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时差

江屿走的第一个月,苏晓学会了算时差。

以前她对时间的认知很简单——早上起床,中午吃饭,晚上睡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脑子里有一张隐形的时钟,时刻在换算着:她这里中午十二点,他那里凌晨四点;她这里下午六点,他那里上午十点;她这里晚上十点,他那里下午两点。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活体时差计算器。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话,她能开心一整天;没有的话,她就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忙,可能在睡觉,可能实验室走不开。

然后她起床,洗漱,去上课。

课间的时候,她会把拍下来的笔记发给他。不是要他看,就是想让他知道,她在认真学习,没有偷懒。

他通常会在几小时后回复:「收到了。加油。」

就三个字。但她看了很多遍。

下午放学,她会去食堂吃饭。以前都是和他一起吃的,现在一个人,总觉得饭菜没味道。她就一边吃一边给他发消息:「今天的糖醋里脊好难吃,没你做的好。」

他回:「等我回去给你做。」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继续吃饭。

晚上回宿舍,是最难熬的时候。室友们各有各的事,有的在追剧,有的在谈恋爱,有的在复习。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等他那边天亮。

等到他那边早上八点,他会发来一句:「早。」

她秒回:「早。」

然后他们视频一会儿。十分钟,十五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他那边是早上,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她这边是晚上,已经洗漱完,窝在被子里。

他给她看窗外的伦敦——阴天,下雨,偶尔有阳光。她给他看窗外的星洲——有时候是月亮,有时候是星星,有时候是路灯。

“想我吗?”她问。

他沉默一秒,然后说:“想。”

她笑了。

“我也想你。”她说。

挂断视频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八千公里,八个时区。

但好像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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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二个月,苏晓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不是故意的,是慢慢养成的习惯。

有一次她感冒了,发着低烧,一个人去校医院挂水。她没告诉他,怕他担心。拍了张药的照片,想发给他,又删掉了。

她给他发的消息还是那些: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林晚又画了新画。

他回得和以前一样:简单,简短,偶尔加一句“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她当然会照顾好自己。她不照顾好自己,谁来照顾她?

但有时候,她也想被人照顾。

挂完水回宿舍的路上,她给他发消息:「我想你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可能是那边在忙:「我也想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在路灯下,哭了。

不是难过,就是……有点委屈。

但她没告诉他。

第二天他视频的时候问:“昨天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晓,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她点点头:“好。”

但她知道,有些事,还是不会告诉他的。

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不能飞回来照顾她,不能陪她去医院,不能在她难受的时候给她煮一碗粥。

他能做的,就是隔着屏幕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那就够了。

她不要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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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三个月,苏晓开始给他写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用好看的信纸,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拍照发给他。

她写今天发生的事情,写心里的想法,写那些发消息说不出口的话。

「江屿,今天我路过实验室,想起你以前总在那里待到很晚。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象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好帅。」

「江屿,林晚的画展又要办了。这次规模更大,据说有媒体来采访。她真的越来越厉害了。我为你骄傲,也为我骄傲——我们有这样一个朋友。」

「江屿,今天下雨了,我没带伞。淋着雨跑回宿舍的时候,我想起以前你总是带两把伞,一把自己用,一把给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忘记带伞?」

他回消息的时候会说:“信收到了。写得很好。”

她问:“那你回信吗?”

他沉默一秒,然后说:“我不会写。”

她笑了。

“那你说,我帮你写。”她说。

他真的说了。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想很久。但说的都是真的。

“苏晓,我也想你了。”

“苏晓,这边实验室很累,但我能坚持。”

“苏晓,你发的照片我都存了。每天看。”

她把他说的那些话,一笔一画地写下来,写在同一张信纸上。

然后拍照发给他。

「这是你写的信。」她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那个笑容,她隔着屏幕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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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四个月,过年了。

他没回来。实验室走不开,导师不让请假。他说对不起,她说没关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在家和爸妈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饺子,但她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等他那边天亮。

爸妈看出来她在等什么,也没说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晚上十一点,他那边终于亮了。视频接通,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灰色毛衣,头发比上次更长一点,乱糟糟的。

“新年快乐。”他说。

她看着屏幕,眼眶热了。

“新年快乐。”她说。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很久没说话。

爸妈在旁边偷偷笑,她假装没听见。

“苏晓,”他忽然说,“我给你寄了东西。”

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还想问,但他那边有人叫他了。他说要走了,晚上还有实验。

挂断视频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寄了什么?

不知道。

但她在等。

就像等他回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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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包裹到了。

是一个很大的箱子,从英国寄来的。她拆开,里面全是吃的——巧克力,饼干,糖果,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苏晓」。

她打开信,是他的字迹。

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苏晓:

我不会写信,但还是想写。

这些吃的,是我在这边找到的好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都寄给你了。

这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你。

等我回去。

江屿」

她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

她把他寄的那些吃的,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收到了。」她说,「很好吃。」

他回:「那就好。」

她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他寄的那枚戒指,还有他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还有他写的第一张纸条——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写给她的一句「我喜欢你」。

她关上盒子,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烟花在响,但她不想看。

她只想看那个盒子。

看那些他给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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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五个月,苏晓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逛街。有时候和林晚她们一起,但更多时候是自己。

她学会了自己修电脑,自己换灯泡,自己扛着行李箱上下楼。以前这些事都是他做的,现在她自己也能做了。

有一次她感冒了,又去校医院挂水。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护士问她:“一个人来的?”

她点点头。

护士说:“小姑娘挺厉害。”

她笑了笑,没说话。

厉害吗?

也许吧。

但她宁愿不厉害,宁愿有他在旁边。

晚上视频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她愣了一下:“没有吧?”

“瘦了。”他说,“脸都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可能是最近减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苏晓,”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摇头:“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她点点头:“好。”

挂断视频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有吗?

也许有吧。

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他那么远,知道了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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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六个月,苏晓收到一个视频。

是江屿发来的,很长,有十分钟。

她点开,看见的是他实验室的样子。那些仪器,那些试管,那些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人。他一边拍一边解说:“这是我们的实验室,这是离心机,这是培养箱,这是我……”

镜头转到他自己身上。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比走的时候长多了,乱糟糟的,但笑得很开心。

“苏晓,”他看着镜头说,“我在这里很好。你别担心。等我回去。”

她看着那个视频,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他很好。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他在等她。

视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清了。

“苏晓,我爱你。”

她愣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隔着屏幕,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六个月。

他说的。

她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然后把那个视频存进那个叫“等”的相册里。

和他说的那些话一起。

和他寄的那些信一起。

和他给她的那些承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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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七个月,苏晓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学医。

不是真的要当医生,就是想懂一点他懂的东西。想在他讲那些专业术语的时候,能听懂一点点。想在他累的时候,知道他在累什么。

她选了一门选修课,叫“基础医学概论”。每周三下午,去医学院的阶梯教室,听一个老教授讲那些她完全不懂的知识。

第一节课,她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名词,那些概念,那些公式,像天书一样。她坐在最后一排,拼命记笔记,但还是跟不上。

下课的时候,她给江屿发消息:「我今天去听了一节医学课,完全听不懂。」

他回:「哪门课?」

她说:「基础医学概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大段话。把那节课的内容,用她能懂的方式,讲了一遍。

她看着那一段话,眼眶热了。

他那么忙,还要给她补课。

她回:「谢谢江老师。」

他回:「不谢。好好学。」

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他们多了一个固定项目:补课。

她把课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发给他。他抽时间讲,用她能懂的方式。有时候讲着讲着,他那边就睡着了。她看着屏幕里他睡着的脸,笑了。

然后轻声说:“晚安。”

像他在身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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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八个月,春天来了。

苏晓走在校园里,看见路边的花都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很好看。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花开了。」她说。

他回:「好看。」

她又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站在花树下,笑着。

「人更好看。」她说。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嗯。」他回,「人更好看。」

她把那张照片也存进相册里。

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有她拍的风景,有她吃的东西,有她上课的笔记,有她的自拍。也有他发来的照片——实验室,伦敦的街,阴天的天空,还有他偶尔的自拍。

每一张都标着日期。

每一张都是一天。

她在数日子。

数到三百六十五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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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九个月,苏晓接到一个电话。

是江屿的导师打来的。他说江屿在实验室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让她别担心,只是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就好。

她挂断电话,手一直在抖。

她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她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终于回消息了:「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哭了。

不是委屈,是害怕。

害怕他真的有事,害怕他不在,害怕那八千公里太远,远到她什么都做不了。

“江屿,”她发消息,“你要好好的。”

他回:“好。”

她又发:“你答应我的。”

他回:“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她看着那行字,擦了擦眼泪。

她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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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十个月,苏晓学会了做他爱吃的菜。

糖醋里脊,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她照着网上的菜谱,一样一样地学。第一次做的时候,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二次做的时候,醋放多了,酸得倒牙。第三次做的时候,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她拍了照片发给他:「看,我学会了你爱吃的菜。」

他回:「等我回去尝尝。」

她笑了。

等你回来。

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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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走的第十一个月,苏晓开始倒数。

三十天。二十九天。二十八天。

她每天都在算,每天都在等。日历上画满了圈,每一个圈都代表一天。

她给他发消息:「还有二十九天。」

他回:「嗯。」

她发:「还有二十八天。」

他回:「好。」

她发:「还有二十七天。」

他回:「记得这么清楚?」

她发:「当然。我每天都在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是机票的截图。从伦敦飞星洲,日期是三十天后。

她看着那张截图,哭了。

笑着哭的。

他真的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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