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复发

第二天下午,影展的后续工作还在继续。

获奖之后,《呼吸之间》收到了好几个影展的邀请。顾念在处理这些事情,陆怀瑾在帮忙联系发行渠道,林晚在准备新的海报设计稿。

沈星移坐在活动室的电脑前,帮陆怀瑾整理资料。他刚回来,需要慢慢进入状态。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呼吸之间》的海报上。

“请问,哪位是顾念导演?”他问。

顾念站起来:“我是。请问您是?”

男人走过来,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我叫李建国,”他说,“是星洲市妇联的工作人员。负责家暴干预和幸存者援助项目。”

顾念接过名片,愣了一下。林晚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李老师,”顾念说,“您找我有事?”

李建国点点头:“我看过你们的片子。拍得很好,很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幅海报上。

“说实话,我做了十几年家暴干预工作,接触过上百个案件。你们的片子,是我见过最接近真实的一个。”

顾念看了林晚一眼,然后问:“您来是想……”

“想问问你们,”李建国说,“愿不愿意把这部片子,用到我们的工作中去。给那些还在困境中的人看,给她们的家人看,给社区工作者看。”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这样的片子。需要有人把这些东西,真实地拍出来。”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念看向林晚。林晚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林晚,”顾念轻声问,“你觉得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李建国面前。

“李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这部片子里的很多东西,都是真的。那个房间,那只眼睛,那些细节……都是真的。”

李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理解。

“我知道。”他说,“我看出来了。”

林晚愣住了。

“我做这行很久了,”李建国继续说,“能看出来哪些是编的,哪些是真的。你们这部片子,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林晚,目光很温和: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让更多人看见。”

林晚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李老师,”顾念说,“这部片子,我们愿意给你们用。免费。”

李建国点点头:“谢谢。我代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谢谢你们。”

他收起名片,又看了那幅海报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林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顾念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晚,”她说,“你还好吗?”

林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微微扬起。

“他说谢谢。”她哑声说,“他说谢谢我们。”

顾念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嗯。”她说,“因为你们真的帮到人了。”

林晚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但那眼泪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悲伤,释然,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承认的感觉。

---

晚上,林晚一个人回到画室。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是顾念的侧脸,画了很久,总感觉还差一点什么。

她拿起画笔,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李建国说的话——“真实得让人心疼”。

心疼。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她只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可怕,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

但李建国说,心疼。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心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那个房间,画过那扇门,画过那只眼睛,画过顾念的侧脸。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那些她不敢想、不敢说、不敢承认的事。

但现在,有人因为这双手画出来的东西,说心疼。

她拿起画笔,在那幅画上,轻轻加了一笔。

很轻的一笔,在顾念的眼睛里,加了一点点光。

很小,但存在。

就像她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光。

很小,但存在。

---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里,沈星移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陆怀瑾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学长,今天妇联的人来了,说想把片子用在他们工作中。」

陆怀瑾回复:「好事。」

沈星移:「嗯。林晚哭了,但应该是好的那种哭。」

陆怀瑾:「她需要这个过程。」

沈星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喜欢陆怀瑾说话的方式——简单,直接,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他正想回复,手机突然震了。来电显示是他妈妈。

他接了起来:“妈?”

“星移,”妈妈的声音有些急,“你爸刚才又犯病了。我们现在在医院里。”

沈星移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严重吗?”

“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妈妈的声音发颤,“你……你要不要回来?”

沈星移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明天最早的火车回去。”

挂断电话,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手术。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怀瑾发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秒后,手机震了。是陆怀瑾的消息:「有事?」

沈星移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他回复:「我爸又犯病了,可能需要手术。」

陆怀瑾秒回:「明天几点走?」

「最早的火车。」

「我陪你去。」

沈星移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

他回复:「学长,你不用……」

「已经决定了。早点睡,明天见。」

沈星移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很深。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一直亮着。

凌晨四点半,沈星移再次站在宿舍楼下。

天比上次回来时更黑,风也更冷。十一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冬天的实感,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沈星移攥着手机,看着男生宿舍门口。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陆怀瑾没出来。

沈星移低头看手机,没有消息。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又怕对方还在睡——毕竟昨晚那条“明天见”之后,他就没再打扰过。

四点五十。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拨号过去。

“咔哒。”

门开了。

陆怀瑾走出来,拖着行李箱,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连帽衫,外面是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上次更乱,像是匆匆洗漱就跑下来的。

“学长。”沈星移迎上去。

陆怀瑾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沈星移身边,忽然伸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沈星移手里。

是一瓶热豆浆,还烫着。

“拿着。”他说,“边走边喝。”

沈星移握着那瓶豆浆,温度从掌心渗进去,一路暖到心里。他看着陆怀瑾,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

陆怀瑾已经拉起箱子往前走:“走吧。车快来了。”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动,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我妈说,”沈星移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专家会诊,确定手术方案。”

陆怀瑾“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医生说,风险不小。”沈星移顿了顿,“我爸心脏的问题比较复杂,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一半一半。”

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骨。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百分之五十,不低。”

沈星移苦笑了一下:“学长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陆怀瑾摇头,“着是事实,一半,就有希望。”

沈星移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怀瑾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团光晕,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学长,”沈星移说,“你为什么每次都陪我?”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继续响。快到校门口时,陆怀瑾才开口。

“因为你陪过我。”他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沈星移愣了一下。

陆怀瑾转过头看他:“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

沈星移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段时间,”陆怀瑾继续说,“我以为没有人会在乎我。我以为所有的喜欢都是假的,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但那些信……每周一封,什么也不求,只是说‘今天天气好’‘食堂的菜不错’‘加油’。”

他顿了顿:

“那些信,让我撑过来了。”

沈星移看着他,眼眶热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现在我陪你。不是还债,是……想陪着。”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风很冷,但他心里很烫。

几秒后,他追上去,和陆怀瑾并肩。

“学长,”他说,“这次回去,可能要待很久。手术之后还要住院观察,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

“那你的工作……”

“可以远程。”陆怀瑾说,“顾念那边也说没事。”

沈星移停下脚步,看着他。

“学长,”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陆怀瑾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不用谢。”他说,“你以前也没想过让我谢。”

晨光开始在天边浮现,把深蓝色的夜空染成浅灰。几缕光线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沈星移看着他,看着这个话最少、却做得最多的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喜欢,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人,像是漂泊了很久终于靠岸。

“走吧。”陆怀瑾说,“车快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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