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铠甲

陈渝洲当天夜里就病倒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却死活也不愿意闭眼睡一觉。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挣扎都带着虚软,可他偏要睁着眼,盯着黑暗里模糊的轮廓,仿佛一闭上眼,那些不敢面对的画面就会把他彻底吞没。

谢雁风在一旁看护着,见他的眼角又流下泪水,这是他第五次给他抽纸了,他沉声道:“你不能垮。”

陈渝洲看着天花板,视线被高烧蒸得一片模糊,声音哑得像被海水泡烂,“我该怎么办。”

谢雁风在海边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了出海打捞了,现在天边都已经破晓了,他还是没有收到消息。

如果死都见不到全尸…

“这不能怪你,你不要自责。”谢雁风在一旁,默默安慰着。

“我有做过最坏的打算…但我没想到他是自己…”陈渝洲无声地流着泪,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把枕头浸出一大片湿痕。他连哽咽都发不出来,只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轻得像要碎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每一个细节我都清楚的记得…”

“每天上班下班,他会提前十分钟在办公室门口等我;回到家一起做饭,他帮着切菜我烧火,油烟飘得满屋子都是。吃完饭从来不用我一个人洗碗,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静的看着我…”

“小花也是他为了让我安心带回家养的,任游总对着它说话,语气软得不行,一会儿抱怨它掉毛太多,一会儿又偷偷把小鱼干塞给它,”陈渝洲的声音里掺了点恍惚的笑意,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后来念清来了,是任游一点点哄着,哄着她睡觉,照顾她喝奶,他知道我忙着姐姐的事情,从不让我操心这些,连小花都被他教得对念清格外温顺。”

“他老骂我…”陈渝洲皱着眉头,学着任游的口气骂,“老男人,老精神病…但是他又经不得我逗,我一耍混…他就红着脸跑走了。”他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体温让那些平凡的画面愈发清晰,也愈发痛苦。

“我真的……好想照顾他,”陈渝洲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近乎哀求的委屈,“他总把心事藏着,脸上永远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他心里装了太多顾虑,太多不敢说的苦。我想看着他笑,想让他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放下,想让他眼里的光一直亮着,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片,“他怎么就不肯等等我呢?我还没让他真正开心过,还没让他卸下那些包袱,还没陪他把那些平凡的日子过够……他还没等念清长大,连小花还是小小一只,他就是个骗子…他自己先走了,把我留下,给我丢了一堆无法善后的东西。”

“他这么坏,这么自私…”

“但我还是爱他…他那么小,那么瘦,那么苦,跳进海里,连海水都是苦的…”

谢雁风闭上眼,将眼眶里的泪水咽了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的冷硬。

“我再派人扩大范围,沿海全线搜,活要见人,死……我也一定给你带回来。”

“在那之前,你给我撑住。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陈渝洲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不能倒。

不能就这么病垮,不能就这么认命。

杨虎玉还活着。

他睁着发烫的眼,望着天花板,“我撑得住。”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用力,“我要活着……活着给任游讨回所有公道。”

谢雁风看着他眼底未熄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病痛,灼烧着绝望,只剩纯粹的执念支撑着这具滚烫的躯体。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倒了温水,将退烧药碾成粉末混在里面,递到陈渝洲面前:“喝了它,睡一觉。杨虎玉跑不了,我会让人看好他,等你有力气了,再慢慢算这笔账。”

陈渝洲没有犹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药粉的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滑,与心底的恨意交织在一起。

他躺回床上,眼皮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硬撑着不肯合拢,高烧带来的疲惫与药物的影响一同袭来,让他瞬间坠入沉沉的黑暗。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小念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安极了。

以前都是任游带她,可这几天,那个天天抱着她、陪着她的人,突然不见了。

一开始她只是咿咿呀呀地找,小脑袋转来转去,喊了半天,不再有一颗熟悉的脑袋出现在她面前抱着她哄了,她就开始委屈地瘪嘴。

到了夜里,她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找那个熟悉的怀抱。

哭声哑了又哭,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整个人都蔫蔫的,小花就在一旁着急的喵喵叫,请来的保姆为此很是头疼。

谢雁风从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手忙脚乱,看着她哭得心都揪紧,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试过抱,试过喂,试过拿玩具逗,可念清只要一察觉不是任游,哭得更凶。

这天夜里,陈渝洲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听见的就是念清细弱又委屈的哭声。

他脑子还昏沉,高烧刚退,浑身虚软无力,可那一声哭,像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赤着脚走出了房间,看到了抱着念清哄的谢雁风,他也一脸憔悴。

好像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你怎么起来了?”谢雁风问。

“把孩子给我吧。”陈渝洲熟练的把孩子抱到怀中。

孩子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最后一点依靠,哭声都小了几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身子还在一抖一抖。

她分不清是谁,只知道,这是家里仅剩的、熟悉的人了。

陈渝洲看着她这副不安又害怕的样子,心脏揪疼的慌,他知道她在找任游。

她知道那个天天抱着她的那个小舅舅不见了。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懂失去,都懂不安。

他轻轻把念清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缩,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抽噎着,慢慢安静下来,却还是时不时一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谢雁风站在原地,没再上前。

他看着陈渝洲那背影还带着病后的清瘦与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当他伸出手,碰到念清小手的那一刻,谢雁风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肩背,竟悄悄松了些许,却又在抱起孩子的瞬间,绷得更紧。

那是一种怕摔了、怕碰了的小心翼翼,混杂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陈渝洲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抱孩子的人,是学着任游的姿势,才让念清感到了那么一丝的安稳。

前一刻还在嚎啕大哭的念清,现在他怀里,却出奇地安静,小脑袋埋在他颈窝,攥着他衣服的小手不肯松开,连抽噎都轻了下去。

谢雁风看着他这般模样,像被抽走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满身的伤痕与软肋,可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又硬生生给了他一副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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