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虔者徒中

夜阑人静, 楼扶修又一次被吓醒了,淬然惊醒时,屋内只有一片死寂。

他下意识往边上看去, 看到了人便静住了混乱的呼吸。

楼扶修自打回国公府那日, 楼闻阁将他带到的自己屋子里, 随后楼扶修就这么在此鸠占鹊巢了几日。

他兄长几日没出府,就这么跟着他折腾了三天。

楼扶修坐起来,独自缓了好一会,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却不曾想, 还是将人吵醒了。

屋内的烛火始终没熄, 楼闻阁走至榻边,将他脸上因冷汗浸到脸上的发丝拨开,轻声问:“又疼了吗?”

楼扶修睁着眼,双手紧紧抓着腿侧的被褥, 半晌才摇了摇头,嗓音依旧沉钝:“没,有。”

楼闻阁便又问:“饿不饿?”

楼扶修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他这几日饮食也是很勉强, 刚开始基本是吃了就吐, 每次吐完整个人虚脱到滩成死水一般, 医师所开服用的药煮好也不肯喝, 楼扶修对此反应更激烈,只好外敷的药更注意些。

楼闻阁对此毫无办法, 只能耐着性子每天盯着。

这已是第四日,至少楼扶修身上的伤是见好了些。

楼扶修低低喘着气, 目光空茫不定,眼底蒙着怎么都散不去的湿意, 他这张毫无神采的脸一点没有转变,僵了几日了。

楼闻阁看着他唇瓣轻抿却毫无动静,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滞钝,自己也紧了紧指节。

“是不是有点闷?”楼闻阁喉间滚了滚,道:“今日带你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楼扶修知道他在说什么,低着的头终于动了一分,抬起,缓慢地启唇:“不想,出府。”

“不出府,”楼闻阁道:“就在院内。我也在。”

“嗯.......”楼扶修闷闷地应下,不再看人。

他其实很怕,怕楼闻阁烦他,也怕自己这个样子。

但是他不敢让楼闻阁走开,心里比愧疚扬得更多的是恐惧,所以他连愧疚都做不到了。

........

又昏了几段觉,楼扶修彻底躺不下去了。

此刻天光终于亮了,长烨端来了早膳。

躺了几日,下床时动作实在利索不了,楼扶修腿间微晃,脚步落得有些踉跄。

第一步跨下来没注意,差点踩偏,长烨忙伸了手,可是楼扶修如惊弓之鸟,淬然瑟缩了一下,躲开了人的触碰,眉眼间慌乱更甚。

长烨愣住了。

楼闻阁刚好进屋,大步过来,掌心一翻接住了人的胳膊,楼扶修看清是谁才没乱动,任他托着自己一只小臂。

“对不起......我....”楼扶修声音很小,也不敢抬头看长烨。

长烨连忙挥手:“没有没有!公子不必在意。”

楼闻阁抿唇,没说话,带着他往前走。楼扶修没抗拒他的触碰,但走了俩步后,还是慢慢撤回了自己的手。

他今日早膳吃的也不多,但好歹是比之前好些。

春深,外头较前更是气暖些,楼扶修衣着不减,他倒没觉得什么区别。

不过院中绿意浓了,浅浅青润总算不显得沉重。

春风拂人脸与那冰凉的寒风到底是不同,楼扶修好几天没见到外头的晴阳,此刻踏出檐下,暖阳洒了满身,叫他眯了眯眼、晃了晃神。

楼闻阁始终离他不远,叫他如何都能看见自己。

楼扶修忽然出声:“哥哥。”

“嗯,”楼闻阁应着,看着人:“怎么了。”

“没事的.......”就想喊一喊。

楼扶修露在晴阳下的肌肤真是瓷白,不论是脸蛋脖颈还是那一双手。颈心那一点殷红起伏得很缓慢,正如他的呼吸,绵长又微弱,它像是在无声昭示着这具身体掩不住的气力衰微。

楼闻阁没收回目光,因为不论他怎么看,身前人都像是没察觉一般,视线始终低垂,根本没防备。

他喉间一紧,到底开了口:“会怪我吗。”

楼扶修怔了一下,慢慢地将目光移了上来,只看了一眼又缓缓转了回去,低着头,自己都不知道望着哪。

他甚至摇头点头也没有了,安静了好一会,才道:“不敢的。”

到如今,楼扶修都没搞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对自己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楼闻阁,还是因为那块红石。

“为什么不敢?”楼闻阁一噎,眸光游移了几分,像来喜怒不显于色的赤怜侯在此刻什么神情都藏不住了,

楼闻阁伸手想揽住人的肩让他直视自己,到底是没触上,停在半空的手无措地握了握,“楼扶修,”

“别怕我,好吗。”

楼扶修双眼不定地眨了眨,依旧看着地,没应。

楼闻阁清楚地感受得到,楼扶修现在的不安和与他刚回京时的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很胆小,不过是对于陌生且不定而产生的惶然无措的慌张。

此刻,是缠了满身,深深植入全身骨血的沉郁,全部压进他这个看着就轻软的身躯里了。

“不用答。”楼闻阁道:“没事,不想说可以不开口。”

“我,尽量,”楼扶修抬眼,忽然藏不住的痛苦涌了出来:“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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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他呼吸急促起来:“我不知道......”

楼闻阁忙抓住人突然发颤的手,“没事!没事,不说了,不说了。”

楼闻阁低头来,“别理我......不用理我。”

........

“太子回宫了。”

书房离卧房相隔不远,只隔了一道游廊,楼闻阁也不落座,就在此站着,窗子这儿能看到自己那卧房。

“是吗,”闻言,赤怜侯平淡地道:“去撤了府上各处防卫,不用尽数撤去,楼扶修会不安。”

长烨领命:“是。”

.........

这是殷衡回宫的第八日,骅尧帝殡天了。

再过俩日,就是他的登基大典。殷衡满身的倦意浓得散不开。

宫中那些繁难杂事皆平,纷扰散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有一事,便是关于赤怜侯那日闯宫之事,朝堂之上至今未歇,朝议次次提及。

而太子,对此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要处置的意思。

过俩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朝野皆忙着这事儿去了,那风波才算压了下去,没再有人贸然提及。

À¼¤¨¸i¤­¶À§Õ¼Î不过,今日太子坐着坐着,自己却忽然提了这事儿。

此刻是在东宫,殿内只他与楚铮二人。

楚铮便顺之而问,道:“殿下预备如何处置?”

殷衡站起来,脸上无异,一本正经:“去国公府一趟。”

楚铮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

“国公府!”殷衡道:“我自己去,不用跟。”

殷衡闭不闭眼脑子里都全是那张脸,每日传进宫的消息左右就那俩句,楼扶修近况一般,楼扶修并无殊状,楼扶修.......楼扶修!

楚铮停住步子:“殿下,您......”

算了,他到底没出声劝,太子近来境况如何楚铮最是清楚,是得叫他见见。

楚铮婉转地提醒道:“殿下若要去,低调些好.......”毕竟俩日后是你的登基大典!

殷衡没应话,眨眼间身影已经到了殿门外。

国公府的池苑内近来新添了数只鱼,各色鳞光映着池水,楼扶修站在亭子内,也不坐,就站着,垂着双眼往下,静视着下方。

楼闻阁离他不远,不过身在亭子外,手中捏着鱼粮,指尖轻捻,往池中抛散,惹得里头红金鱼儿争相围拢,搅活了一池静水。

殷衡将目光肆意地放在楼扶修身上,死死不移一点。

那张脸与一月前没什么变化,就是整个人看着更单薄了,估计抱起来也更轻。

脸没什么变化,殷衡偏是生生在这其间揪出了点“不一般”来。

周身静寂,楼扶修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虽然目光落定在下方,却眸光什么也没漾,就像是人在这儿魂不在。

唇角平平的不弯了。他那双总是含光噙漾的眼,如今比他整个人还要安静、死寂。

被殷衡左右嫌弃过的那根墨链也不在了,人的脖颈上空落落的,只独独剩下一颗蔫了气儿似的红痣——它也不怎么跳了。

就像是毫无准备导致殷衡满腔的冲动快要压不住,到底因为楼扶修的离开而没有闯出来。

楼闻阁将人带走了。

..........

殷衡本来是只打算出来看一眼的,此刻却实在有些按捺不住,算了......再等俩天。

翌日,

他依旧是忙了整整一日,半分闲暇时间都没空出来。

楚铮半步不离地跟着,将最后这点事解决,此刻外头已经覆了黑下来,他正要懈一口气,却见殷衡忽然走至他身前,“我要出宫。”

“国公府吗?”楚铮今日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也依旧有些汗颜,“殿下昨日见到了。”

殷衡点头,“我见到他了,他没见到我。”

楚铮道:“这么晚了,”

殷衡打断他:“你随我一起去找他。”

如果是叫他看见的话......楚铮犹豫着开口:“他也讨厌我,应该不想见我。”

“认识这么久只叫人讨厌你,”殷衡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好废物。”

“.......”楚铮:“......殿下。”

殷衡不与他纠缠了,自己出了殿。

这时候说来晚也不晚,殷衡近来连日理朝政,常比这时辰更迟很多去,只是宫外寻常人家,多是已熄灯安寝的。

这个时候,楼扶修应该也睡了。

殷衡猜得没错,虽然楼扶修屋中通亮,但是人已经躺在塌上阖眼入眠了。

作者有话说:

楚铮:“…………殿下今日更会说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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