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算账

连续几天的奔波总算结束,回程的飞机上,沈在夷获得了几日以来最安稳的睡眠,连发餐都没能把他吵醒,兀自睡了个天昏地暗。

于是等到沈昭岚把他喊醒时,顶着乱发的沈在夷在飞机降落途中发了好久的呆,像是还没回过神。等到乘客陆陆续续走完,两人才起身向外走去。意识迟钝时,沈在夷会变得非常乖顺,跟他说话嘴上没答,身体却会照做。

沈昭岚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是还没醒神,好笑之余也不免心疼。就算表面上看着再没异样,但这段时间的他想必也常常失眠,现在心头大石落地了,才会松口气似的闭眼就睡。

但彻底醒神也不费多少时间,等快走到接机口时,沈在夷眼中的茫然就已经褪去,被沈昭岚扯了下袖子后回过头:“怎么了?”

沈昭岚道:“那有块石头。”

“?”沈在夷低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目标物,“哪呢?”

“喏,”沈昭岚冲着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戏谑,“望夫石。”

沈在夷下意识跟着看过去,就见人来人往中,蒋昇俣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隔着人群就已经锁定到了他们的身影,更准确地说,那道专注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在夷身上。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蒋昇俣没动,却似乎笑了一下。

沈在夷:“......”

他有点窘迫地小声道:“姐......”

沈昭岚笑了一声,听着却不是高兴的意思:“我就猜到他要来,他跟你提前说过吗?”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沈在夷还是点了点头:“去A国之前就说了。”

“哦,”沈昭岚语气凉凉,“又是只有我不知道。”

“......”沈在夷简直想拉着她退回飞机上再走一趟这段路,然后等她再次发问时斩钉截铁地装傻。沈昭岚计较的肯定不是这件事,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让沈在夷不得不心虚。他有点忐忑地缀在沈昭岚身后,想着要怎么才能让她消气。

沈昭岚不语,把剩下几步路走出了找茬的气势。蒋昇俣眼睁睁看着沈在夷的表情蔫下去,等两人近前,才主动往前走了几步,旁若无人地在沈在夷脸上揉了一下:“怎么这幅表情,累了?”

沈在夷有点想躲,又怕这动作有点伤人,犹豫间脸颊就被实实在在地贴了一下。他不知该怎么答,倒是沈昭岚开口道:“忙了这么多天,能不累吗,刚才飞机上还睡了一路,吃饭都叫不醒。”

“正好,我定了餐厅,”蒋昇俣看了看时间,“现在过去也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咱们先出发?”

沈昭岚点了点头,蒋昇俣便接过了两人的行李箱,拉杆并着抓在手里,像个勤勤恳恳的壮丁,又自然而然地牵着沈在夷的手将人拉到身侧,道:“走吧。”

在姐姐面前做些亲密举动实在有点羞耻,沈在夷蜷了蜷指尖,很想说不牵着手也能走。蒋昇俣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感受到这点细微的动作后,反倒扣得更紧,戒指蹭进彼此的指缝,存在感极强,让沈在夷抿了抿唇。

蒋昇俣是自己开车来的,放行李时沈昭岚便先上了车。沈在夷看了一眼姐姐,又眼巴巴地看了一眼蒋昇俣,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蒋昇俣笑了一下,颔首轻声道:“上车。”

等看着他钻进后车厢,蒋昇俣才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一路上沈昭岚神情如常,甚至已经处理起了工作消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沈在夷时不时就看她一眼,终于找到她切出界面的空档,喊她:“姐。”

“嗯,”沈昭岚看他一眼,“说。”

“我错了,”沈在夷这句错认得又快又简洁,“本来是打算解决完之后就跟你说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解决完了才说?”沈昭岚气笑了,“那怎么不等过年再说,反正我不爱看春晚,就专门听你认错。”

“......咳,”蒋昇俣憋回一声笑,正色道,“沈总,这事也怪我,你先消消气。”

沈昭岚瞬间转移攻击目标:“确实要怪你,给他惯得那么肆无忌惮。”

这句指控针对性太强,蒋昇俣挑眉:“那平心而论,这个还真不能只怪我。”

沈在夷好想求他别说了,不然沈昭岚两分的火气都能蹿到八分。果不其然,沈昭岚眉头一皱,开始了久违的数落:“那还得怪我了?我可没教过他什么都瞒着家里人,本来就喜欢藏着话不说,现在还有个你当帮凶。那么危险的事没一个人吱声,不让我知道我就能安心了?我现在知道了不是还得生气?”

她没看沈在夷,却字字句句都在点他,语气其实并不激烈,反而听得沈在夷更心虚。他垂着眼反省道:“真的不会有下次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次次都说没下次,要是真有下次我又能把你怎么样?你之前——”沈昭岚话音顿了一瞬,“算了,先不跟你翻旧账。”

蒋昇俣在前排默不作声,心想原来还是个惯犯。

沈昭岚顺了几口气,语气重了一些,也多了几分认真:“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跟我报备,但涉及人身安全的事好歹要说一下吧?你那时候说不如让你一个人去,当时就已经瞒着我了是不是?那你怎么还说得出那句话的,要是真让你自己去了,我事后才知道这件事,你没想过我会多后怕吗。”

沈在夷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岚很少真正对他发火,大多数时候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语重心长地讲道理。柳闻秋去世后,她就自然而然地揽过了教导弟弟的重责,年纪轻轻操心过多,总比大多数同龄人要老成。可她越是这样,沈在夷也越是愧疚,总怕自己让她太过分心,于是学会了选择性地倾诉,大事小事在心里先排好优先级,才决定哪些需要告诉沈昭岚。

要是事情不痛不痒,说不说都可以,反倒越是严重的事,沈在夷越会多斟酌。这次的事已经完美解决,但恰恰是因为解决得太轻松,让沈在夷几乎忽略了原本可能存在的更糟糕的结局。

做下决定不过一念之差,最后的结果却完全违背了初衷,谁也没瞒住,还让人更加担心。

沈在夷自我反省完才低声道:“我错了。”

沈昭岚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

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旁听了一场家庭教育的蒋昇俣对这个情况实在有些陌生,毕竟从前也不会有哪个合作伙伴在他面前数落孩子。他正思考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时,沈昭岚却重重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算了,不跟我说就不说吧,至少还知道告诉蒋昇俣。”

蒋昇俣闻言立刻表明清白:“这可冤枉了,我一开始也在不知情的那一列。”

沈昭岚“呵”了一声:“知情后不也没打算告诉我吗?一个有恃无恐一个助纣为虐,你俩这婚真是结对了。”

这句话蒋昇俣没再反驳。他从善如流地谦虚道:“谢谢。”

沈昭岚脸色更垮了,早把体面话扔到千里之外,毫不客气地说:“没在夸你,谢什么谢!”

他这么一打岔,沈昭岚也说不下去了,索性兀自平复起心情来。蒋昇俣看不到沈在夷的脸,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无措和沮丧,碍于有个还在气头上的沈昭岚在场,他想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也没辙。

在堪称煎熬的沉默中,三人总算到了目的地。

沈在夷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像是已经消化完了,蒋昇俣却觉得没那么简单。服务生在前引路,两人跟在沈昭岚身后,蒋昇俣看了看那张平静的侧脸,默不作声地在他头上拍了几下。

沈在夷难得没马上回头,嘴角似乎还更向下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倒是一派平和,中途不可避免地聊到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于拿到手的东西,沈昭岚没瞒着:“三个U盘,一个是柳家几个老董事的陈年旧闻,一个是沈纪明和那些老董事合作的时候被人抓到的把柄。当年这些东西在双方手里,都说是各自销毁一别两宽,结果都没真毁掉,就等着日后拿来做威胁呢。”

大抵他们也没想到,这些东西最后会一起出现在柳闻秋手上,成为双方的威胁。

蒋昇俣点点头,随口问道:“那还有一个呢?”

沈昭岚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不自然,似乎在斟酌有没有必要说,蒋昇俣见状,便也识趣地打住话头:“看来不太方便,我还是不问了。”

沈昭岚道:“倒不是不方便。”

沈在夷安静地捧着杯柠檬水,看了沈昭岚一眼,主动开口道:“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

这是一个违背预期的答案,蒋昇俣的表情难得有一瞬空白。

沈昭岚清了清嗓子,把话撤回正轨:“我们用其中一只U盘跟柳修言做了交易,他会带着那些东西回去谈判,争取彻底掌控柳家,顺便拿到当年的监控备份。沈纪明的那部分,我交给了相关部门,他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吧。”

蒋昇俣嗯了一声,简略地说起昨晚在沈家发生的事,原本还兀自沉浸式走神的沈在夷潦草地听了一耳朵,听到后半截时顿时瞪圆了眼睛看向他:“啊?那,那壶茶......”

“在等检测结果,”蒋昇俣说着,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万一把我喝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沈在夷刚才就没把话听全,闻言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你喝啦?”

蒋昇俣满眼含笑地看向他不作声,沈昭岚咬牙道:“......他没喝。”

沈在夷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我就坐旁边你都不听我说话,”蒋昇俣说着委屈的话,表情却截然相反,“好过分。”

“......”沈昭岚没眼再看,默默拿起水杯,心里默念要冷静。这么多年以来,她难得对沈纪明以外的人有了手痒的冲动。

见沈在夷脸色好看了点,蒋昇俣见好就收,起身道:“我先去结账。”

明明可以把服务员叫进来,他却还要亲自跑一趟。包厢的门一开一合,留下沉默的两人继续沉默。

沈在夷的指节摩挲着杯壁,期期艾艾地开口:“......姐。”

沈昭岚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沈在夷抿了抿嘴,放下水杯挪了几个位置,坐到了她身边。

“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沈在夷低着头,额发遮住一点眉眼,看着反倒是委屈的那个,“你当时已经很紧绷了,我怕说了之后更影响你,毕竟我也只是猜测,联系约瑟先生只是保险起见。”

沈昭岚看着他,半晌后叹了口气。

“我是有点钻牛角尖,”再说起这个话题,沈昭岚的语气已经平和下来,反而多了几分无奈,“但不借着机会好好说你一次,万一以后真出什么事,我又是最后一个才知道,那我还怎么帮你?”

“......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说的啊。”

“怕什么,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是你拖累我,是我自愿。”沈昭岚道,“我是你姐姐,照顾你不应该吗?”

这个问题每次由沈昭岚本人问出来都有点无解,沈在夷抿了抿嘴:“可我都没帮上你什么忙啊。”

“怎么没有,这不是还骗回来个本事大的对象吗,”沈昭岚笑了一下,“太子妃。”

久远的称呼把思绪拉回那个午后,他和沈昭岚在公寓沙发上给蒋千砚和沈纪明派发封建糟粕的头衔,顺便也送了个给蒋昇俣。但是“太子妃”这个说法明明是蒋昇俣提起的,姐姐怎么会知道?沈在夷愣愣地微张着嘴,思维一下卡了壳。

沈昭岚看着他微红的眼角,笑意未退,心情却有些复杂。她知道,沈在夷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或许在这个话题上很难互相说服,她也并不指望真的能通过一两次生气就让沈在夷长记性。只要他还在纠结这一点不放,那永远会有下一次。

“小安,”沈昭岚轻声道,“我们是家人,只要你还在这里,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人生的前十几年回望时深觉短暂如梦,漫长的后半生便需要一些凭依来获得真实。生命中的每个角色都有其不可替代之处,沈昭岚很明白,自己需要的那份安心,如今只有沈在夷可以给她了。

沈昭岚说完,站起身来,哄小孩似的在沈在夷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语气如常:“公司还有事要处理,我得先走了。”

见沈在夷望过来,眼泪要落不落的沉默模样,沈昭岚看了他几秒,才温声道:“好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在沈在夷眼巴巴的目光追随中往外走了几步,拉开包厢门,看到靠在一旁墙边的蒋昇俣时丝毫不意外,只是看了他一眼。

蒋昇俣站起身:“找人送你?”

“不用,我助理来接,”沈昭岚说完欲言又止看了他好几秒,“......最近的事麻烦你了,有机会,我会正式跟你道谢。”

蒋昇俣挑眉:“道谢完不会拉着小安跟我撇清关系吧?”

“......”沈昭岚又有点手痒了,“你能别再挑衅我了吗?”

蒋昇俣目送她离开,转身走进包厢时,正遇上沈在夷用手在脸上飞快抹了一下,又偏过头去,不回头也不说话。蒋昇俣走到他身后,撑着椅子扶手微微俯身,明知故问:“在干嘛呢?”

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片湿漉漉的睫毛。沈在夷小声道:“在反省。”

蒋昇俣笑了一声,伸手摸索到他的下巴,托着抬了起来。沈在夷不知是没心情还是没力气,一点没抵抗地顺着力道仰头看他,眼神幽怨,眼泪滚烫。上次也是这样,顶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泪却掉得很是汹涌,没一会儿就湿了半张脸。

明明沈昭岚的话还挺温柔,怎么也能哭成这样?

蒋昇俣的指腹蹭了一片湿意,顺着他的话说道:“行了,账也算完了,那就回家闭门思过吧。”

沈在夷张了张嘴,抓着蒋昇俣的手腕拿开一些,扭过身子看他,迟疑了一下才说:“......你不是也说等我回来要聊这件事吗。”

蒋昇俣没想到他还记得,闻言动作一顿,随后半蹲下来,两人的视角互换后,垂着眼皮的沈在夷看起来更可怜了。

“本来是想聊的,”蒋昇俣笑道,“但你哭成这样,还怎么聊?”

沈在夷:“......我本来没想哭。”

只是不知为什么,眼泪就这样沸腾似的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既不是觉得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其中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或许这时的眼泪和婚礼那天沈昭岚的眼泪一样是毫无理由的,只是心绪满溢却说不出口,只能用别的形式来表达。

蒋昇俣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拉着沈在夷的手站起身道:“今天不聊,先记着,就当欠我一次。”

沈在夷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欠债的了,他接过蒋昇俣递来的纸巾,低头擦着眼泪,用果断的拒绝回应这句胡言乱语,小声又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想得美。”

姐:一直在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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