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回忆不清
起初沈在夷不明白所谓的“做样子”是什么意思，直到几天后在沈昭岚住处的沙发上，他姐给他看了一个新闻推送，上面详述了蒋氏总裁携手未婚夫挑戒指的全过程，几张配图里两人都没露正脸，但相熟的人都能认出当事人是谁。
沈昭岚说这估计是沈纪明和蒋千砚安排的，因为更早时候还有露了正脸的配图，发得太早，删得太快，现在这个明显是蒋昇俣插手过后的版本。
“蒋昇俣还挺聪明，知道有人跟着，装得倒挺像回事。”沈昭岚嘀咕道。
是不是装的不知道，戒指可是实打实买了的。那枚圆环现在都还在沈在夷的床头柜上放着，每次睡前都能瞥到，然后再复习一遍当时的生无可恋。
沈在夷想到自己姐姐曾经和蒋昇俣是校友，抱着知己知彼的心态和她打听：“姐，蒋昇俣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
这句话在沈昭岚听来简直如临大敌。她登时地坐直了身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在夷还看着天花板发呆呢，根本没察觉沈昭岚严肃的表情：“总感觉他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沈昭岚狐疑几番，见他表情没异样，才慢慢回忆道：“我以前根本不算认识他，就听过名字，勉强能对上号，第一次对话都还是前段时间那次饭局呢，不过以前倒是老听人说他脾气不好。”
最后那句话在沈在夷心里暂时存疑，但他没说出来。他不明白沈昭岚为什么对蒋昇俣如此警惕，但既然一提起来就要让她不舒坦，只能自行避让。
沈昭岚却已经开始苦口婆心：“小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别为了这个跟蒋昇俣走太近。”
沈在夷哭笑不得：“我们都要结婚了，怎么才能不走近啊？”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沈昭岚瞪他，“我是没你这么好的心态。”
沈在夷笑了笑，故意用起撒娇的语调：“姐——”
沈昭岚抬手摆出“打住”的手势：“沈纪明打算最近办个晚宴宣布联姻的事，这事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沈在夷无语得有点想笑，“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一开始还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现在又要公开，这么极端？”
“他的意思还不就是蒋昇俣他爸的意思，”沈昭岚冷笑，“你不觉得沈纪明特别像太监吗，好爱狐假虎威。”
沈在夷听完就笑：“蒋昇俣他爸是皇帝吗？”
沈昭岚撇撇嘴：“那你有机会多撺掇一下太子赶紧篡位，我看这土皇帝不爽很久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姐弟俩一猜一个准。这会儿的沈纪明接到蒋千砚看似提议实则命令的指示，就开始让俞玥着手准备起晚宴事宜。俞玥一想到晚宴的主角之一是沈在夷就不高兴，但想到就快把他赶走，心情又回暖几分。
她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对一旁的俞允知说道：“等把沈昭岚也嫁出去，家里就剩我们一家三口，咱们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俞允知正在打游戏，心不在焉地搭话：“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在家，你又见不了几面。”
“你知道什么？”俞玥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火，“你就知道玩，沈昭岚都爬你头上去了也不知道着急。”
她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成了这么不争气的样子，读书不出色，对公司也没兴趣。沈纪明原先说得好听，让他们母子俩舒坦过日子就好，这几年却也因为俞允知对公司的事一问三不知而时常对俞玥发火。她在这急得不行，俞允知倒是一如既往地四处玩乐，让人发愁。
俞允知听了她的话，果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又不是那块料，懒得跟她争。”
俞玥恨铁不成钢地怼了怼俞允知的额角，上楼去了。
俞允知轻哼一声，却也没了打游戏的心情，扔了手机起身去餐柜前找饮料。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后，俞允知探出身子看了几眼，就和走进客厅的沈在夷对上了视线。
两人皆是一顿，随后俞允知先打破尴尬：“回来了，你姐没一起？”
对这位继兄，沈在夷虽然照样没几个笑脸，但对方态度友善又从不找茬，沈在夷总不能上赶着找架吵，所以二人一直以来都不尴不尬地当做半个陌生人相处，交流并不多。听见他这么问，沈在夷还有些意外：“......她有事。”
俞允知“哦”一声，继续给自己倒果汁。
沈在夷打量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安静地上楼了。
回了房间，沈在夷就继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结婚后他肯定就不在这个别墅里住了，行李得提前收拾好。他将重要的东西单独锁进一个箱子，打算先放在沈昭岚的公寓。
收拾了一会儿他就又开始犯懒，抱着抱枕跌在床头，侧身时目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里躺着个泛着光的小圆环，在台灯的照耀下很是显眼。沈在夷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它拈来眼前。
沈在夷从小就不对婚姻抱有幻想，甚至设想过自己孤独终老的生活要如何才能过得舒坦，然后安详死去。
八岁时他一本正经地分享给沈昭岚，换来他姐屈指弹在眉心的钝痛。小小的沈在夷捂着脑袋，泪眼婆娑地听沈昭岚说少胡思乱想，以后还有我和妈妈，哪里轮得到你个年纪最小的操心这些。
十二岁时沈在夷站在柳闻秋的墓碑前流着泪恍悟，自己年纪最小，搞不好死得也最晚，他还是会目送身边的人离开，然后孤独终老。
人心不坚牢，生命也脆弱，非亲非故的所谓爱情更是毒网一张，更何况那时的沈纪明天天嘲讽柳闻秋白日做梦，竟然妄想从家族联姻中获得真爱。他出生没赶上父母温情的阶段，接收到的婚恋观没一句好话，他人描述过的那些父母恩爱时刻，和现实比起来更像荒谬的规则怪谈。哪怕在多年后已明事理的现在，沈在夷依然觉得独自一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变数时刻埋伏，22岁的大多数人还在享受年轻鲜活的生命，沈在夷却已经在预备踏进一座坟墓。如果柳闻秋还在，一定会骂他糊涂。但如果柳闻秋还在，沈纪明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无法成立的假设还不如做梦。
回过神来时，戒指已经在无意识的出神中套到了第二个指节。沈在夷如梦方醒，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脑海却在一片混乱之后突然出现了另一只手。戴着同款对戒，掌心朝上摊在沈在夷面前，像在展示，又像在等他回握。
他盯着看了许久，慢慢把戒指推到了指根。
·
沈在夷已经很多年没在人那么多的宴会上露面了。之前沈纪明有意不带他，他也乐得清闲。只可惜今天自己是主角，没法不出现。
宴会就在沈家的别墅举行，沈纪明在这之前去了好几场饭局，顺带邀请到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几乎没人能想到蒋昇俣的未婚夫是沈纪明的儿子，得到消息时各个都震惊，只不过面上一点不显，还在恭喜恭喜。
得益于前段时间蒋昇俣那几句半真半假的春秋笔法，本该嘲讽更多的议论声已经逐渐往两情相悦的戏码奔去，不乏有人觉得蒋昇俣眼光太差，但都没干明面提及。还有不少人玩笑般问起沈纪明，怎么能藏得这么好，儿子跟蒋总谈了那么多年恋爱，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沈纪明事先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只有干笑的份。倒是被迫站在他身边的沈在夷听完是真有点想笑。当然没有风声，因为压根没这回事。
他脸上表情很淡，穿着裁剪得当的西装，站在沈纪明身边像挺拔的青竹，任谁见到他都要夸一句帅气。明明沈纪明以前最讨厌他这张酷似柳闻秋的脸，此时听着竟然也高兴地“犬子”来“犬子”去，沈在夷都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被拉着见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宾客，沈在夷早就嫌烦了，又不能直接走人。他正思考自己在什么档口走比较合适，那头被冷落许久的俞玥就拉着自己儿子过来了。沈在夷松了口气，等两人走近后，在俞玥开口前就先说道：“几位先聊，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失陪。”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沈纪明现在的妻子和前妻的孩子合不来，见状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是沈纪明隐晦地朝俞玥皱了皱眉头，待对面人问起俞允知时，才又露出笑容，揽过他的肩膀介绍起来。
沈在夷寻了个角落，拿出手机想问问沈昭岚在哪，却先注意到了蒋昇俣的消息。那天之后他们没再有机会一起吃饭，也没互发消息，此时最新一条挂在蒋昇俣那句“来接你”下面，是一条理直气壮的“来接我”。
蒋千砚早就到场了，沈纪明还带着沈在夷去寒暄了一番，那时沈在夷还在疑惑蒋昇俣在哪，这时候就得到了答案。按理说他们明面上都代表蒋家，居然还正大光明分头来，彼此之间一点也没留面子。沈在夷看了看人群中还在大笑攀谈的沈纪明，自己转身去了别墅门口。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沈在夷挂着微笑一一应对，后知后觉地心想门口不是有人吗，蒋昇俣不至于找不到路吧？
原本还怕人多找不到蒋昇俣，到了才发现真是想多了。蒋昇俣身边照例跟着陈霖，似乎特意做过造型，气势比之前见过的几次都凌厉，在人群中也足够引人注意。他正往里走，一抬头就和沈在夷撞上目光，匆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完后，停下脚步对他伸出一只手：“在夷。”
这两个字落到沈在夷耳朵里实在温柔得刻意，让人起鸡皮疙瘩，但足够吸引到别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惊讶到暧昧，在两人之间游走，沈在夷简直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一点反应都不给，只好走到蒋昇俣面前，有点不情愿地把手搭了上去。
像那天一样，蒋昇俣微微收力，两只手便掌心相合。沈在夷这时候才发现两人都不约而同戴上了那天买的戒指。蒋昇俣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紧贴的小圆环上，勾了勾嘴角，微微低头，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看来我们还算有默契。”
他们像在亲昵地耳语。沈在夷垂眼避开些许，嘀咕道：“我又不是傻子。”
蒋昇俣的手没再松开，沈在夷便明白这就是“需要配合”的环节了，于是顺从地被蒋昇俣牵着回到了露天会场。灯火通明的草地上，牵着手出现的他们很是惹眼，虽然两家联姻的消息暂时还没放在明面，他们这个架势，却是谁看都懂了。沈在夷很不喜欢明里暗里被人打量的感觉，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立刻就被蒋昇俣发觉，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沈在夷会意，回握了一下表明不用在意。
几步路的功夫，沈纪明已经匆匆赶到眼前了。
沈纪明和蒋昇俣握手笑道：“蒋总，您提前说要到了，我好出去接您啊。”
蒋昇俣态度客套，借用抬手整理领带的动作避开沈纪明的手，仿佛没看到沈纪明僵住的脸色：“在夷来接我就够了。”
晚来几步的俞玥闻言，温柔地笑了笑：“蒋总这话说的，在夷一个人哪比得上咱们一家子有诚意？他还小，正是需要长辈指点的年纪，我们怕他不懂事冒犯您。”
沈在夷眉宇间染上烦躁，正要开口，却听身边的蒋昇俣语气平淡：“我是跟他结婚，不是跟你们一家子人结婚。”
此言一出，周边的空气便有一瞬的寂静。似乎是没想到蒋昇俣会这样拂面子，俞玥笑得有点难看，到嘴边的词顿时全空白了。沈纪明忍了忍，适时打起圆场：“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日子还得你们小夫妻自己过嘛。”
蒋昇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沈在夷微微偏过头，实在不想看这对老夫妻的蠢样子。
刚才跟着沈纪明敬了一圈酒，这会儿被蒋昇俣牵着又敬了一圈。敬完没几个人后，蒋昇俣拿走了沈在夷的杯子，低声吩咐路过的酒侍换一杯水。
沈在夷压低声音抗议：“蒋先生，我成年了。”
蒋昇俣拿到狸猫换太子的杯子，塞回沈在夷手上，面不改色：“你要是没成年，我可就算犯罪了。”
沈在夷知道这是在照顾他，但实在没必要如此体贴入微，搞得让他分不清哪部分是给外人看，哪部分是真的关心。更何况这种照顾像拿他当小孩似的，沈在夷莫名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
水和香槟放在一起没那么以假乱真，好在周围虽然灯火通明，但到底是夜晚，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端倪。沈在夷硬着头皮挂起假笑，脸都要发僵了，才和蒋昇俣成功脱身。
沈在夷一刻也不想在人群中多待，索性扯了扯两人相牵的手。今晚他们每次要对话都是如此，等蒋昇俣低下头来，沈在夷微微靠近，小声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其实他松了手就可以自己走，偏偏乖乖地记着要配合，开溜还要报备。蒋昇俣也待得烦闷，干脆道：“一起吧。”
两人七拐八拐，渐渐离开了热闹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
这里只有路灯亮着，只能听见远处的人声被风送过来。两人同时松开手，沈在夷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指尖，回头看了蒋昇俣一眼，往前走去。
“我小时候很爱待在这里，”沈在夷在沉默中率先出声，“人多的地方我都不喜欢，跟人周旋太累了。”
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夜色中也能看出植物状态不错，风里萦绕着阵阵清淡的花香，确实是个让人宁静的好地方。蒋昇俣看着沈在夷的背影，说道：“你好像一直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许多年前在宴会上见面时，沈在夷也是这样待在安静的角落发呆。思及此处，蒋昇俣便问起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对了，你也记得我们以前见过面，那到底是哪场宴会？”
这问题来得突然，沈在夷没出声。他轻车熟路往前走，来到更加僻静的地方，那里有一架秋千，在路灯底下孤零零地沉默着。
蒋昇俣思索着描述回忆：“我记得也是一个花园，你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我......”
他停下了话头。因为他看到沈在夷低着头在那架秋千上坐了下来。头顶的路灯投下苍白的光，沈在夷被灯光照亮的脸逐渐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如一记轻槌，敲在蒋昇俣心头时发出“空”的声响。
他打量起周围的景象，并逐渐和脑海中的回忆对上了号。多年过去，花园几经翻修整理，样子早已有所出入，却还是在记忆回笼的瞬间相吻合起来，像终于卡上的齿轮。
沈在夷的表情没有十年前那么忧愁悲伤，反而带着淡淡的笑。
“是沈家的宴会，为了庆祝这座房子迎来了新的女主人。”沈在夷说，“那天沈纪明把俞玥和她儿子带回了家。”
蒋总心里咯噔一声。
沈昭岚说这估计是沈纪明和蒋千砚安排的，因为更早时候还有露了正脸的配图，发得太早，删得太快，现在这个明显是蒋昇俣插手过后的版本。
“蒋昇俣还挺聪明，知道有人跟着，装得倒挺像回事。”沈昭岚嘀咕道。
是不是装的不知道，戒指可是实打实买了的。那枚圆环现在都还在沈在夷的床头柜上放着，每次睡前都能瞥到，然后再复习一遍当时的生无可恋。
沈在夷想到自己姐姐曾经和蒋昇俣是校友，抱着知己知彼的心态和她打听：“姐，蒋昇俣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
这句话在沈昭岚听来简直如临大敌。她登时地坐直了身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在夷还看着天花板发呆呢，根本没察觉沈昭岚严肃的表情：“总感觉他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沈昭岚狐疑几番，见他表情没异样，才慢慢回忆道：“我以前根本不算认识他，就听过名字，勉强能对上号，第一次对话都还是前段时间那次饭局呢，不过以前倒是老听人说他脾气不好。”
最后那句话在沈在夷心里暂时存疑，但他没说出来。他不明白沈昭岚为什么对蒋昇俣如此警惕，但既然一提起来就要让她不舒坦，只能自行避让。
沈昭岚却已经开始苦口婆心：“小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别为了这个跟蒋昇俣走太近。”
沈在夷哭笑不得：“我们都要结婚了，怎么才能不走近啊？”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沈昭岚瞪他，“我是没你这么好的心态。”
沈在夷笑了笑，故意用起撒娇的语调：“姐——”
沈昭岚抬手摆出“打住”的手势：“沈纪明打算最近办个晚宴宣布联姻的事，这事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沈在夷无语得有点想笑，“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一开始还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现在又要公开，这么极端？”
“他的意思还不就是蒋昇俣他爸的意思，”沈昭岚冷笑，“你不觉得沈纪明特别像太监吗，好爱狐假虎威。”
沈在夷听完就笑：“蒋昇俣他爸是皇帝吗？”
沈昭岚撇撇嘴：“那你有机会多撺掇一下太子赶紧篡位，我看这土皇帝不爽很久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姐弟俩一猜一个准。这会儿的沈纪明接到蒋千砚看似提议实则命令的指示，就开始让俞玥着手准备起晚宴事宜。俞玥一想到晚宴的主角之一是沈在夷就不高兴，但想到就快把他赶走，心情又回暖几分。
她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对一旁的俞允知说道：“等把沈昭岚也嫁出去，家里就剩我们一家三口，咱们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俞允知正在打游戏，心不在焉地搭话：“他们本来也不怎么在家，你又见不了几面。”
“你知道什么？”俞玥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火，“你就知道玩，沈昭岚都爬你头上去了也不知道着急。”
她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成了这么不争气的样子，读书不出色，对公司也没兴趣。沈纪明原先说得好听，让他们母子俩舒坦过日子就好，这几年却也因为俞允知对公司的事一问三不知而时常对俞玥发火。她在这急得不行，俞允知倒是一如既往地四处玩乐，让人发愁。
俞允知听了她的话，果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又不是那块料，懒得跟她争。”
俞玥恨铁不成钢地怼了怼俞允知的额角，上楼去了。
俞允知轻哼一声，却也没了打游戏的心情，扔了手机起身去餐柜前找饮料。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后，俞允知探出身子看了几眼，就和走进客厅的沈在夷对上了视线。
两人皆是一顿，随后俞允知先打破尴尬：“回来了，你姐没一起？”
对这位继兄，沈在夷虽然照样没几个笑脸，但对方态度友善又从不找茬，沈在夷总不能上赶着找架吵，所以二人一直以来都不尴不尬地当做半个陌生人相处，交流并不多。听见他这么问，沈在夷还有些意外：“......她有事。”
俞允知“哦”一声，继续给自己倒果汁。
沈在夷打量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安静地上楼了。
回了房间，沈在夷就继续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结婚后他肯定就不在这个别墅里住了，行李得提前收拾好。他将重要的东西单独锁进一个箱子，打算先放在沈昭岚的公寓。
收拾了一会儿他就又开始犯懒，抱着抱枕跌在床头，侧身时目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里躺着个泛着光的小圆环，在台灯的照耀下很是显眼。沈在夷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它拈来眼前。
沈在夷从小就不对婚姻抱有幻想，甚至设想过自己孤独终老的生活要如何才能过得舒坦，然后安详死去。
八岁时他一本正经地分享给沈昭岚，换来他姐屈指弹在眉心的钝痛。小小的沈在夷捂着脑袋，泪眼婆娑地听沈昭岚说少胡思乱想，以后还有我和妈妈，哪里轮得到你个年纪最小的操心这些。
十二岁时沈在夷站在柳闻秋的墓碑前流着泪恍悟，自己年纪最小，搞不好死得也最晚，他还是会目送身边的人离开，然后孤独终老。
人心不坚牢，生命也脆弱，非亲非故的所谓爱情更是毒网一张，更何况那时的沈纪明天天嘲讽柳闻秋白日做梦，竟然妄想从家族联姻中获得真爱。他出生没赶上父母温情的阶段，接收到的婚恋观没一句好话，他人描述过的那些父母恩爱时刻，和现实比起来更像荒谬的规则怪谈。哪怕在多年后已明事理的现在，沈在夷依然觉得独自一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变数时刻埋伏，22岁的大多数人还在享受年轻鲜活的生命，沈在夷却已经在预备踏进一座坟墓。如果柳闻秋还在，一定会骂他糊涂。但如果柳闻秋还在，沈纪明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无法成立的假设还不如做梦。
回过神来时，戒指已经在无意识的出神中套到了第二个指节。沈在夷如梦方醒，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脑海却在一片混乱之后突然出现了另一只手。戴着同款对戒，掌心朝上摊在沈在夷面前，像在展示，又像在等他回握。
他盯着看了许久，慢慢把戒指推到了指根。
·
沈在夷已经很多年没在人那么多的宴会上露面了。之前沈纪明有意不带他，他也乐得清闲。只可惜今天自己是主角，没法不出现。
宴会就在沈家的别墅举行，沈纪明在这之前去了好几场饭局，顺带邀请到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几乎没人能想到蒋昇俣的未婚夫是沈纪明的儿子，得到消息时各个都震惊，只不过面上一点不显，还在恭喜恭喜。
得益于前段时间蒋昇俣那几句半真半假的春秋笔法，本该嘲讽更多的议论声已经逐渐往两情相悦的戏码奔去，不乏有人觉得蒋昇俣眼光太差，但都没干明面提及。还有不少人玩笑般问起沈纪明，怎么能藏得这么好，儿子跟蒋总谈了那么多年恋爱，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
沈纪明事先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只有干笑的份。倒是被迫站在他身边的沈在夷听完是真有点想笑。当然没有风声，因为压根没这回事。
他脸上表情很淡，穿着裁剪得当的西装，站在沈纪明身边像挺拔的青竹，任谁见到他都要夸一句帅气。明明沈纪明以前最讨厌他这张酷似柳闻秋的脸，此时听着竟然也高兴地“犬子”来“犬子”去，沈在夷都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被拉着见了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宾客，沈在夷早就嫌烦了，又不能直接走人。他正思考自己在什么档口走比较合适，那头被冷落许久的俞玥就拉着自己儿子过来了。沈在夷松了口气，等两人走近后，在俞玥开口前就先说道：“几位先聊，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失陪。”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沈纪明现在的妻子和前妻的孩子合不来，见状也不觉得奇怪。反倒是沈纪明隐晦地朝俞玥皱了皱眉头，待对面人问起俞允知时，才又露出笑容，揽过他的肩膀介绍起来。
沈在夷寻了个角落，拿出手机想问问沈昭岚在哪，却先注意到了蒋昇俣的消息。那天之后他们没再有机会一起吃饭，也没互发消息，此时最新一条挂在蒋昇俣那句“来接你”下面，是一条理直气壮的“来接我”。
蒋千砚早就到场了，沈纪明还带着沈在夷去寒暄了一番，那时沈在夷还在疑惑蒋昇俣在哪，这时候就得到了答案。按理说他们明面上都代表蒋家，居然还正大光明分头来，彼此之间一点也没留面子。沈在夷看了看人群中还在大笑攀谈的沈纪明，自己转身去了别墅门口。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沈在夷挂着微笑一一应对，后知后觉地心想门口不是有人吗，蒋昇俣不至于找不到路吧？
原本还怕人多找不到蒋昇俣，到了才发现真是想多了。蒋昇俣身边照例跟着陈霖，似乎特意做过造型，气势比之前见过的几次都凌厉，在人群中也足够引人注意。他正往里走，一抬头就和沈在夷撞上目光，匆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完后，停下脚步对他伸出一只手：“在夷。”
这两个字落到沈在夷耳朵里实在温柔得刻意，让人起鸡皮疙瘩，但足够吸引到别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从惊讶到暧昧，在两人之间游走，沈在夷简直如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一点反应都不给，只好走到蒋昇俣面前，有点不情愿地把手搭了上去。
像那天一样，蒋昇俣微微收力，两只手便掌心相合。沈在夷这时候才发现两人都不约而同戴上了那天买的戒指。蒋昇俣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紧贴的小圆环上，勾了勾嘴角，微微低头，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看来我们还算有默契。”
他们像在亲昵地耳语。沈在夷垂眼避开些许，嘀咕道：“我又不是傻子。”
蒋昇俣的手没再松开，沈在夷便明白这就是“需要配合”的环节了，于是顺从地被蒋昇俣牵着回到了露天会场。灯火通明的草地上，牵着手出现的他们很是惹眼，虽然两家联姻的消息暂时还没放在明面，他们这个架势，却是谁看都懂了。沈在夷很不喜欢明里暗里被人打量的感觉，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立刻就被蒋昇俣发觉，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沈在夷会意，回握了一下表明不用在意。
几步路的功夫，沈纪明已经匆匆赶到眼前了。
沈纪明和蒋昇俣握手笑道：“蒋总，您提前说要到了，我好出去接您啊。”
蒋昇俣态度客套，借用抬手整理领带的动作避开沈纪明的手，仿佛没看到沈纪明僵住的脸色：“在夷来接我就够了。”
晚来几步的俞玥闻言，温柔地笑了笑：“蒋总这话说的，在夷一个人哪比得上咱们一家子有诚意？他还小，正是需要长辈指点的年纪，我们怕他不懂事冒犯您。”
沈在夷眉宇间染上烦躁，正要开口，却听身边的蒋昇俣语气平淡：“我是跟他结婚，不是跟你们一家子人结婚。”
此言一出，周边的空气便有一瞬的寂静。似乎是没想到蒋昇俣会这样拂面子，俞玥笑得有点难看，到嘴边的词顿时全空白了。沈纪明忍了忍，适时打起圆场：“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的，日子还得你们小夫妻自己过嘛。”
蒋昇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沈在夷微微偏过头，实在不想看这对老夫妻的蠢样子。
刚才跟着沈纪明敬了一圈酒，这会儿被蒋昇俣牵着又敬了一圈。敬完没几个人后，蒋昇俣拿走了沈在夷的杯子，低声吩咐路过的酒侍换一杯水。
沈在夷压低声音抗议：“蒋先生，我成年了。”
蒋昇俣拿到狸猫换太子的杯子，塞回沈在夷手上，面不改色：“你要是没成年，我可就算犯罪了。”
沈在夷知道这是在照顾他，但实在没必要如此体贴入微，搞得让他分不清哪部分是给外人看，哪部分是真的关心。更何况这种照顾像拿他当小孩似的，沈在夷莫名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
水和香槟放在一起没那么以假乱真，好在周围虽然灯火通明，但到底是夜晚，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端倪。沈在夷硬着头皮挂起假笑，脸都要发僵了，才和蒋昇俣成功脱身。
沈在夷一刻也不想在人群中多待，索性扯了扯两人相牵的手。今晚他们每次要对话都是如此，等蒋昇俣低下头来，沈在夷微微靠近，小声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其实他松了手就可以自己走，偏偏乖乖地记着要配合，开溜还要报备。蒋昇俣也待得烦闷，干脆道：“一起吧。”
两人七拐八拐，渐渐离开了热闹的人群，来到一处僻静的花园。
这里只有路灯亮着，只能听见远处的人声被风送过来。两人同时松开手，沈在夷攥了攥有些发麻的指尖，回头看了蒋昇俣一眼，往前走去。
“我小时候很爱待在这里，”沈在夷在沉默中率先出声，“人多的地方我都不喜欢，跟人周旋太累了。”
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夜色中也能看出植物状态不错，风里萦绕着阵阵清淡的花香，确实是个让人宁静的好地方。蒋昇俣看着沈在夷的背影，说道：“你好像一直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许多年前在宴会上见面时，沈在夷也是这样待在安静的角落发呆。思及此处，蒋昇俣便问起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对了，你也记得我们以前见过面，那到底是哪场宴会？”
这问题来得突然，沈在夷没出声。他轻车熟路往前走，来到更加僻静的地方，那里有一架秋千，在路灯底下孤零零地沉默着。
蒋昇俣思索着描述回忆：“我记得也是一个花园，你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我......”
他停下了话头。因为他看到沈在夷低着头在那架秋千上坐了下来。头顶的路灯投下苍白的光，沈在夷被灯光照亮的脸逐渐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如一记轻槌，敲在蒋昇俣心头时发出“空”的声响。
他打量起周围的景象，并逐渐和脑海中的回忆对上了号。多年过去，花园几经翻修整理，样子早已有所出入，却还是在记忆回笼的瞬间相吻合起来，像终于卡上的齿轮。
沈在夷的表情没有十年前那么忧愁悲伤，反而带着淡淡的笑。
“是沈家的宴会，为了庆祝这座房子迎来了新的女主人。”沈在夷说，“那天沈纪明把俞玥和她儿子带回了家。”
蒋总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