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四十八、释然

不管上床前多别扭,真躺下之后,像是被蒋昇俣自然而然的态度影响,被揽进怀里时,沈在夷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蒋昇俣比他高大很多,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差距尤其明显。蒋昇俣搂得很紧,沈在夷被按在他胸前,奋力抬头,也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

“别抱那么紧,”沈在夷道,“喘不过气了。”

蒋昇俣的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没听出来,明明中气十足。”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轻了点力道,寻到沈在夷的下巴抬起来,在他两边脸颊各自亲了一下,最后一个吻落在唇瓣上,不带什么情欲,盖章似的“叭”一声,心满意足道:“睡吧。”

沈在夷:“......”

他有点想笑,又有种满溢的欣喜,心头泛起酥麻,让他莫名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埋在蒋昇俣身上蹭了几下,小声道:“晚安。”

沈在夷睡着后容易手脚冰凉,蒋昇俣便把被子盖得很紧。可他身上温度本来就更高,这会儿又密不透风地裹着沈在夷,后半夜的时候,沈在夷迷迷糊糊被热醒,有点抗拒地往身前推了推,嘟囔了一句“好热”。他颤动着眼睫似乎半梦半醒,接着就感到周身一凉,额角似乎被擦了几下,笼罩着的热意散开些许。沈在夷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清晨,沈在夷闭着眼醒神,昏沉间似乎听到了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还没完全清醒,被窝里的温度太正好了,让人有点舍不得睁眼,挣扎半晌也只是哼哼几声,下一秒,脸就被蹭了几下。

沈在夷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意识慢慢回笼,终于听清了说话的内容。

“......等他醒了我问问,愿意的话......”

“直接处理了吧......我不赞成......”

“俞允知还不知道?这个交给我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在夷迅速清醒了,他怔怔地半睁着眼,目光所及是蒋昇俣的衣摆,抬头望去,正对上蒋昇俣看过来的目光。

蒋昇俣话音一顿,笑了一声,低声道:“醒了?”

电话那头的人声立刻停下了,可看界面也没挂断。沈在夷艰难地爬起来,软手软脚地又要往回倒,被蒋昇俣抄着腰捞进怀里。在他身上枕得太舒服,沈在夷眯了眯眼又有点犯困了。蒋昇俣趁他还清醒,把手机放到他面前,问道:“正好你姐打电话来,要不你们直接现在聊?”

“......唔?”沈在夷慢半拍地抬头,手机已经贴到了自己耳边,那边沉默几秒后传来一声:“小安。”

再困的睡神听到这句也该醒了。

沈在夷瞪大了眼睛,没敢出声。

沈昭岚慢悠悠地说:“给你打电话没打通,困就再睡会儿,等你醒了再说。”

她语气挺温柔,沈在夷却莫名听出一点凉意,怂巴巴地说:“......不用,我醒了。”

沈昭岚嗯了一声道:“柳修言把监控拷给我了,你想看看吗?”

沈在夷愣了愣,指尖蜷了蜷,“是哪段时间的?”

“妈妈刚住院的前两个月,还有沈纪明他们去的当天晚上之后。”

沈在夷垂下眼,并没有思考很久:“好,我去找你。”

“......嗯,我这几天都在家。”沈昭岚应得有点犹豫,“不急,准备好了再来。蒋昇俣呢?我再跟他说点事。”

沈在夷便抬头看去,蒋昇俣立刻会意地拿开手机,继续和沈昭岚低声说着什么。沈在夷兀自发着呆,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再次被揽着腰往上提了一下,才堪堪回神。

蒋昇俣压了压他头上的几缕乱发:“小安,不要勉强自己。”

沈在夷静默一瞬后摇了摇头,语气有几分倔强:“不是勉强,我想知道。”

他攥着薄被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看得蒋昇俣轻叹一气,没再多劝,转而说:“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在夷摇了摇头,坐直身子后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太安稳,把骨头都睡懒了,看到蒋昇俣含笑的表情,沈在夷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别扭道:“我回房间了。”

回了次卧洗漱完,沈在夷换了套衣服,刚整理完衣领,门就被敲响了。他进来时门没关紧,闻声回过头,就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蒋昇俣。两人一起下楼,进了厨房准备早饭。

沈在夷操作着咖啡机,想起半梦半醒时听到的话语,便问道:“刚才听到你提起俞允知......他还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

蒋昇俣正在煎蛋,一心二用地回话:“你们从A国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俞玥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这段时间他都在自己朋友的山间别墅里,有些消息进不去也正常。”

他说得平常,沈在夷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想了想,又问:“你打算怎么让他知道?”

“那群朋友里有蒋弋认识的人,托人转达几句不是难事。”蒋昇俣没再多说,拿出两只盘子,“小安,帮我拿一下胡椒瓶。”

察觉到他在转移话题,沈在夷便也没多问,拿过一旁的调味瓶递了过去。

吃完早饭,两人出发前往沈昭岚的公寓。

这间公寓是沈在夷高考毕业后买下的,位于闻道公司和他学校的中间地段,以方便沈在夷偶尔来暂住。看到蒋昇俣的时候,沈昭岚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把两人都带进了书房。为了方便,沈昭岚在书房装了大新液晶屏,此时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界面,只等人按下播放。

沈在夷看见的第一眼就有些挪不开步子。

十年前的画质如今看来并不高清,但也足以看清人物表情。柳闻秋捧着书坐在床上,床头柜摆着一只铁制托盘,隐约能看见上面的药品盒子。

沈昭岚按下倍速播放,过了一会儿,门外就走进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护工的制服,却不是他们当年熟知的那一位。她端来一杯水,似乎是催柳闻秋吃药。倍速取消后,柳闻秋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她的动作很从容,手心捧着药时却没有立刻吞下,反而抬起头,朝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

平和的目光仿佛穿过摄像头落在了沈在夷的脸上。他呼吸一滞,看着柳闻秋面色平静地吞下药丸,就水服下。

柳闻秋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能猜到,柳家一旦知晓沈纪明的造访,就会立刻开启监控,记录下之后发生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死前发生的事一定会成为某种筹码,而她布置的安排如果想要顺利,前提就是在那个时候不再节外生枝。

监控的后半截所展现出的内容一派祥和,柳闻秋却在时间的流逝下迅速衰弱下去,药几乎每天都要吃,以前也是这样,光从监控无法断定问题是不是出在这里。画面行进到一个如常的白日,护工将柳闻秋安抚睡下,沈昭岚按下了暂停。

“小安。”沈昭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和担忧。

沈在夷堪堪回神,呼吸短促,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在流泪。蒋昇俣始终站在他身后,此时立刻按紧了他的肩头。沈在夷张了张嘴,却被一声哽咽堵住了话音,只能惶然地低下头,不想让沈昭岚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没事。”沈在夷说着,却压抑不住哭腔,“我......”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多年来追寻的真相就在眼前,可就算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没有阻止和挽回的能力。

沈昭岚去摸他的脸,沾了满手滚烫的眼泪。

“......小安,”沈昭岚轻声道,“不要哭。”

可眼泪本就是人类身体中最叛逆的东西,越是阻拦越是汹涌。蒋昇俣感受到他的颤抖,沉默地和沈昭岚对视了一眼,轻声退出了书房,去露台打了个电话。

沈在夷此时脑海中一片空茫,被沈昭岚抱住的时候好半天才回过神。他已经比姐姐高出很多了,却似乎仍然在被保护着,即使此刻沈昭岚的心情一定也不平静,却还是要分神先给他安抚。自我厌弃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漫上心头,沈在夷低着头,艰难开口:“......姐。”

沈昭岚只是在他后脑勺轻轻抚摸着,轻声道:“不许跟我说对不起。”

沈在夷哑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该现在就给你看的。”沈昭岚似乎叹息了一声,沉默许久,再开口时仍然没能忍住哽咽,“小安,不要怪自己。”

沈在夷从没说过,却瞒不过沈昭岚:他始终愧疚于自己只能活在妈妈和姐姐的保护中。此刻听到这句话,沈在夷却只觉得眼眶更热,他低头:“那你呢?”

当年的沈昭岚也不过17岁,她又为自己的无力愧疚了多少年呢?

沈昭岚没再说话,只是松开了沈在夷,她惯常是坚韧的,此刻的表情却有几分脆弱,让沈在夷想起在A国的那几天,将将触及真相的时候,她也会感到无措和恐慌。

她默然地看着沈在夷,哑声道:“我昨天梦到妈妈了。”

她笑着,用手背擦去沈在夷的眼泪,声音很轻:“她要我们好好生活,多想以后,不许再为以前的事难过。”

柳闻秋一直以来对他们的期盼都是快乐平安地长大,沈在夷深知这一点。他无从得知这句话是不是沈昭岚借口的宽慰,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沈在夷愿意相信这个梦就是柳闻秋最后留下的嘱托。他像是变回了那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抿紧了嘴忍着有些委屈的哭意,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

沈昭岚是在露台找到蒋昇俣的。

他似乎刚打完电话,听见声音后回过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沈昭岚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平静下来,只是声音沉闷,明显刚哭过,“我先跟你聊聊。”

蒋昇俣便转过身,正色道:“你说。”

沈昭岚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从你表现出对小安感兴趣开始,我就一直很担心。”

她抱着手臂,目光投向远方:“以前妈妈总是跟我说,以后找伴侣要擦亮眼睛,越是位高权重,越擅长伪装真心,这种人有游戏人间的底气。你和小安不管是地位还是年纪都差了太多,他还小,又没这方面的经验,只要你想,伤害他简直易如反掌。”

蒋昇俣沉默着,没有接话。

“但我也不想把他困在保护伞里什么人都不接触,”沈昭岚轻叹一口气,“如果是他自己愿意,我还是更希望他能开心。”

她侧头看向蒋昇俣,目光锐利:“你能保证始终如一吗?”

蒋昇俣和她对视,无奈地笑了一声:“不管我回答能不能,应该都不是你会满意的答案吧。”

沈昭岚默认了这句话。说不能,她当场就会把蒋昇俣轰出去,说能,听上去又把未来定义得太轻松。人心易变,蒋昇俣和沈在夷之间只能靠爱情来维持,在沈昭岚看来这条枢纽实在太单薄。可沈在夷对他的依赖也不似作假,沈昭岚始终无法狠下心出手阻拦。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蒋昇俣开口道,“这也是我最开始担心的事。我担心过自己是不是被氛围影响才一时心动,怕贸然开口反而会给出错误的引导,让他受影响。”

“到现在为止,我们相处的时间仍然不算长,这时候就给出承诺,恐怕你也不会相信,不过——”

蒋昇俣不知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一下:“直到遇到沈在夷,我才开始思考和人相伴一生的可能。感情的开始都有契机,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之间的契机是联姻,但后来想明白了。即使我拒绝了联姻,等未来再见到他,我还是会对他心动。”

沈昭岚知道,这句话不出于任何权衡讨好,蒋昇俣也从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沈在夷。或许未来真的难以预料,但眼下的诚意却毋庸置疑。

话虽如此,沈昭岚一想到今早那通电话,还是不太想摆出好脸色。但她又不好直说什么,聊起那些话题她自己也觉得尴尬,于是嗫嚅几番,还是决定有些话得私底下和沈在夷单独说。

她拿出一个U盘递了过去。

蒋昇俣挑眉:“这是?”

“我妈妈留下的几个U盘里,有一个是我们以前的照片,”沈昭岚道,“这些是小安的那部分,我补了些他初中以后的照片。反正给了小安也迟早被你看到,不如直接交给你吧。”

蒋昇俣有点意外,谨慎地接过后,就听沈昭岚道:“我妈妈留在沈家的那些相册全都被俞玥烧掉了,你有空的话,把这些做成个相册吧。”

说完她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有点不情愿,却还是说道:“等下次我和小安去看妈妈的时候,他要是愿意,你就带上相册跟我们一起去。”

蒋昇俣花了几秒才明白她想说什么。他露出难得的无措,半晌才说:“......好。”

人前稳重深沉、心思难辨的人,此时的表情却变得很是好懂,沈昭岚心情有些微妙。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斤斤计较,可她已经习惯了事事多思虑,事关沈在夷,谨慎总没错。

原本还有许多话可说,但一想到昨晚的梦,沈昭岚的心情又平静下来,甚至有几份释然。

梦里她回到了沈家别墅的那座花园,柳闻秋似乎年轻了很多,像是回到了沈昭岚记忆最初时,她没被病痛缠身的健康模样。柳闻秋分明没见过长大后的沈昭岚,却在远远见到她时就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像迎接放学回家的小孩那样张开双臂,喊她的小名。

相拥时的暖意太过真实,让沈昭岚都有些恍惚,愣愣地听着柳闻秋轻声问她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沈昭岚曾经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跟妈妈说,可真正在梦里再见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柳闻秋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轻笑道:“这是怎么了?”

“......妈妈,”沈昭岚把头埋进她的肩头,“我有帮到你了吗?你会高兴吗?”

柳闻秋的手轻轻抚过沈昭岚紧皱的眉心,笑道:“你们好好长大了,以后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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