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二、尾声（上）
气温明显骤降的月份里，沈在夷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考试，和同考场里相识的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本想道别后去老地方等着蒋昇俣，却在楼外的树下看到了俞允知。
他们上次面对面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这位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本就行踪不定，见不上才是正常。沈在夷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碰面，然而看见那张阴沉的脸时，沈在夷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俞允知到底是个年轻人，混在人来人往间其实并不起眼，可他这么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实在很奇怪。沈在夷先和同行的人道了别，随后站在教学楼前遥遥看着俞允知，直到来寻人的郑嘉和顾旸出现。
“沈在夷，不走吗？”郑嘉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不防被纳入俞允知阴恻恻的视线里，下意识皱起了眉。
顾旸敏锐地望了俞允知一眼，问道：“是认识的人？”
“......”沈在夷张了张嘴，“算是。”
俞允知忍无可忍地迈开脚步，顾旸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前方，却被沈在夷叫住：“没事，这人多，别起冲突。”
“沈在夷。”俞允知冷着脸，“跟我聊聊。”
郑嘉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解围，被沈在夷拍了拍肩膀。
“没事，你们先走吧。”沈在夷说着把书包递出去，笑道，“不过，可以麻烦帮我送一下吗？”
郑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接过包后很不放心地看了俞允知好几眼，才点点头，拽着不太情愿的顾旸快步离开。
“走吧。”沈在夷悠然转身看着俞允知，“去哪里聊？”
俞允知面色复杂地看着沈在夷，似乎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表的情绪，最后只化为一句：“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沈在夷没心情和他废话，低头翻了翻附近的店面，最后主动敲定：“附近有家茶室，去那里吧。”
俞允知是开着车来的。沈在夷意外的眼神显然让他有些难堪，关车门的力道都大了些，发车时忍不住解释道：“这是我自己买的。”
沈在夷有点莫名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茶室没什么人，倒是个聊天的好去处，只是今天这场叙旧显然并不会太友善。茶香氤氲里，俞允知脸色很难看地说：“你都知道了吧。”
并未点明，沈在夷却点了点头。
沈纪明和俞玥的事在前些日子有了消息，其中细节沈在夷并未主动探听，架不住沈昭岚太高兴，总忍不住和他分享。
当年的监控完整拍下了冒牌护工的脸，要追查到本人不是难事。据她的供认，当年两位雇主只告诉她去照顾一个病人，药也都是雇主提供，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可高价雇佣费让她未做他想，事后才清楚自己做的事是个什么性质。多年来的恐慌早就让她的心理防线脆弱不堪，审讯过程非常顺利。而沈纪明和俞玥双方对彼此会率先指认自己这一点似乎都深信不疑，几乎把对方的老底扒了个底朝天。
令人不解的是，对于俞允知和沈纪明的血缘关系，这二人竟都选择闭口不提。
但有些事并不是他们不说就可以瞒天过海。俞允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此前浑噩了很久，今日一见憔悴得判若两人。
见他迟迟不说话，沈在夷道：“你想问什么？”
俞允知看着他：“……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我爸亲生儿子这件事。”
“也就比你早一些。”沈在夷道，“他们其实瞒得挺好的，连你本人都一句话没提。”
“他们大概是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就能避免麻烦。”
沈在夷笑了：“你是这么想啊。”
俞允知沉默一瞬：“你休学那年掉进水池，真的是我妈推的吗？”
沈在夷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突兀地提了提嘴角：“你对她滤镜不小，还是说是对我的偏见太大？她要推我，我躲开了，但我不是很想让她好过，所以我又自己跳了下去，就这样。”
俞允知看着沈在夷，表情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你不接受她是真的想要害死我和我姐是吗？在你眼里她和沈纪明都是真的爱护你，是为了让你过上顺心的日子迫不得已。”沈在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就因为得到偏爱，自以为有资格怜悯我们，现在又觉得他们作恶是为了你。你把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俞允知的眼角抽了抽，声音加重几分：“那是我妈，我比你更了解她。”
沈在夷点点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推我下水吗？”
“俞玥需要一个明面上属于她和沈纪明的孩子稳固富足的生活，”沈在夷淡声道，“所以她怀孕了。”
“......什么？”俞允知皱眉，“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沈在夷冷声道：“她想要公开先斩后奏，但他们都没料到我会自己跳下水。如果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传出她怀孕的消息，落水这件事就不会只是在沈家内部流传了。沈纪明为了自保可以牺牲掉你的名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大概也不难放弃。”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俞允知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几乎要维持不住强装出来的镇定，“是你提的？”
“是他们在我病床前吵出来的。”沈在夷带着嘲意笑了笑，“你们一家三口都不太沉得住气，刚才不是还挺冷静的吗？你既然带着条件来，至少要先办正事吧。”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指出来意，俞允知的神情有一瞬空白。
“哦，”沈在夷道，“你现在觉得用来换俞玥平安不太值当了。”
“我，”俞允知如同缺了一格的齿轮，很不自然地迟疑了一下，“我不是为了......我——”
“我不接受。”沈在夷冷淡地说，“不论你是想保下他们之间的谁，或者想要自保，我都不接受。”
俞允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沈在夷，我从没亏待过你。”
“你都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还谈亏不亏待，”沈在夷笑道，“鸠占鹊巢也会遗传？”
他们之间本就交流甚少，俞允知从来没见过沈在夷露出这幅表情，说出这番话。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在夷，似乎因为认知被刷新而感到震撼。沈在夷却懒得管他作何感想，接着说道：“你现在还住着的那栋房子，我妈妈有一半的所有权，等判决结果下来后，属于沈纪明的那一半会成为赔偿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财产，物归原主又减去赔偿，剩下的寥寥无几。你的筹码本来就不属于你自己，准备谈话之前你连律师都不咨询吗？”
沈在夷说得过于详细，简直像是在为他讲解。俞允知也在这时才终于想明白，这场本可以直接拒绝的谈话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至少俞玥和沈纪明确实挺宠着你的，”沈在夷垂眼看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能把你养成这么无知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道：“抓紧从那搬走吧，或者筹钱把它买下来。你不是总说俞家和沈家的老辈们都很喜欢你吗？我姐当年孤立无援都能闯出来，你有那么多靠山和朋友，做什么都会很轻松吧。”
说完他站起身，提起茶壶将俞允知面前一动未动的茶杯蓄满茶水，颇有礼貌地说：“慢用。”
茶室外，蒋昇俣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本人则是站在车旁，低头像在发消息，肩上背着个风格和西装极其不符的书包。
他开车来到北门的时候，就看见郑嘉抱着沈在夷的包左顾右盼，身旁还跟个臭着脸的顾旸。见他车来，郑嘉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对于俞允知的到来，蒋昇俣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沈在夷真的会愿意谈话。在收到沈在夷发来的定位后，蒋昇俣马不停蹄地赶来，打眼就看到了窗边位置上的两人。沈在夷始终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倒是俞允知脸色很是丰富，也不知聊的是多精彩的天。
甫一见面，蒋昇俣先皱起眉。
“太危险了，”他批评道，“一声不吭就跟着走了，他穷途末路的，要是想对你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他没这个本事。”沈在夷自知理亏，先挪到他身边乖巧地笑了笑，“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蒋昇俣顺着他的动作把书包还给他，却又环住他的肩膀将人拉近，低头仔细分辨着他的表情。见这其中当真没有太多烦躁，蒋昇俣无奈地问：“为什么要理他？判决结果他迟早会知道。”
“有些事现在只有我能转达了。”沈在夷说完沉默了一瞬，突然道，“我很讨厌他。”
沈在夷很少明确表示对某个人的厌恶，为数不多的名额就被这一家子占去三个，可谓整整齐齐。
“他以前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觉得我很可怜。”沈在夷道，“其实他没伤害过妈妈，没和我姐竞争，也没欺负过我。但我还是讨厌他。”
像是根种在血肉里的相斥，在第一次接触到俞允知表情里的怜悯时，沈在夷就深感厌烦。小时候觉得这份讨厌很没道理，后来慢慢明白，是俞允知身上那份天然自大的态度让人恼火。好像在这个人眼里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在真相大白的今天，他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被父母的爱保护。
当面嘲讽的快意并没有在心里停留太久，此刻冷静下来，沈在夷后知后觉：“......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怎么会。”蒋昇俣将他带上车，扶着车门微微弯腰，笑着看他：“我们小安多有礼貌，走前还给他倒茶。”
沈在夷啊了一声：“你看到了？”
他下意识往茶室看去，才发现这个角度能把那张桌子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的俞允知还坐在那里打电话，脸色不是很好看。蒋昇俣抬手挡了沈在夷的视线，将他的脸掰正，俯身亲了一口捏起来的脸颊肉，说道：“不管他了，我们回家。”
再次踏进沈家那栋别墅，是在冬日里的某个周六下午。
房子已经清空有一段时间了，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充当赔偿款的古董物件和家具，其他陈设一概没动，平常得像是主人家只是外出旅游了几天。锁钥都是新配的，房子里空荡荡，除了沈在夷，一个人也没有。
他其实本来不太想来。但那天趴在阳台晒太阳时，沈在夷看到花园里那座超大号秋千，突然想起沈家别墅的花园里的那一座。若说还有什么值得咀嚼的回忆，大概只有这片花园。
他不在的日子里，俞玥不许佣人打理花园，后来佣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自然也没人想得起这一茬。这里的花草树木并不依附人的浇灌，即使这么久过去，除了不再能保持精致的形状，它们依旧长得很好。那座有些年头的秋千静静地立在花草间，上面已经铺满落叶。
沈在夷站在秋千侧面扫去落叶，却并没有坐下，而是抬起了头。
今天是个无风的晴天，抬头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暖洋洋的空气，随后就是植物特有的草木气息。沈在夷微微眯眼看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握着秋千的悬挂，轻轻推了一下。
无人的秋千悠悠地晃动着。沈在夷看着那片自己扫出来的一小块空白出神，直到秋千自己停了下来，他才再次轻轻推起。
秋千再次停下时，他没有再推，而是将座椅另一端也扫干净，坐了下去。
即使有太阳，坐久了还是有些冷。沈在夷把手往袖子里蜷了蜷，正打算走，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小安，”蒋昇俣道，“你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了？”
“嗯，”沈在夷靠上靠背，眯着眼懒洋洋地说，“想先来看看。”
蒋昇俣似乎想说什么，起了个话头又拐弯：“......那你去一趟你的房间，里面有我想送你的东西。”
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我们一起去的时候一起看，这下一点都不惊喜了。”
沈在夷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快步进了房子：“反正都不惊喜了，你直接告诉我是什么吧。”
“那可不行，”蒋昇俣故作神秘，“万一真的能成惊喜呢。”
沈在夷原本的房间里，东西几乎搬空了，特意打扫之后更显得孤独安静。也正因此，书桌上那个体积不小的纸盒子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我看到了，”沈在夷走进去，敲了敲盒面，“装在盒子里，我能打开吗？”
“开吧。”蒋昇俣说完顿了顿，“......要是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东西，拜托你忍一忍。”
他这么说，沈在夷更是好奇，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后就开始动手。
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书。
沈在夷疑惑地把它拿出来，才惊觉这其实是一本很厚的相册。
某种隐约的预感在脑海里冒出来。沈在夷捏着硬壳封皮没有翻开。他沉默了太久，电话那头的蒋昇俣不知原因地开始紧张起来：“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摩挲着封皮的圆角：“在猜会看到什么。”
揭开有些重量的封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印着小手小脚的照片。沈在夷微微发愣，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动作自然地翻到背后，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出生年月，还有两个字：小安。
看出那不是柳闻秋的字后，沈在夷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好快。
柳闻秋留下的相册早已经被当做泄愤的柴薪，当然不可能再出现。此刻手里照片的崭新质感也在说明这一点。沈在夷沉默地垂下眼皮，说不清心情是不是失落。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照片的？”沈在夷问完，又自己反应过来，“......我姐给你的。”
蒋昇俣笑了笑，算是默认。
沈在夷把照片放回去，右侧的下一格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像是从什么合照里抠出来的一部分，穿着规规矩矩的小西装，表情算得上乖巧。沈在夷看着这张脸，莫名觉得很熟悉。他抽出来翻到背面，那里写着同年同月的日期，紧跟着是一个名字：蒋昇俣。
沈在夷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些：“这是你？”
蒋昇俣不知道“这”是指哪一张，听他语气不像憋笑，便先应道：“如假包换。”
接下来的照片排列皆是如此。每一张属于沈在夷的照片旁边都会有一张同一年里蒋昇俣的照片。但柳闻秋酷爱记录，蒋昇俣却显然不是如此，大约在他十岁左右，右边一列就经常出现大量空白，直到大约是高中的年纪，才又渐渐多起来。
他翻看的时候很安静，蒋昇俣便也不出声打扰。直到察觉到沈在夷似乎在笑，他几乎不用问都能猜到引人发笑的源头在何处。
“......小安，”听到越来越憋不住的笑声，蒋昇俣决定干预，“看到哪了？”
“看到你高二的时候剃的寸头，”沈在夷的声音里全是颤抖的笑意，“好烂的手法，谁弄的啊？”
“无妄之灾，”蒋昇俣叹道，“我去蒋弋学校的时候被当成他那群兄弟的同伙，他班主任就把我一起按着剃了。隔天我就是顶着这个头发去参加的竞赛，奖拿到手了头发都还没长好。”
沈在夷笑得不行：“蒋弋也被剃了吗？我想看。”
“你想得美。”蒋昇俣的声音严肃起来，“沈在夷，我连合照都是只裁了自己，这本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相册，你休想把别的人放进来。”
沈在夷又笑了几声，故意道：“那怎么办呢，你现在人都不在这，我要是立刻去洗照片放进来你也拦不住呀。”
“是吗？”蒋昇俣笑了，“你等着。”
这句话说完，沈在夷才察觉到他那边有些空旷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听了几秒，却发现那声音越来越大声，直到耳边真切地响起一阵几乎重合的脚步声，他才惊觉什么。
没等他出声音，虚掩着的房门就被推开。蒋昇俣挂了电话，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你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你......”沈在夷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本来也快下班了，坐不住。”蒋昇俣缓步走进来，不肯放过他，“说说，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见他不依不饶，沈在夷立刻抱着相册就想跑。可惜蒋昇俣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长臂一伸就能把他拦住，倒像是他主动黏人。蒋昇俣把他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含笑道：“刚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抬起相册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嘀咕道：“我哪来的别人照片啊？玩笑也不让开。”
蒋昇俣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可玩笑吃瘪的小安和开玩笑时略带狡黠的小安同样可爱，实在忍不住不逗一逗。
他转了转身子靠在桌沿，拉下相册，借着沈在夷的手翻开，快速找到了那张寸头照，看一眼自己都嫌弃，便快速略过了那一页。
而几页之后，在蒋昇俣高中毕业的照片旁，从沈在夷的12岁起，是一段长久的空白。这一列的蒋昇俣独角戏一般经历着大学社团、朋友聚会、运动旅行。直到左边那侧再次出现沈在夷的身影。
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式出院，在姐姐的镜头里露出安静的笑。
沈在夷摸了摸那张照片，低声道：“连这些也给你了啊。”
蒋昇俣应了一声：“有不想让我看的吗？”
沈在夷摇了摇头。
“那天好像也是冬天，”沈在夷回忆道，“我想在外面吹一会儿风，我姐说风太大了，再待下去头发要乱成狗毛，我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好笑。”
蒋昇俣跟着想象了一下：“要是那时候我也在，倒是可以跟你一起吹成狗毛。”
沈在夷笑道：“然后我姐会连你一起骂。”
他没再往下翻，而是合上相册，很珍重地抚摸了一下崭新的封皮，喃喃道：“怎么会想到弄这个的？”
蒋昇俣侧头看他，抬手很轻地抚了抚他的头发。上面沾了一片枯叶的碎片。
“你那天问我读书的时候会不会拍照，”蒋昇俣道，“其实我没什么记录生活的习惯，大部分照片都是必须拍才会拍，或者是其他人拍的我。那天晚上我在想，我在拍下那些照片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张你的照片被留下来。”
他翻开第一页：“从这里开始，都是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说完笑了笑，“至少我的这部分是我能找到的第一张。”
沈在夷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这么可爱，居然只有这几张，”他感叹道，“好可惜。”
蒋昇俣挑眉：“可惜什么，本人就在你身边啊。”
“那怎么能一样，”沈在夷看他一眼，“上次在海边我拍的照片，问你可不可爱你都不说话。”
蒋昇俣哑然失笑：“这怎么能一样。”
沈在夷用魔法打败魔法：“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本人吗？”
蒋昇俣看了他几秒，选择率先低头以作权宜之计，并决定迟早要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两人在这座宅子待到暮色四合才返程，离开前沈在夷遥遥看着那座泡在霞光里的秋千，许久后才挪开脚步。
而关于经过特效后长了动物耳朵的蒋昇俣到底可不可爱这一议题，在当晚再次被提上明面。
沈在夷不太经得起折腾，往往做到一半就会因为舒服得太迷糊而言听计从，因此手里骤然被塞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还有些晕头转向，只是努力分辨着蒋昇俣的话，好半天才明白他要自己做的事。
“......什么？”沈在夷迟钝地说，“什么拍照软件？”
“不是喜欢我长猫耳朵吗？”蒋昇俣埋着没动，带着他的手点开那个软件，挑选出沈在夷尤其钟意的那一款滤镜，将镜头对准自己，随后扶着他的腿，笑道，“宝宝，手机要拿稳。”
沈在夷的视线从蒋昇俣脸上滑到屏幕，不自觉地咽了咽，下一秒立刻就差点抓不稳手机。为数不多的理智一直在提醒他不要拍到身体，于是手上再没劲也记得对着脸拍，根本没想到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把手机撇开。
可想而知，这些照片最后糊得几乎没有一张能看，偶尔有几张略显清晰的能识别到人脸，便被自动派发了猫咪耳朵和胡须，隐忍紧绷的一张帅脸上顶着这种东西，蒋昇俣还要一张张挑出来，问沈在夷可不可爱。
沈在夷把脸埋进被子里，烦得抽出枕头给了他一下，只觉得这个软件已经不复清新，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点开。
你玩好大啊（啧啧摇头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考试，和同考场里相识的同学一起走出教学楼，本想道别后去老地方等着蒋昇俣，却在楼外的树下看到了俞允知。
他们上次面对面可以追溯到几个月前，这位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本就行踪不定，见不上才是正常。沈在夷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有碰面，然而看见那张阴沉的脸时，沈在夷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俞允知到底是个年轻人，混在人来人往间其实并不起眼，可他这么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实在很奇怪。沈在夷先和同行的人道了别，随后站在教学楼前遥遥看着俞允知，直到来寻人的郑嘉和顾旸出现。
“沈在夷，不走吗？”郑嘉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不防被纳入俞允知阴恻恻的视线里，下意识皱起了眉。
顾旸敏锐地望了俞允知一眼，问道：“是认识的人？”
“......”沈在夷张了张嘴，“算是。”
俞允知忍无可忍地迈开脚步，顾旸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前方，却被沈在夷叫住：“没事，这人多，别起冲突。”
“沈在夷。”俞允知冷着脸，“跟我聊聊。”
郑嘉似乎想说些什么来解围，被沈在夷拍了拍肩膀。
“没事，你们先走吧。”沈在夷说着把书包递出去，笑道，“不过，可以麻烦帮我送一下吗？”
郑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接过包后很不放心地看了俞允知好几眼，才点点头，拽着不太情愿的顾旸快步离开。
“走吧。”沈在夷悠然转身看着俞允知，“去哪里聊？”
俞允知面色复杂地看着沈在夷，似乎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表的情绪，最后只化为一句：“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沈在夷没心情和他废话，低头翻了翻附近的店面，最后主动敲定：“附近有家茶室，去那里吧。”
俞允知是开着车来的。沈在夷意外的眼神显然让他有些难堪，关车门的力道都大了些，发车时忍不住解释道：“这是我自己买的。”
沈在夷有点莫名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茶室没什么人，倒是个聊天的好去处，只是今天这场叙旧显然并不会太友善。茶香氤氲里，俞允知脸色很难看地说：“你都知道了吧。”
并未点明，沈在夷却点了点头。
沈纪明和俞玥的事在前些日子有了消息，其中细节沈在夷并未主动探听，架不住沈昭岚太高兴，总忍不住和他分享。
当年的监控完整拍下了冒牌护工的脸，要追查到本人不是难事。据她的供认，当年两位雇主只告诉她去照顾一个病人，药也都是雇主提供，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可高价雇佣费让她未做他想，事后才清楚自己做的事是个什么性质。多年来的恐慌早就让她的心理防线脆弱不堪，审讯过程非常顺利。而沈纪明和俞玥双方对彼此会率先指认自己这一点似乎都深信不疑，几乎把对方的老底扒了个底朝天。
令人不解的是，对于俞允知和沈纪明的血缘关系，这二人竟都选择闭口不提。
但有些事并不是他们不说就可以瞒天过海。俞允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此前浑噩了很久，今日一见憔悴得判若两人。
见他迟迟不说话，沈在夷道：“你想问什么？”
俞允知看着他：“……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我爸亲生儿子这件事。”
“也就比你早一些。”沈在夷道，“他们其实瞒得挺好的，连你本人都一句话没提。”
“他们大概是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就能避免麻烦。”
沈在夷笑了：“你是这么想啊。”
俞允知沉默一瞬：“你休学那年掉进水池，真的是我妈推的吗？”
沈在夷没什么感情地看了他一眼，突兀地提了提嘴角：“你对她滤镜不小，还是说是对我的偏见太大？她要推我，我躲开了，但我不是很想让她好过，所以我又自己跳了下去，就这样。”
俞允知看着沈在夷，表情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你不接受她是真的想要害死我和我姐是吗？在你眼里她和沈纪明都是真的爱护你，是为了让你过上顺心的日子迫不得已。”沈在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就因为得到偏爱，自以为有资格怜悯我们，现在又觉得他们作恶是为了你。你把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俞允知的眼角抽了抽，声音加重几分：“那是我妈，我比你更了解她。”
沈在夷点点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推我下水吗？”
“俞玥需要一个明面上属于她和沈纪明的孩子稳固富足的生活，”沈在夷淡声道，“所以她怀孕了。”
“......什么？”俞允知皱眉，“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沈在夷冷声道：“她想要公开先斩后奏，但他们都没料到我会自己跳下水。如果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传出她怀孕的消息，落水这件事就不会只是在沈家内部流传了。沈纪明为了自保可以牺牲掉你的名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大概也不难放弃。”
“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俞允知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几乎要维持不住强装出来的镇定，“是你提的？”
“是他们在我病床前吵出来的。”沈在夷带着嘲意笑了笑，“你们一家三口都不太沉得住气，刚才不是还挺冷静的吗？你既然带着条件来，至少要先办正事吧。”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指出来意，俞允知的神情有一瞬空白。
“哦，”沈在夷道，“你现在觉得用来换俞玥平安不太值当了。”
“我，”俞允知如同缺了一格的齿轮，很不自然地迟疑了一下，“我不是为了......我——”
“我不接受。”沈在夷冷淡地说，“不论你是想保下他们之间的谁，或者想要自保，我都不接受。”
俞允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沈在夷，我从没亏待过你。”
“你都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还谈亏不亏待，”沈在夷笑道，“鸠占鹊巢也会遗传？”
他们之间本就交流甚少，俞允知从来没见过沈在夷露出这幅表情，说出这番话。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在夷，似乎因为认知被刷新而感到震撼。沈在夷却懒得管他作何感想，接着说道：“你现在还住着的那栋房子，我妈妈有一半的所有权，等判决结果下来后，属于沈纪明的那一半会成为赔偿的一部分，剩下的那些财产，物归原主又减去赔偿，剩下的寥寥无几。你的筹码本来就不属于你自己，准备谈话之前你连律师都不咨询吗？”
沈在夷说得过于详细，简直像是在为他讲解。俞允知也在这时才终于想明白，这场本可以直接拒绝的谈话他为什么答应得那么痛快。
“至少俞玥和沈纪明确实挺宠着你的，”沈在夷垂眼看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能把你养成这么无知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道：“抓紧从那搬走吧，或者筹钱把它买下来。你不是总说俞家和沈家的老辈们都很喜欢你吗？我姐当年孤立无援都能闯出来，你有那么多靠山和朋友，做什么都会很轻松吧。”
说完他站起身，提起茶壶将俞允知面前一动未动的茶杯蓄满茶水，颇有礼貌地说：“慢用。”
茶室外，蒋昇俣的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本人则是站在车旁，低头像在发消息，肩上背着个风格和西装极其不符的书包。
他开车来到北门的时候，就看见郑嘉抱着沈在夷的包左顾右盼，身旁还跟个臭着脸的顾旸。见他车来，郑嘉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对于俞允知的到来，蒋昇俣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沈在夷真的会愿意谈话。在收到沈在夷发来的定位后，蒋昇俣马不停蹄地赶来，打眼就看到了窗边位置上的两人。沈在夷始终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倒是俞允知脸色很是丰富，也不知聊的是多精彩的天。
甫一见面，蒋昇俣先皱起眉。
“太危险了，”他批评道，“一声不吭就跟着走了，他穷途末路的，要是想对你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他没这个本事。”沈在夷自知理亏，先挪到他身边乖巧地笑了笑，“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蒋昇俣顺着他的动作把书包还给他，却又环住他的肩膀将人拉近，低头仔细分辨着他的表情。见这其中当真没有太多烦躁，蒋昇俣无奈地问：“为什么要理他？判决结果他迟早会知道。”
“有些事现在只有我能转达了。”沈在夷说完沉默了一瞬，突然道，“我很讨厌他。”
沈在夷很少明确表示对某个人的厌恶，为数不多的名额就被这一家子占去三个，可谓整整齐齐。
“他以前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觉得我很可怜。”沈在夷道，“其实他没伤害过妈妈，没和我姐竞争，也没欺负过我。但我还是讨厌他。”
像是根种在血肉里的相斥，在第一次接触到俞允知表情里的怜悯时，沈在夷就深感厌烦。小时候觉得这份讨厌很没道理，后来慢慢明白，是俞允知身上那份天然自大的态度让人恼火。好像在这个人眼里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在真相大白的今天，他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被父母的爱保护。
当面嘲讽的快意并没有在心里停留太久，此刻冷静下来，沈在夷后知后觉：“......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怎么会。”蒋昇俣将他带上车，扶着车门微微弯腰，笑着看他：“我们小安多有礼貌，走前还给他倒茶。”
沈在夷啊了一声：“你看到了？”
他下意识往茶室看去，才发现这个角度能把那张桌子看得一清二楚，此时的俞允知还坐在那里打电话，脸色不是很好看。蒋昇俣抬手挡了沈在夷的视线，将他的脸掰正，俯身亲了一口捏起来的脸颊肉，说道：“不管他了，我们回家。”
再次踏进沈家那栋别墅，是在冬日里的某个周六下午。
房子已经清空有一段时间了，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充当赔偿款的古董物件和家具，其他陈设一概没动，平常得像是主人家只是外出旅游了几天。锁钥都是新配的，房子里空荡荡，除了沈在夷，一个人也没有。
他其实本来不太想来。但那天趴在阳台晒太阳时，沈在夷看到花园里那座超大号秋千，突然想起沈家别墅的花园里的那一座。若说还有什么值得咀嚼的回忆，大概只有这片花园。
他不在的日子里，俞玥不许佣人打理花园，后来佣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自然也没人想得起这一茬。这里的花草树木并不依附人的浇灌，即使这么久过去，除了不再能保持精致的形状，它们依旧长得很好。那座有些年头的秋千静静地立在花草间，上面已经铺满落叶。
沈在夷站在秋千侧面扫去落叶，却并没有坐下，而是抬起了头。
今天是个无风的晴天，抬头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暖洋洋的空气，随后就是植物特有的草木气息。沈在夷微微眯眼看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握着秋千的悬挂，轻轻推了一下。
无人的秋千悠悠地晃动着。沈在夷看着那片自己扫出来的一小块空白出神，直到秋千自己停了下来，他才再次轻轻推起。
秋千再次停下时，他没有再推，而是将座椅另一端也扫干净，坐了下去。
即使有太阳，坐久了还是有些冷。沈在夷把手往袖子里蜷了蜷，正打算走，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小安，”蒋昇俣道，“你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了？”
“嗯，”沈在夷靠上靠背，眯着眼懒洋洋地说，“想先来看看。”
蒋昇俣似乎想说什么，起了个话头又拐弯：“......那你去一趟你的房间，里面有我想送你的东西。”
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想我们一起去的时候一起看，这下一点都不惊喜了。”
沈在夷饶有兴致地嗯了一声，站起身快步进了房子：“反正都不惊喜了，你直接告诉我是什么吧。”
“那可不行，”蒋昇俣故作神秘，“万一真的能成惊喜呢。”
沈在夷原本的房间里，东西几乎搬空了，特意打扫之后更显得孤独安静。也正因此，书桌上那个体积不小的纸盒子一下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我看到了，”沈在夷走进去，敲了敲盒面，“装在盒子里，我能打开吗？”
“开吧。”蒋昇俣说完顿了顿，“......要是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东西，拜托你忍一忍。”
他这么说，沈在夷更是好奇，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后就开始动手。
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本书。
沈在夷疑惑地把它拿出来，才惊觉这其实是一本很厚的相册。
某种隐约的预感在脑海里冒出来。沈在夷捏着硬壳封皮没有翻开。他沉默了太久，电话那头的蒋昇俣不知原因地开始紧张起来：“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摩挲着封皮的圆角：“在猜会看到什么。”
揭开有些重量的封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印着小手小脚的照片。沈在夷微微发愣，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动作自然地翻到背后，上面果然写着他的出生年月，还有两个字：小安。
看出那不是柳闻秋的字后，沈在夷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好快。
柳闻秋留下的相册早已经被当做泄愤的柴薪，当然不可能再出现。此刻手里照片的崭新质感也在说明这一点。沈在夷沉默地垂下眼皮，说不清心情是不是失落。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照片的？”沈在夷问完，又自己反应过来，“......我姐给你的。”
蒋昇俣笑了笑，算是默认。
沈在夷把照片放回去，右侧的下一格却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像是从什么合照里抠出来的一部分，穿着规规矩矩的小西装，表情算得上乖巧。沈在夷看着这张脸，莫名觉得很熟悉。他抽出来翻到背面，那里写着同年同月的日期，紧跟着是一个名字：蒋昇俣。
沈在夷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些：“这是你？”
蒋昇俣不知道“这”是指哪一张，听他语气不像憋笑，便先应道：“如假包换。”
接下来的照片排列皆是如此。每一张属于沈在夷的照片旁边都会有一张同一年里蒋昇俣的照片。但柳闻秋酷爱记录，蒋昇俣却显然不是如此，大约在他十岁左右，右边一列就经常出现大量空白，直到大约是高中的年纪，才又渐渐多起来。
他翻看的时候很安静，蒋昇俣便也不出声打扰。直到察觉到沈在夷似乎在笑，他几乎不用问都能猜到引人发笑的源头在何处。
“......小安，”听到越来越憋不住的笑声，蒋昇俣决定干预，“看到哪了？”
“看到你高二的时候剃的寸头，”沈在夷的声音里全是颤抖的笑意，“好烂的手法，谁弄的啊？”
“无妄之灾，”蒋昇俣叹道，“我去蒋弋学校的时候被当成他那群兄弟的同伙，他班主任就把我一起按着剃了。隔天我就是顶着这个头发去参加的竞赛，奖拿到手了头发都还没长好。”
沈在夷笑得不行：“蒋弋也被剃了吗？我想看。”
“你想得美。”蒋昇俣的声音严肃起来，“沈在夷，我连合照都是只裁了自己，这本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相册，你休想把别的人放进来。”
沈在夷又笑了几声，故意道：“那怎么办呢，你现在人都不在这，我要是立刻去洗照片放进来你也拦不住呀。”
“是吗？”蒋昇俣笑了，“你等着。”
这句话说完，沈在夷才察觉到他那边有些空旷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听了几秒，却发现那声音越来越大声，直到耳边真切地响起一阵几乎重合的脚步声，他才惊觉什么。
没等他出声音，虚掩着的房门就被推开。蒋昇俣挂了电话，似笑非笑地靠在门边：“你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你......”沈在夷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本来也快下班了，坐不住。”蒋昇俣缓步走进来，不肯放过他，“说说，要把谁的照片放进来？”
见他不依不饶，沈在夷立刻抱着相册就想跑。可惜蒋昇俣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长臂一伸就能把他拦住，倒像是他主动黏人。蒋昇俣把他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含笑道：“刚才不是胆子挺大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
沈在夷抬起相册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嘀咕道：“我哪来的别人照片啊？玩笑也不让开。”
蒋昇俣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可玩笑吃瘪的小安和开玩笑时略带狡黠的小安同样可爱，实在忍不住不逗一逗。
他转了转身子靠在桌沿，拉下相册，借着沈在夷的手翻开，快速找到了那张寸头照，看一眼自己都嫌弃，便快速略过了那一页。
而几页之后，在蒋昇俣高中毕业的照片旁，从沈在夷的12岁起，是一段长久的空白。这一列的蒋昇俣独角戏一般经历着大学社团、朋友聚会、运动旅行。直到左边那侧再次出现沈在夷的身影。
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式出院，在姐姐的镜头里露出安静的笑。
沈在夷摸了摸那张照片，低声道：“连这些也给你了啊。”
蒋昇俣应了一声：“有不想让我看的吗？”
沈在夷摇了摇头。
“那天好像也是冬天，”沈在夷回忆道，“我想在外面吹一会儿风，我姐说风太大了，再待下去头发要乱成狗毛，我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好笑。”
蒋昇俣跟着想象了一下：“要是那时候我也在，倒是可以跟你一起吹成狗毛。”
沈在夷笑道：“然后我姐会连你一起骂。”
他没再往下翻，而是合上相册，很珍重地抚摸了一下崭新的封皮，喃喃道：“怎么会想到弄这个的？”
蒋昇俣侧头看他，抬手很轻地抚了抚他的头发。上面沾了一片枯叶的碎片。
“你那天问我读书的时候会不会拍照，”蒋昇俣道，“其实我没什么记录生活的习惯，大部分照片都是必须拍才会拍，或者是其他人拍的我。那天晚上我在想，我在拍下那些照片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张你的照片被留下来。”
他翻开第一页：“从这里开始，都是我们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说完笑了笑，“至少我的这部分是我能找到的第一张。”
沈在夷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这么可爱，居然只有这几张，”他感叹道，“好可惜。”
蒋昇俣挑眉：“可惜什么，本人就在你身边啊。”
“那怎么能一样，”沈在夷看他一眼，“上次在海边我拍的照片，问你可不可爱你都不说话。”
蒋昇俣哑然失笑：“这怎么能一样。”
沈在夷用魔法打败魔法：“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本人吗？”
蒋昇俣看了他几秒，选择率先低头以作权宜之计，并决定迟早要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两人在这座宅子待到暮色四合才返程，离开前沈在夷遥遥看着那座泡在霞光里的秋千，许久后才挪开脚步。
而关于经过特效后长了动物耳朵的蒋昇俣到底可不可爱这一议题，在当晚再次被提上明面。
沈在夷不太经得起折腾，往往做到一半就会因为舒服得太迷糊而言听计从，因此手里骤然被塞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还有些晕头转向，只是努力分辨着蒋昇俣的话，好半天才明白他要自己做的事。
“......什么？”沈在夷迟钝地说，“什么拍照软件？”
“不是喜欢我长猫耳朵吗？”蒋昇俣埋着没动，带着他的手点开那个软件，挑选出沈在夷尤其钟意的那一款滤镜，将镜头对准自己，随后扶着他的腿，笑道，“宝宝，手机要拿稳。”
沈在夷的视线从蒋昇俣脸上滑到屏幕，不自觉地咽了咽，下一秒立刻就差点抓不稳手机。为数不多的理智一直在提醒他不要拍到身体，于是手上再没劲也记得对着脸拍，根本没想到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把手机撇开。
可想而知，这些照片最后糊得几乎没有一张能看，偶尔有几张略显清晰的能识别到人脸，便被自动派发了猫咪耳朵和胡须，隐忍紧绷的一张帅脸上顶着这种东西，蒋昇俣还要一张张挑出来，问沈在夷可不可爱。
沈在夷把脸埋进被子里，烦得抽出枕头给了他一下，只觉得这个软件已经不复清新，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点开。
你玩好大啊（啧啧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