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小院

墙上映着昏黄的光,把谢雁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指尖轻轻擦过画框边缘,像是在碰一段早就落灰的过去。

“画画要平心静气,我那时候心太乱,拿不起画笔。”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

陈渝洲突然想到大黑之前跟他提过的一句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听大黑说,年轻一些时,他跟着你的时候,你老往医院跑。”

谢雁风擦过画框的指尖骤然一顿。

空气静了半秒,昏黄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晦涩的阴影。

他没立刻抬头,也没反驳,只是维持着那个轻靠墙壁的姿势,像一尊被时光冻住的雕塑。

“去看谁?”陈渝洲问。

这三个字轻得很,却像一块石子砸进结了冰的湖面,硬生生敲开一道细缝。

谢雁风终于缓缓抬起头,昏黄的光漫进他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沉在深处的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渝洲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

“一个朋友。”

他指尖从画框上挪开,垂在身侧,轻轻蜷了蜷,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他受伤,是我害的。”

话音落得很轻,却沉得像坠进了水底,连空气都跟着发闷。

他别开眼,望向墙上那些安静的画,语气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涩,是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人说过的愧疚:“那时候不懂事,闯了祸,把人拖进了浑水里……他在医院躺了很久。”

谢雁风说完那两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把剩下的所有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底那片沉郁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冷淡盖了过去,仿佛刚才那点脆弱从未出现过。

谢雁风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得像在赶开一片扰人的雾:“行了。”

陈渝洲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他截住话头。

“我们过来是放松的,别聊这些糟心的。”

谢雁风侧过脸,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容深究的强硬,“过去的事,提多了没意思。”

谢雁风抬手,轻轻扯了扯领口,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沉气一并甩开。

他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陈渝洲太过灼人的目光,把那段未说尽的愧疚重新锁回时光里。

“你总得说完的。”陈渝洲突然开口,“你知道我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谢雁风笑了笑,“好啊,有机会告诉你。”

灯光依旧昏黄,刚才那点沉重慢慢散了,只剩下他们二人间安静又踏实的松弛,再无别的多余情绪。

……

夜色漫过山坡底下小院的矮墙,廊下的暖灯亮得温柔。

戴祎安坐在院子里前,面前摆着画布,正画着一束院里刚剪的花,笔尖轻轻落在纸上,线条干净柔和。

没一会儿,任游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屋里走出来,晚风一吹,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清爽。

他往戴祎安身边一站,目光落在画纸上, “画得真好看。”他轻声夸了一句,蹲在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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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祎安笑笑应了声谢。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任游望着院里错落的花草,随口问道。

戴祎安笔尖顿了顿,抬眼扫过一圈院墙、屋角、栽满绿植的角落,目光温柔又平静。

“从我二十二岁那年搬过来,一直住到现在,到如今有十年了吧。”

他把画布微微挪开一点,声音轻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开始只是过来静养,没打算久留。可住下来才发现,这里安静,空气也好,慢慢就不想走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浅浅一弯,眼底漾开点温和的光。

“后来干脆就在这儿开了家花店,每天浇浇花、画画图,没什么烦心事,日子过得也算轻松。”

任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父母呢?没跟你一起住啊?”

“他们恩爱着呢,我才不想看他们秀恩爱!”他把画笔轻轻搁在桌边,望向小院深处的夜色,语气平淡又安稳:“他们也都在城里住着,离得不远。他们要是想我了会过来看我的,每逢过年过节,我也会回去看看。”

“这样啊…”任游听着戴祎安说起父母,语气轻松又温暖,他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方才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落寞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半天没出声。

他记不清父母的模样,记不清他们的声音,那些对别人而言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对他来说,都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戴祎安一眼就瞥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轻松淡了些,动作也慢了下来。

声音放轻,带着温和的关心:“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

任游苦笑的摇了摇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依旧低着头,灯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遮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层说不出的落寞。

“会有人因为我的离开来找我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更像是喃喃自语,飘在晚风里,不知是问戴祎安,还是问他自己那片空白的过去。

戴祎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露出脆弱的人,语气放得极轻: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会有谁会来找我…”任游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那是藏了很久的不安。

“会不会就算我不见了……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

戴祎安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沉默。

小院里只有风吹过花叶的轻响,连灯光都放软了调子。

“想你的人自然会找到你,或许只是一个偶然,你们一个转身就碰见了,你可能认不出来他,但是他大概很快就会认出你…只是还没到时间,还没等到一个凑巧。”

任游指尖微微一颤,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话,可那股紧绷了许久的落寞,像是被这几句话轻轻揉开了一点。

“再说了,你想找身世,我可以陪你去找;但如果你不想,你就陪我继续在这个小院里画画。”

他顿了顿,望着任游垂着的侧脸,语气很轻,却重的像一句承诺:“就算哪天你突然不见了,还有我会意识到,我会去找你,叫你回家吃饭。”

风又轻轻拂过院子,花香淡淡,灯光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那只是最踏实、最安心的一句托付。

这短短一句话,让漂泊的人找到了浮木,让离家的人找到了归属感。

任游过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极轻地抬了抬眼,灯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他没哭,只是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戴祎安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收留流浪的小绵羊算是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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