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针锋相对

蒋昇俣很少有这样说不出话的时候。

电光石火间,当年的场景在眼前重现,他面前的人用八卦的语气讨论着别人的家事,而当事人之一就在远处。蒋昇俣虽然一句话没说,现在却觉得自己成了帮凶。他还记得那时沈在夷离开时的背影,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长久的沉默后,蒋昇俣嗓音干涩:“抱歉。”

倒是沈在夷对这句话感到莫名:“抱歉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蒋昇俣改口道,“不,知不知道都不该那样。”

沈在夷便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笑了笑:“没关系的蒋先生,好奇是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沈在夷的笑容却没能维持太久。他不想对上蒋昇俣可能饱含同情的目光,便移开视线,拍了拍自己身侧。蒋昇俣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不再抬头,只得在他身边坐下。秋千晃悠几下又归于平静,沈在夷的目光放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先生,”沈在夷说,“你以前有想过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吗?”

“没有,”蒋昇俣斩钉截铁道,“这件事没在我的人生规划里,反正早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沈在夷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我妈和沈纪明应该也不是自己说了算。我只是不明白,沈纪明装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一直装下去。”

蒋昇俣说:“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老了以后会发这种疯。”

如此直言不讳,让沈在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抬头去看蒋昇俣,笑意未散:“你跟我姐说了一样的话。她天天这么骂沈纪明。”

蒋昇俣挑挑眉:“只骂沈纪明吗?”言下之意想试探是不是也顺带骂过自己。可惜沈在夷没跟他对上频道,期期艾艾道:“最近也骂几句你爸。”

这倒确实是蒋昇俣感兴趣的话题。他虚心取经:“怎么骂的?”

沈在夷想起几天前和沈昭岚的对话,拿不准这话合不合适当着蒋昇俣的面说,但在对方的注视下只能斟酌着开口:“嗯,她说你爸像土皇帝,沈纪明是他手底下的太监。”

蒋昇俣的嘴角抽了抽。

沈在夷看着他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你还是太子呢。”

蒋昇俣几番张嘴闭嘴,最后无语又无奈地笑了。他低头时看见落在沈在夷肩上的草叶,便伸手替他拈掉,顺便调侃道:“那你是太子妃?”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蜻蜓点水般落在肩头。沈在夷不由自主缩了缩肩膀,只觉得这点温度虫子似的顺着肩线爬上了脖颈。买戒指那天之后他已经逐渐回过味来,蒋昇俣根本不是什么温和有礼的人,反而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这才放松一点警惕,又被他在嘴上讨到了便宜。

沈在夷实在很想瞪他一眼,好不容易才忍住:“......现在还不算吧。”

·

晚宴过后,生活似乎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平静时刻,沈纪明竟没再找茬似的三天两头拉着沈在夷念叨,反倒忙碌起来,几天都没见人影。听沈昭岚说是谈了个新项目,隔三差五就要去这个市那个市考察。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在沈纪明这是最具象化的,反倒是舍生取义的沈在夷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偶尔大逆不道地想这个婚让沈纪明自己去结也不是不行。

蒋昇俣和他又在闲暇时吃了几顿饭,原本沈在夷很想婉拒,结果沈昭岚听说后却表示不吃白不吃,如果是为了演给别人看,那还白得一顿饭。只不过次数实在频繁,沈在夷都要怀疑蒋昇俣是不是在报复性消费。

在第三次收到邀约时,沈在夷问他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忙,得到蒋昇俣理直气壮的回复:“要是什么都要我亲自忙,那还雇员工干什么。”

常跟在蒋昇俣身边的陈霖很少再见到踪影,而是换了另一个陌生的助理。沈在夷闲聊时听陈霖提起过,蒋昇俣有三个助理,按照工作内容负责不同的领域。涉及蒋昇俣的公司内部事宜,沈在夷没多问,只是在接连两次看到那位陌生助理后,实在没忍住对蒋昇俣说:“好久没看到陈先生了。”

此时他们正在一家餐厅内,这家餐厅布置得雅致,进门就是假山和竹林,没什么人声,连带路的服务生都只是安静地微笑,偶尔轻声提醒他们小心台阶。

蒋昇俣和沈在夷并肩走着,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落座后包间内没人时,才说道:“陈霖有他要忙的事,你们很快就又能见面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歧义,沈在夷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在表达想念。蒋昇俣见他不继续问,反而主动提起:“怎么不问他在忙什么?”

沈在夷张张嘴:“......您公司的事,我就不问了吧。”

蒋昇俣仿佛等的就是这句,笑道:“不是公司的事。”

说完又没了下文,沈在夷只好配合地发起追问:“那是?”

蒋昇俣道:“我们婚礼的安排,定制戒指和礼服,都得找个有经验的好好把关,我安排给陈霖了。”

好一段时间没再提起婚礼,沈在夷差点都要忘了这茬。听完这句话,他的重点反而是在:“陈霖结婚了?”

蒋昇俣一愣,失笑道:“就听后半句?”

沈在夷抿抿唇,打量着蒋昇俣的表情,道:“我还以为这些您也会亲自准备呢。”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但我还是对工作更感兴趣,”蒋昇俣道,“你也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所以都不要勉强了。”

沈在夷:“我不自在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我一个人去准备这些,”蒋昇俣说着,语气竟有几分委屈,“到时候被人看到,说我被未婚夫厌弃了怎么办。”

“......”沈在夷转过脸心虚地捧起水杯,“您直接找我,我又不会拒绝。”

“强扭的瓜不甜,”蒋昇俣玩笑般埋怨完,又道,“放心,陈霖只是给出方案,到时候还得我们再挑。”

沈在夷摩挲着杯子,没出声。

他其实有点看不懂蒋昇俣的想法。起初所有知情人都心知肚明这场联姻的性质,他却偏要把舆论往真情实感的方向引导。两人彼此都清楚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本质上他们更像盟友,即便如此,蒋昇俣还是愿意像在筹备一场真正的婚礼一样花心思。沈在夷知道,他在之后需要能骗过所有人的恩爱,就连这样常坐在一起吃饭,都只是互相适应的必要一环。但那些只是给其他人看的东西明明不需要这样用心,蒋昇俣难不成就是这种很享受热闹的人?

和看不透的人共谋是很危险的事,沈在夷却没法怀疑什么。蒋昇俣自始至终都没对他展露过丝毫恶意,甚至还明里暗里帮他许多,也应了他的请求暗地里帮过沈昭岚。但至今为止,对蒋昇俣来说,沈在夷发挥的作用还是微乎其微,这种付出上的不对等让沈在夷无法揣测蒋昇俣的动机。

姑且就当他真是个大好人吧。沈在夷破罐子破摔地想。

陈霖的办事效率很高,再次收到邀请时,来接沈在夷的人又变成了陈霖。今天蒋昇俣其实不算有空,所以直接提议让沈在夷去他公司。

沈在夷想不出有什么必须要在他的公司讨论的事,但也想不出可以不去的理由。即使不是很乐意,沈在夷还是应下了。

这是联姻消息传开后,沈在夷第一次在有关蒋昇俣的公共场合露面。

沈纪明这些年对他没好脸色,从不刻意在外宣传他,许多人只知道沈纪明有他这么个儿子,却很难对上号。那天晚宴后,他被沈纪明带着露了脸,知道他的人才多了起来。

于是在他们走近前台的时候,沈在夷就在前台员工的脸上看到了迷茫到顿悟的全过程,对视上的时候,仿佛蓝牙连接成功,对方露出了非常克制但克制失败的微妙笑容。

陈霖带着沈在夷直接走了蒋昇俣的专属电梯。原本沈在夷以为会进到会客室之类的地方,陈霖却直接把他带进了蒋昇俣的办公室。

沈在夷在办公室门口堪堪刹车:“......我直接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陈霖对他这个反应早有所料:“没关系的沈先生,蒋总吩咐过,您到后在他的办公室等他就好。”

“......”沈在夷欲言又止半晌,试探地问,“要是被人看到,会有什么影响吗?”

“当然不会,”陈霖笑容不变,“您是蒋总的未婚夫。”

话说到这,再拒绝就显得扭捏,沈在夷无奈地跟着陈霖走进去,刚坐下面前就摆上了一杯咖啡,随后是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陈霖介绍:“这是一些筛选过后的方案,您先看看。蒋总的会议快结束了,这里很少有人能进来,您可以先休息一下,如果有别的需要,就用这边的内线电话联系我。”

话虽这么说,沈在夷又怎么可能真去碰这么私人的东西。他点点头,目送陈霖离开后,在满室安静里长叹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翻开了那个文件夹。

入目是几张布置满鲜花的场地照片,旁边附上了详细介绍,起初沈在夷没反应过来,翻了几页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婚礼场地的照片。

沈在夷“啪”地把文件夹又合上了。

“搞什么,”沈在夷嘀咕,“来真的啊。”

说让他挑还真送来了,难不成上着班都要把他叫来公司,就为了这个?

沈在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权当顺气,抱着臂面色复杂地看了那个文件夹好半天,才认命地再次翻开。

这厚厚一本涵盖了场地、服装、戒指、仪式,甚至还有蜜月方案,沈在夷很疑惑在陈霖眼里自己和蒋昇俣到底有什么度蜜月的必要,作为最信任的助理,陈霖难道没听蒋昇俣说过他们根本就是协议结婚吗?

但有一说一,结过婚的人考虑果然更周全,方案介绍写得非常详细,像在做工作报告。沈在夷翻着翻着已经换上了看杂志的心态,如此一来倒是能够以单纯的鉴赏目光来看待了。

他正翻着,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石质地板上的声音像珠落玉盘,一下就把沈在夷的注意力拉走。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门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口,没等沈在夷有所反应,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墨镜的陌生女人环视一圈,目光触及坐在沙发上的沈在夷时动作顿了顿,随后干脆利落地走了进来。

沈在夷抱着文件夹站起身:“您好。”

女人隔着墨镜将他打量了一番,随后勾下墨镜,露出一张沈在夷从没见过的脸。她长相美艳,脸上挂着饶有兴致的表情,落在沈在夷身上的目光轻飘飘的,像在欣赏路边的雕塑。

陈霖说这里很少有人能进来,那么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普通。沈在夷在对方肆无忌惮的目光里平静地开口:“请问您是?”

对方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而是:“你是蒋昇俣的那位未婚夫?”

她毫不见外地在沈在夷对面坐下,姿态自然又轻松,仿佛是此地的主人,语气轻柔:“别愣着呀,坐。”

沈在夷皱了皱眉。对方的态度和眼神从一开始就让沈在夷很不舒服,但他没见过她,不确定她和蒋昇俣的关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在夷垂下眼藏起几分不虞,还是坐了下来。

女人撑着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沈在夷。”

“看起来好年轻啊,成年了吗?”

“我已经22岁了。”

“长得比照片上还好看呢,你经常到这来?”

“......”沈在夷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不再出声了。

女人像是被他的表情逗笑,这才补上姗姗来迟的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Iris。”

沈在夷点点头:“Iris小姐,您是找蒋先生有事吗?”

“蒋先生?”Iris挑眉道,“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这么见外?”

沈在夷便知道对方又是个被花边新闻迷惑的人,如此也就对她和蒋昇俣的亲疏有了猜测。

还没等他回话,办公室外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蒋昇俣带着陈霖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在夷脸上,刚要说话便注意到沈在夷对面的Iris,原本还算温和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蒋昇俣看着Iris微微皱眉,他看起来很不爽,再次看向沈在夷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沈在夷,过来。”

沈在夷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就站了起来。他从没见过蒋昇俣这样的表情,也是第一次听见对方连名带姓地喊他。对上蒋昇俣的视线后,沈在夷抿抿唇,一言不发地走到他面前,接着被蒋昇俣揽住肩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固定在了身边。

陈霖已经识趣地默默退出了办公室,室内一时间没人说话。沈在夷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有什么恩怨,被紧张的气氛渲染得心脏砰砰直跳。

Iris笑道:“温柔点,你吓到小朋友了。”

沈在夷感到肩头的手握紧了几分。蒋昇俣冷淡地说:“有什么事就联系我的助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我和我的未婚夫有事要谈。”

“哎呀,如胶似漆呢,”Iris做了美甲的手指在膝头敲了敲,笑眯眯地说,“什么事情,连妈妈也不能听吗?”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在沈在夷耳畔。他瞪圆了眼睛看向Iris,又一脸震惊地看向蒋昇俣:“她、她是——”

蒋昇俣没再搭理Iris,转头看向沈在夷:“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在夷低声道,“我不知道她是你妈妈。”

“没必要知道,”蒋昇俣的音量一点没控制,像是根本不担心Iris听见,“以后见不了几面。”

受此冷待,Iris却好像根本不在意,只是哼笑几声,又撇嘴道:“没意思,我难得来看看,你就这个态度啊?”

蒋昇俣一点面子没留,直接拨通了内线:“陈霖,带颜舒女士参观一下,结束后联系司机送客。”

话说到这,颜舒便彻底失去了兴致,那种审视的目光又落在了沈在夷身上,随后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蒋昇俣松开沈在夷,侧身隔绝了颜舒的目光,问他:“方案都看过了?”

沈在夷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蒋昇俣走向他的办公桌:“大概看了一些。”

“嗯,你先选一些出来,我们再一起挑。”

“好的。”

颜舒就这么坐在那看戏一般看着这两个人。原本她看到那些报道还觉得新奇,这会儿亲眼看到两人的相处,就知道那些所谓的亲密都是假的。且不说那个疏离的称呼和语气,但说刚才的画面,就算被蒋昇俣揽在臂弯,沈在夷也是直挺挺站着,连手臂都收着力,像是刻意不发生多余的肢体接触,一副不熟的样子。这些破绽不算明显,但足够有趣。

只不过颜舒并不在意真假,她来这一趟全为看热闹。陈霖来得很快,态度恭敬地请颜舒去参观。女人站起身来,兴致缺缺:“不用了,直接送我回去。”

沈在夷的目光在两人走出去后才收回,有点忐忑地看向蒋昇俣:“蒋先生,她......”

蒋昇俣正在翻看那本厚厚的方案,头也没抬:“她确实是我妈。”

“哦,”沈在夷不知该说什么,“你妈妈还挺,嗯,挺开朗的。”

“开朗,”蒋昇俣被这个词逗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不是挺爱笑的嘛。”

“那是装的。”

沈在夷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要问,却都忍住了。蒋昇俣等了半晌也没听他问,于是贴心地主动开口,简单解释道:“她常年不在国内,这次是老爷子把她喊回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公司里有她的身份权限,但这是她第一次来。她讨厌蒋千砚,也讨厌我,要是她让你不舒服了,我会尽量让你们少见面。”

沈在夷忙说:“我没关系的。”

蒋昇俣没戳穿,对他刚才的紧张只字不提:“我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好,”沈在夷想了想,又说,“蒋先生,这些不用给你父亲看看吗?”

按照蒋千砚那副唯他独尊什么都要插手的性子,怕是连宾客名单都要过目。

蒋昇俣却说:“他就算有意见我也不会照做。”

这倒符合蒋昇俣的风格。目前以来,除了答应联姻,之后的每一步就都不在蒋千砚控制内了,以沈在夷对其不算深入的了解,蒋千砚一定气得不行,但估计也拿蒋昇俣没办法。

正想着,摊开的文件夹就递到了自己眼前。沈在夷回过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纸页上:“怎么了?”

蒋昇俣的指尖敲了敲那几张捧花的照片:“这款的设计好像简约一点,你看看?”

沈在夷依言把那几张小图一一看过,说不出所以然:“都挺好的,挑你喜欢的吧。”

蒋昇俣挑眉:“也行,那到时候我来拿。”

沈在夷闻言,脑海里立刻出现了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蒋昇俣拿着捧花的画面,无论怎么想都很诡异。

他对上蒋昇俣的眼神,意识到这人好像是认真的,只好妥协地指了一款:“......那就这个吧。”

蒋总:谁拿都行,有就行

沈在夷os:他果然很在意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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