多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蒋昇俣道，“李沅蔓未必想见他，眼下的事解决完之后让他们自己各自决定吧。”
陈霖顿时噤声，不再多问了。
蒋昇俣抬手看了看表盘，这个时间，沈在夷和沈昭岚已经上飞机了。从公司离开前，柳修言就联系过他，说是准备了一些能帮得上忙的东西。和柳修言的对话已经转告给沈在夷，他们拿到东西后大概已经做了一番交流，而现在显然是已经如柳修言所说的那样达成了合作。想起这个人，蒋昇俣就有些头疼。拿得出中意的筹码才会松口，和这样的人来往，真不知算不算好事。
到达沈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蒋昇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没过几分钟，院子里的佣人才注意到院外的车辆，慌忙跑来开了院门。
陈霖率先下车打开车门，蒋昇俣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那佣人迎出来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蒋昇俣抬手打断，堪称无礼地径直来到别墅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佣人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客是谁，连忙侧身说了句请进，才急急走进客厅：“夫人，蒋先生来了。”
俞玥愣了一下，霍然站起，还没说话，那边的蒋昇俣已经绕过隔断，直接进来了。
沈纪明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俞玥和李沅蔓。蒋昇俣的到来显然打乱了她的节奏，卡壳了几秒才如梦初醒：“蒋总，您，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说，我们好出门接您啊。”
蒋昇俣笑了一下，故作曲解：“俞玥女士这是怪我先斩后奏。”
俞玥讪笑：“怎么会......”
蒋昇俣却没再看她，而是瞥了一眼她身边，和默不作声的李沅蔓对视一眼后，才说：“看来还有客人，那倒确实是我贸然打扰了。”
俞玥这才想起些什么，忙把李沅蔓拉起来，强自镇定下来：“不打扰，您也是认识小蔓的，不用那么见外了。”她拍了拍李沅蔓的手背，看起来温和亲昵，“小蔓，你不是也常和蒋总见面吗，怎么这会让倒是不说话了。”
李沅蔓便对蒋昇俣点了点头：“蒋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
似乎是对她不太热络的态度有些不满，俞玥的手紧了紧，狐疑地看了李沅蔓一眼，随后面色如常地招呼：“蒋先生快先坐，您是有什么事要和纪明谈吗？他就快回家了，您先等等。”
“我只是来替我丈夫拿些东西，”蒋昇俣站着没动，“他的房间在哪？”
俞玥本想装傻拖延时间，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她迎着蒋昇俣的注视，只能硬着头皮叫来一个佣人：“你去把沈在夷的房间收拾一下。”
那佣人不知眼前这是什么阵仗，看了一圈后才支吾着说：“夫人，小少爷的房间不是锁着的嘛，之前就进不去......”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俞玥眼里的警告，顿时闭上了嘴。场面变得有些微妙，俞玥强笑着转向蒋昇俣，说道：“在夷这孩子，走就走吧，居然还把房间钥匙带走了。”
蒋昇俣点了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做得对。”
俞玥噎了一下。
蒋昇俣饶有兴致地接着问：“怎么不找个锁匠来开？”
“......您说笑了，自家人的房间，不打招呼就撬锁像什么样。”
“也是，那看来今天是进不去了，”蒋昇俣似笑非笑，“那就不打扰了，我下次带着他本人来吧。”
“......等等，”俞玥深知机会就在眼前，如果让蒋昇俣走出这个门，今天的盘算就要作废了。她笑道，“也不好让您白跑一趟，我还是叫个开锁师傅来吧，您先坐下等等？”
蒋昇俣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不麻烦锁匠了，”蒋昇俣把钥匙递给陈霖，“钥匙我这有，劳烦带我的助理上去。”
他转过身，正对上俞玥那张被戏耍之后色彩缤纷的脸。蒋昇俣勾着嘴角，语气倒还算有礼貌：“正大光明进去的，俞女士应该不会再有理由阻拦了吧。”
俞玥张了张嘴，似乎想照常笑一笑，表情却不是很好看。她偏头瞥了那佣人一眼，吸了口气，“......去带路。”
陈霖跟着佣人离开时顺手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敲响，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搬家工人走了进来，什么都没问，随着陈霖一起上了楼，无人敢拦。
客厅里三人仍然站着面面相觑，直到楼上隐约传出声响，李沅蔓才主动开口：“蒋先生，先坐吧。”
这句话之后，俞玥才如梦方醒，连忙附和了两句，随后碰了碰李沅蔓，低声吩咐道：“厨房那有一壶茶，你去给蒋先生倒一杯。”
李沅蔓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壶，俞玥立刻说：“这壶快没了，厨房那壶是新泡的。”
蒋昇俣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闻言轻飘飘地看了俞玥一眼。李沅蔓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俞玥别了一下鬓发，笑容滴水不漏：“搬东西也要不少时间，不如留下吃个饭吧。”
蒋昇俣看着她，笑道：“俞女士很怕我走？”
他问得直白，让俞玥的表情有一瞬滞涩。独自面对蒋昇俣时的她显然没什么底气，轻而易举就能被扰乱节奏，强撑着笑容道：“这不是......纪明还没回来嘛，就怕你们万一有事要谈，见不上面。”
“我没什么要跟他谈的，”蒋昇俣道，“倒是有要跟你谈的。”
俞玥愣住了，不知为何有些忐忑。蒋昇俣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后放到了茶几上，推到俞玥面前。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差点直接站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穿着囚服的男人双手紧拷，身上带着伤，被迫看着镜头，眼里满是血丝。那张脸上满是愤恨，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直看向屏幕外的人。
俞玥的心脏在这一刻开始狂跳，一声一声如同闷雷。她死死看着那张照片，不敢抬头，蒋昇俣却没打算放过她。
“你很惊讶啊，”蒋昇俣笑了一声，“看样子你们认识？”
俞玥已经说不出话来。
难怪这两天国外的人再也没传回消息，难怪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俞玥想起了厨房里的那壶精心准备的茶。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短暂的失联，她不会因为心急就下定决心要在今天下手。俞玥的思路清晰明朗，那壶茶里加了料，只要蒋昇俣喝下去，他就没法再清醒地离开，到时候逼着李沅蔓和他共处一室，不管会不会发生什么，等到她和沈纪明去撞破，就会成为板上钉钉的把柄。
可现在蒋昇俣比预期的上门时间早了太多，还带来了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不认识，”俞玥笑道，“只是有点奇怪，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蒋昇俣看着她，悠悠道：“我的一位朋友在路上发生了车祸，这位是肇事司机。”
俞玥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膝头的裙面布料。
“那位朋友是个收藏家，还以为这是仇家派来的，”蒋昇俣说道“不过据犯人的供述来看，好像不是这样。”
收藏家朋友？
俞玥张了张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彻底变得苍白。
“说来也巧，我在替我朋友调查的时候，发现他还不是初犯。”蒋昇俣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俞玥僵硬的表情，“十年前在国内，他因为酒驾入狱，据说在里面表现不错，提前出狱了。”
俞玥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她短促地喘了口气：“蒋总说这些做什么？我没听明白。”
蒋昇俣笑了一下。
“据我所知，俞家私底下有不少灰产，沈先生既然已经成了俞家女婿，想必也借过不少便利。”
“......他们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呢，”俞玥扯了扯嘴角，“蒋总要是谈工作，还是等纪明回来再......”
“他回不来了。”
看到俞玥愣怔的表情，蒋昇俣勾了勾嘴角，再次抬手看了一眼表盘。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霖快速走下楼来，身后跟着的搬家工人各自搬着几只整理好的箱子。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安置好那些东西，再次回来开始搬第二趟。
他们兀自干得热火朝天，俞玥却已经分不出心思来注意了。她手脚发麻，顾不上表情管理，死死盯着蒋昇俣，一字一句道：“蒋总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如同突然降临的催命符，瞬间撕裂了满室假象般的平和。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预感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轨迹。
“不接吗？”蒋昇俣笑得温和有礼，“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
“姐！”电话那头是俞玥的表弟，几年前被她塞进沈家公司谋了个闲职。此刻他声音慌张，仿佛已经六神无主，“姐夫刚才被警察带走了！”
夜色晴朗，却有惊雷响在俞玥耳畔。电话里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她却颤抖着嘴唇答不出话来，只来得及仓皇地看向蒋昇俣。
只见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来目光，说道：“俞玥，你和沈纪明最后一次见到柳闻秋的时候聊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俞玥下意识接话，反应过来后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表情难看得不行，“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和纪明去见过柳闻秋。”
最后一箱东西搬出门，陈霖走到蒋昇俣身边：“蒋总，结束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厨房的方向传来声响，早该倒完茶回来的李沅蔓终于出现在那里，手里拎着茶壶和一杯倒好的茶，氤氲热气徐徐上浮，朦胧地遮住她冷淡的脸。
俞玥看着她，只觉得这幅表情冷漠得很陌生，并在这个瞬间莫名感到一丝违和。李沅蔓脚步平稳地走到茶几前，放下手里的东西，再抬头时，却是俞玥熟悉的乖顺笑脸。她轻声道：“玥姐，茶来了。”
蒋昇俣瞥了一眼桌面：“俞玥女士特意准备的茶水，还是要给个面子，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不如让我带走品鉴？”
他语气上扬，像在开玩笑，说的话也实在不着调，却让俞玥惊出了冷汗。蒋昇俣一扬下巴，示意陈霖直接带走那只茶壶。
“......蒋总！”俞玥见陈霖当真照做，慌不择路地喊住了他，“您喜欢的话，我让人送一份茶叶给您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太——”
“我不喜欢喝茶。”蒋昇俣冷声打断。他在俞玥惨败的脸色中对陈霖说，“带回去，找人检测一下。”
说完看了俞玥一眼，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笑容。
“不用着急，”他说，“下一位客人就要来了，再有好茶，不如拿来招待他吧。”
仿佛在应验他的话，几秒后，出门送走搬家工人的佣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厅，嗫嚅道：“夫人，有客人来了，他说他是，那个......”
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而这位客人已经直接进门了。来者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步履坦然得像走进了自己家。见到蒋昇俣后，他还点了点头：“蒋总，又见面了。”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俞玥脑海中“嗡”了一声。那天在宴会厅里，蒋昇俣就是和这个男人离开的。此时在这个距离再看，这张脸的眉眼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声音颤抖：“......你是谁？”
蒋昇俣面对柳修言的招呼，只是“嗯”了一声，显然没心情再待下去，随口客套道：“我的事已经办完了，先走一步。”
他带着陈霖径直出去，一旁的佣人左右看了看，还是选择先去送客。重新安静下来的客厅内，柳修言对着俞玥温和一笑：“初次见面，俞玥女士，我是柳闻秋的哥哥。”
依旧含有艺术加工
沈在夷有点担心：“约瑟先生，霍尔曼先生怎么样了？”
约瑟正在开车，闻言说道：“如您所料，他们确实想要伪造交通事故，不过现在大概已经坐在警局里了。霍尔曼先生受了点伤，携带的藏画也被毁了，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沈在夷没能藏住脸上的惊讶。他没想到约瑟那句“落网”居然是来真的。原以为霍尔曼会有更不动声色的手段，却没想到他是在以身入局。看约瑟神色没有什么担忧，想来这个伤也不算严重，但沈在夷还是有点愧疚：“......抱歉，我不知道他是这个打算。”
约瑟笑道：“不需要道歉，沈先生，这是我们几个共同商议过的绝佳计划。那位大收藏家出了名地爱惜藏品，由他发难，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几个”这句话让沈在夷心头一紧，他问道：“......你们几个，包括谁？”
约瑟察觉出他的紧张，笑了几声，态度难得多了些调侃：“您猜猜看吧。”
他都这么说了，哪还用猜，蒋昇俣必定是其中一员。原本悄悄联系约瑟就是不想让蒋昇俣和沈昭岚知道，可仔细想来，约瑟本来就是受蒋昇俣所托来帮忙，又怎么可能不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沈在夷轻轻叹了口气，有点苦恼回去后如果被问起要怎么解释自己没有主动说。
没等他思考出结果，余光就察觉到了沈昭岚凉凉的目光。
沈在夷：“......”
坏了，忘了眼前这茬。
沈昭岚抱着手臂看他，虽然没作声，表情和眼神却写满了“我等你解释”。沈在夷和约瑟对话间明明白白地说明了他们两个对这场所谓的交通事故都知情，朝夕相处两天，沈在夷却对她只字未提。
她越想越觉得生气，再一听，连蒋昇俣也辗转得了消息，只有她蒙在鼓里。
好哇，好得很。沈昭岚昨天还在欣慰蒋昇俣对自家弟弟的上心，此刻却暗自磨起牙来，心想这账迟早要算。
通往F国的最近一趟航班就在当晚，机票已经由约瑟准备好。他将两人送往安检处，略带歉意地说：“我无法陪同，两位要注意安全。”
沈在夷点了点头，两人和他告别，脚步匆匆地过了安检，往候机处走去。
此行突然，什么都没准备，不知道要在F国再待多久，沈昭岚拿出手机，准备先订下酒店。但她刚翻了一下，身旁就响起电话铃声，沈昭岚转头看去，见沈在夷慌忙拿出手机，屏幕上隐约露出一个蒋字。
沈在夷做贼似的先按了静音，随后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昭岚，抿了抿嘴。
沈昭岚收起手机，也没再管订酒店的事，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接吧。”
沈在夷的心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他和蒋昇俣这两天没再通电话，有点担心对方打来电话是出了什么事，犹豫几秒后，沈在夷还是起身，小声道：“我就在旁边接，很快回来。”
此时国内正是凌晨，天都还没亮，蒋昇俣的声音却无比清明：“小安，到机场了吗？”
沈在夷靠着墙壁，嗯了一声。
“好，你们要注意安全，我找了人在F国接应，落地后那边会主动联系你，还有什么情况，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末尾那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沈在夷却好像完全没记住。蒋昇俣不提，他却没法心安理得，这次的“嗯”应得犹犹豫豫，像是还有话想说。
蒋昇俣似乎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听上去温柔不少：“怎么了？”
“......我......”沈在夷开了个话头却又顿住，嗫嚅几番都接不出下文，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似乎应该先道歉。
“对不起，”沈在夷小声道，“我只是猜测沈纪明会让人动手，但没法确定，怕让你们白操心才没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
蒋昇俣舒了口气：“嗯，我大概猜到了。”
沈在夷低头看着鞋尖，兢兢业业扮演鹌鹑。
“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聊，现在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办完。”蒋昇俣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况且，你姐可能更需要这句道歉。”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也猜到了，沈在夷偏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昭岚的背影，有点懊恼：“我惹她生气了，刚才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蒋昇俣又何尝不觉得生气？如果今天没有任何人帮忙，这场事故很可能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尽管做这样矛盾的预设没有意义，蒋昇俣却没法不后怕。
但他也很快想明白，沈在夷本就不是会随时倾诉的性格，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就有所改变，即使反复强调要沈在夷第一时间联系他，可在沈在夷心里的第一联系人其实还是他自己。
于是蒋昇俣也只好庆幸自己有能力，即使隔着远洋也能提供保护。
隔着电话，沈在夷像个做错事后丧气又委屈的小孩，一字一句地进行反省。
“她不是对你生气，”蒋昇俣低声道，“她只是担心，也怕保护不好你。”
沈在夷怎么会不明白。可那句道歉对着沈昭岚时似乎变得沉重了不少，在嘴边滚了几圈都有些说不出口。挂了电话，沈在夷脚步犹豫地回到沈昭岚身边，背着手站在那，好半天没说话。
沈昭岚兀自坐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站着干什么？”
“......姐，”沈在夷微微探头，观察她的表情，“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沈昭岚这时才抬起头。她看着沈在夷，看见他向下的嘴角和湿漉漉的眼睛，简直拿他毫无办法。
懂事归懂事，可做了让人担心的事后又只会乖乖眨着眼睛，看着无辜得很，让沈昭岚根本说不出重话。
“可以，我先不生气。”她咬牙切齿，“你等着吧，回去再跟你算账。”
落地F国后，果然有个电话打到了沈在夷手机上，对方简洁表明了身份和接下来的安排，十五分钟后三人在接机口碰头，来不及留出时间倒时差，稍作休整后便径直赶往目的地。
在车上时，沈在夷已经通过那份凭证文件的信息联系到了负责人。相同的流程走了两次，沈在夷已经轻车熟路。证件凭证齐全，身份核查后，负责人将姐弟两人带进一个房间，像在A国时见过的那位助手一样请他们等待，不多时就带来一个相似的保险箱。
不同的是，这次的保险箱里只放着一只体积不大的盒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首饰盒。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在夷才捏了捏微微发凉的指尖，掀开了盒盖。
目光触及盒子里的东西时，仿佛有些画面潮水一般涌入沈在夷的脑海。在柳闻秋还没有被转移到云川疗养院前，沈在夷陪着她时便总能见她身边有一只盒子，终有一次沈在夷没忍住好奇，问她那是什么东西，柳闻秋捏了捏他的脸，轻声道：“是戒指。”
那时沈在夷以为柳闻秋是在怀念沈纪明虚无的爱，而现在那只盒子就在眼前，原本应该放着戒指的地方空无一物。巴掌大的盒子里，装的不是任何首饰，而是三枚整齐码放着的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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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蔓抵达沈家的时候还算早，佣人们对她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径直将她迎进了门。她爱笑，说话也好听，好相处的人总会招人喜欢，俞玥不在场时，几位佣人偶尔也会跟李沅蔓闲聊。
李沅蔓道了谢，问道：“玥姐呢？”
“夫人在楼上房间里呢，”开门的佣人说，“我去叫她。”
李沅蔓挎着包，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不麻烦您，我上去吧。”
佣人想到俞玥对她还算亲近，便也没拦，转身去拿俞玥早吩咐过的茶点，准备送去客厅。
李沅蔓脚步很轻，却不显得鬼祟。主卧在三楼，书房在二楼，她一次次跟俞玥虚与委蛇，一次次造访这栋房子，早已摸清了部分构造。许多人对足够信赖的领地不会设防，正如两位房主并没有在房子内部设立摄像头。这栋别墅和李沅蔓，在他们眼中都是自信能够掌控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房子里的佣人都在忙碌，二三楼是主家的地盘，除了打扫卫生不会有人来。李沅蔓悠然得像在散步，步履轻盈地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李沅蔓径直推开门，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去，又无声地把门合上。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早在第一次被带回沈家，沈纪明和俞玥就在这间书房里和她谈话，看似关切实则盘问。第二次再次聚在这，则是为了正大光明地盘算如何离间沈在夷和蒋昇俣，并假惺惺地表示这也是为了给无依无靠的李沅蔓找靠山。
此刻的沈昭岚和沈在夷已经拿到了柳老师留下的东西，俞玥和沈纪明一旦得到消息，只会更心急。她知道今天蒋昇俣会来，俞玥叫她时却没有说明，反倒热情地邀她住下，只说方便第二天一起出门。
李沅蔓知道，自己编造的那些所谓“和蒋先生见过面”的糊弄话，只有俞玥始终没有全信。她需要的是能够实实在在构成丑闻的事实，而不是语焉不详的暧昧传言。如果今天这对夫妻俩会极力拖延时间留下蒋昇俣，那他们想做的事甚至都不需要再猜。
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真正利用起来时却没考虑过别人的死活。李沅蔓觉得好笑。如果她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愚蠢好骗，恐怕真的会觉得这对夫妇是什么喜欢照顾晚辈的好心人。
她来到办公桌前，每次在这里谈话，沈纪明总是喜欢坐在这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桌面只有一些散乱的文件，李沅蔓回忆着沈纪明曾经做过的动作，俯身去拉最底下的抽屉，终于在摸到第三个时成功抽动。抽屉滑出来，露出里面的纸张。
最上面几张是沈纪明调查到的“李沅蔓”，这些东西早早就拿出来过，其中有不少半真半假的水分。往下几张是一些项目企划书，翻到最后，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一张离婚协议书。
李沅蔓只惊讶了一秒就立刻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纸张崭新，像是最近打印出来又刻意压在这的，上面已经签了沈纪明的名字。原本是受沈昭岚所托，想趁着机会试试能不能翻出柳闻秋的遗嘱，这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发现。李沅蔓把文件仔细归位，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便走到书房门前，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才走出去，接着施施然走下楼梯，叫住了客厅里的另一个佣人。
“我想了下，还是不太好贸然打搅，”李沅蔓笑道，“可以帮我叫玥姐下来吗？”
今天是要去沈家的日子，蒋昇俣集中解决了比较紧急的工作打算提前下班，结束后便用内线联系陈霖做好准备。
助理办公室内，三人坐在各自工位上。等蒋昇俣挂了电话，陈霖立刻着手联系起搬家公司。
另一张桌子上的袁添从电话响起时就有些心不在焉。他虽然把那位李沅蔓当做袁满调查过，可后续如何，他并没有得到过准确答案。蒋昇俣并不会主动说起，陈霖或许知道得更多，但涉及蒋总的隐私，未经允许也不会轻易透露。袁满的目光虚虚落在电脑屏幕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沅蔓的脸。
那天在墓园相遇太过突然，直到现在回想也觉得像梦一样。调查过的信息如同投河的石子，涟漪过后就没有回声，袁添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件事，见过这个人。
陈霖从他桌前经过，一看就知道他在走神，不免有点无奈。他敲了敲桌面：“小袁，别发呆了。”
袁添猛地回神，扯出个笑：“霖哥，你要走了？”
陈霖大概能猜到他最近的状态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许多事他没法主动透露，只能话里有话地安抚：“对了，上次你查到的资料帮大忙了，沈先生还说过要当面谢你。”
袁添的表情有些愣怔：“啊......哦，好，好的。”
陈霖见他似乎没听懂，欲言又止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蒋昇俣正闭目养神，突然听正在开车的陈霖期期艾艾语带试探地开口：“蒋总，小袁之前调查到李小姐的那些信息......”
蒋昇俣“嗯”了一声，没睁眼：“是真的。”
此前没有明确的答案，陈霖只能靠猜测，现在被证实后，反而更加犹豫。
“......小袁还挺在意这件事的，”陈霖道，“需要告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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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昇俣睁开眼，半晌没作声。他沉默太久，弄得陈霖也有点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多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蒋昇俣道，“李沅蔓未必想见他，眼下的事解决完之后让他们自己各自决定吧。”
陈霖顿时噤声，不再多问了。
蒋昇俣抬手看了看表盘，这个时间，沈在夷和沈昭岚已经上飞机了。从公司离开前，柳修言就联系过他，说是准备了一些能帮得上忙的东西。和柳修言的对话已经转告给沈在夷，他们拿到东西后大概已经做了一番交流，而现在显然是已经如柳修言所说的那样达成了合作。想起这个人，蒋昇俣就有些头疼。拿得出中意的筹码才会松口，和这样的人来往，真不知算不算好事。
到达沈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蒋昇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没过几分钟，院子里的佣人才注意到院外的车辆，慌忙跑来开了院门。
陈霖率先下车打开车门，蒋昇俣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那佣人迎出来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蒋昇俣抬手打断，堪称无礼地径直来到别墅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佣人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客是谁，连忙侧身说了句请进，才急急走进客厅：“夫人，蒋先生来了。”
俞玥愣了一下，霍然站起，还没说话，那边的蒋昇俣已经绕过隔断，直接进来了。
沈纪明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俞玥和李沅蔓。蒋昇俣的到来显然打乱了她的节奏，卡壳了几秒才如梦初醒：“蒋总，您，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说，我们好出门接您啊。”
蒋昇俣笑了一下，故作曲解：“俞玥女士这是怪我先斩后奏。”
俞玥讪笑：“怎么会......”
蒋昇俣却没再看她，而是瞥了一眼她身边，和默不作声的李沅蔓对视一眼后，才说：“看来还有客人，那倒确实是我贸然打扰了。”
俞玥这才想起些什么，忙把李沅蔓拉起来，强自镇定下来：“不打扰，您也是认识小蔓的，不用那么见外了。”她拍了拍李沅蔓的手背，看起来温和亲昵，“小蔓，你不是也常和蒋总见面吗，怎么这会让倒是不说话了。”
李沅蔓便对蒋昇俣点了点头：“蒋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
似乎是对她不太热络的态度有些不满，俞玥的手紧了紧，狐疑地看了李沅蔓一眼，随后面色如常地招呼：“蒋先生快先坐，您是有什么事要和纪明谈吗？他就快回家了，您先等等。”
“我只是来替我丈夫拿些东西，”蒋昇俣站着没动，“他的房间在哪？”
俞玥本想装傻拖延时间，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她迎着蒋昇俣的注视，只能硬着头皮叫来一个佣人：“你去把沈在夷的房间收拾一下。”
那佣人不知眼前这是什么阵仗，看了一圈后才支吾着说：“夫人，小少爷的房间不是锁着的嘛，之前就进不去......”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俞玥眼里的警告，顿时闭上了嘴。场面变得有些微妙，俞玥强笑着转向蒋昇俣，说道：“在夷这孩子，走就走吧，居然还把房间钥匙带走了。”
蒋昇俣点了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做得对。”
俞玥噎了一下。
蒋昇俣饶有兴致地接着问：“怎么不找个锁匠来开？”
“......您说笑了，自家人的房间，不打招呼就撬锁像什么样。”
“也是，那看来今天是进不去了，”蒋昇俣似笑非笑，“那就不打扰了，我下次带着他本人来吧。”
“......等等，”俞玥深知机会就在眼前，如果让蒋昇俣走出这个门，今天的盘算就要作废了。她笑道，“也不好让您白跑一趟，我还是叫个开锁师傅来吧，您先坐下等等？”
蒋昇俣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不麻烦锁匠了，”蒋昇俣把钥匙递给陈霖，“钥匙我这有，劳烦带我的助理上去。”
他转过身，正对上俞玥那张被戏耍之后色彩缤纷的脸。蒋昇俣勾着嘴角，语气倒还算有礼貌：“正大光明进去的，俞女士应该不会再有理由阻拦了吧。”
俞玥张了张嘴，似乎想照常笑一笑，表情却不是很好看。她偏头瞥了那佣人一眼，吸了口气，“......去带路。”
陈霖跟着佣人离开时顺手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敲响，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搬家工人走了进来，什么都没问，随着陈霖一起上了楼，无人敢拦。
客厅里三人仍然站着面面相觑，直到楼上隐约传出声响，李沅蔓才主动开口：“蒋先生，先坐吧。”
这句话之后，俞玥才如梦方醒，连忙附和了两句，随后碰了碰李沅蔓，低声吩咐道：“厨房那有一壶茶，你去给蒋先生倒一杯。”
李沅蔓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壶，俞玥立刻说：“这壶快没了，厨房那壶是新泡的。”
蒋昇俣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闻言轻飘飘地看了俞玥一眼。李沅蔓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俞玥别了一下鬓发，笑容滴水不漏：“搬东西也要不少时间，不如留下吃个饭吧。”
蒋昇俣看着她，笑道：“俞女士很怕我走？”
他问得直白，让俞玥的表情有一瞬滞涩。独自面对蒋昇俣时的她显然没什么底气，轻而易举就能被扰乱节奏，强撑着笑容道：“这不是......纪明还没回来嘛，就怕你们万一有事要谈，见不上面。”
“我没什么要跟他谈的，”蒋昇俣道，“倒是有要跟你谈的。”
俞玥愣住了，不知为何有些忐忑。蒋昇俣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后放到了茶几上，推到俞玥面前。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差点直接站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穿着囚服的男人双手紧拷，身上带着伤，被迫看着镜头，眼里满是血丝。那张脸上满是愤恨，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直看向屏幕外的人。
俞玥的心脏在这一刻开始狂跳，一声一声如同闷雷。她死死看着那张照片，不敢抬头，蒋昇俣却没打算放过她。
“你很惊讶啊，”蒋昇俣笑了一声，“看样子你们认识？”
俞玥已经说不出话来。
难怪这两天国外的人再也没传回消息，难怪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俞玥想起了厨房里的那壶精心准备的茶。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短暂的失联，她不会因为心急就下定决心要在今天下手。俞玥的思路清晰明朗，那壶茶里加了料，只要蒋昇俣喝下去，他就没法再清醒地离开，到时候逼着李沅蔓和他共处一室，不管会不会发生什么，等到她和沈纪明去撞破，就会成为板上钉钉的把柄。
可现在蒋昇俣比预期的上门时间早了太多，还带来了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不认识，”俞玥笑道，“只是有点奇怪，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蒋昇俣看着她，悠悠道：“我的一位朋友在路上发生了车祸，这位是肇事司机。”
俞玥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膝头的裙面布料。
“那位朋友是个收藏家，还以为这是仇家派来的，”蒋昇俣说道“不过据犯人的供述来看，好像不是这样。”
收藏家朋友？
俞玥张了张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彻底变得苍白。
“说来也巧，我在替我朋友调查的时候，发现他还不是初犯。”蒋昇俣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俞玥僵硬的表情，“十年前在国内，他因为酒驾入狱，据说在里面表现不错，提前出狱了。”
俞玥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她短促地喘了口气：“蒋总说这些做什么？我没听明白。”
蒋昇俣笑了一下。
“据我所知，俞家私底下有不少灰产，沈先生既然已经成了俞家女婿，想必也借过不少便利。”
“......他们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呢，”俞玥扯了扯嘴角，“蒋总要是谈工作，还是等纪明回来再......”
“他回不来了。”
看到俞玥愣怔的表情，蒋昇俣勾了勾嘴角，再次抬手看了一眼表盘。楼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霖快速走下楼来，身后跟着的搬家工人各自搬着几只整理好的箱子。他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安置好那些东西，再次回来开始搬第二趟。
他们兀自干得热火朝天，俞玥却已经分不出心思来注意了。她手脚发麻，顾不上表情管理，死死盯着蒋昇俣，一字一句道：“蒋总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如同突然降临的催命符，瞬间撕裂了满室假象般的平和。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预感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轨迹。
“不接吗？”蒋昇俣笑得温和有礼，“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
“姐！”电话那头是俞玥的表弟，几年前被她塞进沈家公司谋了个闲职。此刻他声音慌张，仿佛已经六神无主，“姐夫刚才被警察带走了！”
夜色晴朗，却有惊雷响在俞玥耳畔。电话里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她却颤抖着嘴唇答不出话来，只来得及仓皇地看向蒋昇俣。
只见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来目光，说道：“俞玥，你和沈纪明最后一次见到柳闻秋的时候聊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俞玥下意识接话，反应过来后死死咬住了后槽牙，表情难看得不行，“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没和纪明去见过柳闻秋。”
最后一箱东西搬出门，陈霖走到蒋昇俣身边：“蒋总，结束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厨房的方向传来声响，早该倒完茶回来的李沅蔓终于出现在那里，手里拎着茶壶和一杯倒好的茶，氤氲热气徐徐上浮，朦胧地遮住她冷淡的脸。
俞玥看着她，只觉得这幅表情冷漠得很陌生，并在这个瞬间莫名感到一丝违和。李沅蔓脚步平稳地走到茶几前，放下手里的东西，再抬头时，却是俞玥熟悉的乖顺笑脸。她轻声道：“玥姐，茶来了。”
蒋昇俣瞥了一眼桌面：“俞玥女士特意准备的茶水，还是要给个面子，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不如让我带走品鉴？”
他语气上扬，像在开玩笑，说的话也实在不着调，却让俞玥惊出了冷汗。蒋昇俣一扬下巴，示意陈霖直接带走那只茶壶。
“......蒋总！”俞玥见陈霖当真照做，慌不择路地喊住了他，“您喜欢的话，我让人送一份茶叶给您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太——”
“我不喜欢喝茶。”蒋昇俣冷声打断。他在俞玥惨败的脸色中对陈霖说，“带回去，找人检测一下。”
说完看了俞玥一眼，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笑容。
“不用着急，”他说，“下一位客人就要来了，再有好茶，不如拿来招待他吧。”
仿佛在应验他的话，几秒后，出门送走搬家工人的佣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厅，嗫嚅道：“夫人，有客人来了，他说他是，那个......”
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而这位客人已经直接进门了。来者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步履坦然得像走进了自己家。见到蒋昇俣后，他还点了点头：“蒋总，又见面了。”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俞玥脑海中“嗡”了一声。那天在宴会厅里，蒋昇俣就是和这个男人离开的。此时在这个距离再看，这张脸的眉眼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声音颤抖：“......你是谁？”
蒋昇俣面对柳修言的招呼，只是“嗯”了一声，显然没心情再待下去，随口客套道：“我的事已经办完了，先走一步。”
他带着陈霖径直出去，一旁的佣人左右看了看，还是选择先去送客。重新安静下来的客厅内，柳修言对着俞玥温和一笑：“初次见面，俞玥女士，我是柳闻秋的哥哥。”
依旧含有艺术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