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虔者徒下

殷衡翻窗进来的, 身倚窗楣横木,俯身垂望,床榻上的身形裹在锦被中, 整张脸叫人一览无余。

那床榻帐帘未拉, 不过外头风丝漫进来, 拂过床头,床头一侧的纱帐便会被吹得微微荡漾,荡得若再开些就模糊了人眼前的身影。

好安静, 睡着的人更安静了。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如同揉进了那飘渺的月色中。

殷衡垂着眸, 凝了一会, 突然就受不了了,想动一动他!动得他不再那么死寂。

他呼吸刚重下去,浑身什么动作都没了,殷衡看得真切, 榻上的人忽然轻轻一抖,下一刻便掀了眼帘,醒得措不及防。

人撑坐起来时肩头还微颤, 不像是自然醒转, 分明是惊悸乍醒。楼扶修坐起来一半背对着殷衡, 眉眼隐再影中瞧不真切, 可殷衡偏能清晰映出那双眉眼的模样。

殷衡念头刚落,他眉间倏地支起, 眼尾绷紧也半分没移开——楼闻阁的身影转眼就立在榻边。

那俩道身影纯粹是因为闯进来的人没有分寸才拉得格外近。

楼闻阁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肩背, 浅浅拍了俩下就没移开了,掌心五指抵在人的肩背上。

殷衡周身的气炸起来, 每一根筋骨都在隐隐蓄势,脚已下意识抬了半步,是恨不得冲出去的架势。

只是,那纤薄的身影动了动,楼扶修稍弓着的背直起来,缓慢地伸了手去将落在自己肩背上的手拿了下来。

指尖刚松,楼扶修往下垂的手却陡然又一起,覆上了那只还未彻底撤离的手。

“凉的。”他说着,将手送进那宽大的掌心,蜷着指,往下一收,感触更是明显。楼扶修怔忪地重复道:“凉的。”

楼闻阁静静叫人握着,半分没动,道:“是你太烫了......”我不冷。

他话语一静,后半句哽在喉间没出来,悄然滚了滚,眼神更低一分:“你再抓一会,就不凉了。”

楼扶修一只手握不住人的全部,便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拿了出来,动作导致身子歪过来一些,便顺势仰了头看人:“哥哥,不用守着我的。”

楼闻阁只道:“你晚上还是会醒。”

楼扶修就不说话了,低下眼。楼闻阁很高,站在他床边,楼扶修这么一坐,人垂落的手恰好悬在他面前。

握了好一会,楼扶修抬起的双手有些累,但他又总觉得这只手根本没有被他握热,甚至双手触上而导致他有些感受不到了。

楼扶修松下一只手,静静地看了一会,突然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握着人的那只手往回勾,将人的手背送到自己脸颊上。

这般一触,才再度感受到人的体温。

“还是有些凉.......”

楼闻阁手臂一僵,一口气沉下去,好半晌将那句话道出来:“我不冷。”

.........

殷衡沉不下去了!他狰狞地收紧指尖。

楼扶修没变!还是那个会去勾人手、用脸去随便贴人的傻子!

傻子!!!

今日东宫上下烛火彻夜不熄,楚铮将明日登基大典的诸般筹备事宜敲定,太子才终是归来了。

楚铮欲领太子去边上:“殿下,明日吉服。”

哪知殷衡一眼都没瞥,径直入了里。

楚铮余光扫着太子周身沉凝,昨日从国公府归来与这全然不同,左右一想也只有可能是因此。

“殿下,楼扶修.......?”楚铮瞧出异样,索性直白开口,问道:“殿下如何不悦?没见到人吗?还是?”

殷衡语气笃定,偏生浸了抹化不开的阴沉,猝然出声道:“我要他。”

楚铮心头猛地一震,骇然之色浮了上来。

太子在说什么...!?!?

“我要他!”殷衡阴恻恻地重复道:“我要——楼扶修。”

“这,”楚铮再掩不住骇色也不会违逆太子,听训般地微微俯首:“殿下.......想如何做。”

太子不明不白地道了句:“明日。”

楚铮道:“明日吗?可是明日......”

“孤生气!”殷衡恶狠狠地道:“孤要去宰了楼闻阁!”

.........

楼扶修这些日子浑然度日,毫无作为。

连日将养下来,他背上的伤总算见了好,再没有当时一动就牵扯全身的疼痛。

府上护卫少了很多,楼扶修没觉得什么。

楼闻阁如今对他不复往日的冷硬和疏离。

楼扶修终是缓过来些心神,自那日后再没说过要走的话。

今日他自己在屋中待了小半日,直到吃饭的时候才出去。

楼扶修缓步路过书房,还未至门口,就听到了长烨的声音。

“今日是新帝登基大典,京中诸府皆要入朝恭贺,侯爷......国公府如何?”

楼扶修脚上步子一顿,眼神骤然发愣,怔怔地立在原地。

正好他这最后一步落在了门外,里头的人一扬就投来目光,一瞬的光景楼闻阁便行至他身前,仿若无事地看着他,道:“我忘了时辰。走吧,去膳厅。”

便带着他往膳厅而去。

长烨后一瞬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小公子听没听到自己的话,管不了那么多,先连忙跟上。

楼扶修一路无言,膳食早早备好,俩人刚落座,便齐齐布上。

楼扶修吃饭向来安静,楼闻阁也是个吃饭极守规矩的人,食不发声,端然有度。

他这俩日不是吃什么都勉强了,楼闻阁看着他比先前肯多吃几口,已是松了些气。

回来之后楼闻阁再没与人提宫中的事,就是全然料不准楼扶修会是何种模样。

今日真是不小心,不过,宫中如今大变样,不可能完全听不到消息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哥哥。”

楼闻阁执筷的手一停,看向他。

楼扶修慢慢钝钝地吞下这口饭,才问:“要进宫吗?”

楼闻阁一时没答话,登基大典午时礼毕,此刻便是去也赶不上,但到底不合规矩。

楼扶修是刚刚才听到、才知道,想说的不知从何说起,左右只能这么问一句。

楼闻阁与他不一样,他兄长到底身系宫闱,不能真就如此抽身撂挑子不管了,没这个道理。对此楼扶修还是知道的。

楼闻阁放下筷子,刚想说话,就有人急忙来禀。

“侯爷,新帝陛下亲驾!是闯府之势啊——”

楼扶修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掉了一只在桌子,楼闻阁就淡定多了,他起身,摸了摸人的后脑,“去屋里待着,不要出来。”

很快楼扶修就知道府门所禀口中那闯府之势有多来势汹汹了。他在屋中,屋门紧闭,金铁相击之声震天而来,一路撞门踏阶,满院皆是兵戈破风之势。

那一下一下的汹涌,叫楼扶修根本无法忽略,他的心翻得比那屋瓦还要震乱。

楼扶修指尖轻抵门板,小心掀开了一道窄缝,从此可以窥到外头的动静。

国公府护院严阵以待几日,已是万全防卫之势,却不曾想来人更是猛烈,阵仗大到层层相逼,铺天盖地地直直笼罩整个国公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赤怜侯自要亲自出来接下,楼扶修望着兄长的背影,对面便是那方之首。那个楼扶修好久没见、依旧浑身上下透着那股目无旁人的张扬无忌的人,甚至更盛,是因为,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吗?

外头的言语他半点听不真切,只能贴着门缝往外细看人的动作。却见对面猝然拔刀,寒锋凌厉,而楼闻阁立在原处神色沉凝,却也纹丝未动。

“你哪来的胆子在我这里寻肆意?”

“不敢,”楼闻阁毫无动容,道:“只是陛下管不住,臣总不能袖手旁观,毕竟那是臣弟。”

索性连表面功夫都省了,殷衡直言道:“不和你废话,我要见他。”

楼闻阁身姿挺直:“臣弟身恙未愈,不见客。”

殷衡眼尾微沉,他身形稍动,身后侍卫便齐齐拔剑,刀光凛冽,森寒肃杀阵仗扑面而来。

楼扶修实在听不见,心下着急,没办法只好敛着身形轻推屋门,脚步放得极轻,挪了一点至廊下,雕花廊柱很粗,能将他整个身姿遮了去。

他手扒着柱子,偷偷继续窥望,在此就能听清了,正好将后半段听了进去——殷衡是来找他的?

为什么要见他?

要把他带回去吗?可是自己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殷衡敏锐至极,院角落下的那一抹轻浅身影他几乎瞬时就察觉到了,于是毫不遮掩地往那侧挑了眉去。

同样敏锐的还有身为赤怜侯的楼闻阁,他眉峰微低,终于在身前人肆无忌惮的动作下有了反应,伸了手稳稳一挡。

楼闻阁这句话声音很低,叫旁人听不真切,唯有离得不远的皇帝听得一字不落,“他境况差成这般,你还想逼他?”

殷衡停了动作,歪了头过来,闻言淡声道:“楼闻阁,你借私铸铜钱之事故意引火上身,随即引出东渚琼王,此番迫使我出京。”

“你在旁人那装装得了,此事你可有叫楼扶修知道?”殷衡森森道:“他遭受此难,怪我还是怪你?”

楼闻阁借铜钱案引火上身,将琼王引了出来,为的就是此番将殷衡逼出上京后,他和乌销好行逼宫之举。

但他不知道血珀之事,否则......

都是后话了。楼闻阁指尖一滞,如果太子当时没有出京,楼扶修决计不会到那般地步。

叫他如今身心俱创,苦楚摧深。

可是太子如何可能不出京?如果楼闻阁和乌销上次没能将他逼出京,此后也总会再寻机行事,太子总得出京去一趟东渚,而楼扶修,就始终躲不了血珀之灾。

殷衡讥讽一笑:“所以,轮得到你来拦我?”

他说完,径直踏步向前而去。

楼扶修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压来一势。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儿还是进屋?”

楼扶修本就措不及防,心下正慌,身前人的话更是叫他无所措,睁着眼愣在原地,呆立不动。

见他实在愣住,殷衡利落道:“算了,不给你选。”

旋即话音未落就伸手一抓,当即攥着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屋。

楼扶修只双眼更睁大些,惊呼的声音尽数咽下去没出一点,眉眼间快速漫开惊惶。

屋门被重重合上,“砰!”的一声中,楼扶修一道被丢进了屋。

见着人去锁门,楼扶修往后退,莫名冲天的慌张充斥全身,越退越无路,直至抵在柱上,挡住了他的步态。

殷衡抬步过来,稳稳站在他身前。垂着眸盯了身前人好半晌,气氛实在有些不对,沉得发窒,身前的人僵在原地,浑身紧绷。

殷衡沉去一口气,轻了些声音,道:“给我看一下你的背,伤。”

楼扶修呼吸混乱,终于能扯出嗓音:“不看。不要。”

殷衡莫名想起之前,幽幽看着他:“那我要是碰你,你会生气吗?会哭吗?”

楼扶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那乱窜的气简直让人又要崩溃。他满眼扬起戒备,可心底一瞬间崩塌,只能强撑着躯壳去赶人:“我会打你!”

殷衡品味着这句话,随后低低笑出声:“我给你打,你就给我碰?”

楼扶修攥紧的双手指尖发白也没松动半分。

殷衡怕他气匀不顺,没再逗他,认真道:“和我回宫,我以后去哪都带着你,没人再敢动你。”

“不去。”楼扶修这话听得明白,连头都顾不上摇,出言答得毫不犹豫:“不去!”

“我今日就是来将你抢回去的,我厌死楼闻阁了。”殷衡往前覆一点,离近一些,微弯点身子,故意恐吓道:“你不同意,我就去杀了他,叫你不得不跟我走。”

楼扶修撇下眉眼,耷下神情,这气终于是压不住了,团成一股劲,他伸了双手,一把推在身前人的身上,“厌我的也是你!”

崩溃摧折下,哪里都显得有些破碎不堪。

人的劲不大,可殷衡看着他因为楼闻阁而生了罕见的愠气,也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横眉沉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笑一声就往后退俩步,转身气势汹汹要往外去。

楼扶修忽然醒神一般,冲过来身子挡在门前,“你,”

他断断续续道:“那你.....你,也.....杀了我。”

殷衡瞬间暴怒,喉间滚出一道低喝:“楼扶修!”

这三字,字字咬得极重,话音带着遏不住的戾气撞了出来。

“那是我哥哥,我哥哥!因为我他才做这样的事的,他们肯定都在逼他,你也要......”楼扶修彻底压不住这崩溃,“你就杀我,杀了我吧。”

楼扶修眼前模糊,胸腔疼痛得要死去,靠着门才没倒下去,“我不想看见你。我不跟你走。”

“随你怎么样!我不想!”

他扣着门的指节死死用着劲,瓷白的手止不住细微的颤抖,不知道划在哪里导致磨破了肌肤撞出了血,也依旧半点不肯松劲。

殷衡同样心头火气翻涌,也要气疯了,那火烧得他快要失控,偏一抬眼撞见的是人眼底的惶恐,与全身透着难掩的脆弱。

是他先溃不成军的!

“没关系!”

殷衡冷着眉眼将他的手抓下来,随后顺势攀上人的下颌,掐着他,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寻死,国公府有一个我弄死一个。”

“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想再不见我,你听好了!不可能!!”

殷衡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怒,咬着牙生硬地移开了手,楼扶修后背重新轻轻砸回门框上,再支撑不下去,软了腿顺着墙面缓缓滑了下去,蜷在地上,双眸还固执地没移开。

眼眶终于是被人逼红了,红得透底。

殷衡再看下去真要发狂,狠狠攥了攥拳又松开,一语不发转身踏门而出,每一步都带着压抑未发的怒气。

........

长烨实在受不了,道:“闯府便罢了,抢人未免有些不讲理!”

楚铮斜睨他一眼:“谁不讲理了,抢了如何?人岂非不是本该就在宫中的?”

长烨听出他这是在话有机锋,也话中有话地道:“若是护得住小公子又岂会......”

楼闻阁忽然截话,道:“闭嘴。”

长烨便戛然止声,楚铮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片刻不到,那侧出来了人。

殷衡径直离去。

楚铮疾步跟着人出了府才问:“陛下,人呢?怎么没带出来?”

“人被我气哭了。”殷衡烦躁死了:“我又吓到他了!”

楚铮:“.......”难怪啊。

楚铮不觉而道:“陛下,他心神难安许久了,还是不要这样,万一.......”

“所以我没把他绑了就扛走啊!”殷衡真是越想越气:“我是在好好跟他说。”

楚铮问:“然后呢?”

“他不听啊!”殷衡居然气极反笑:“这傻狗炸毛了还挺会气人的。”

楚铮听得这些话,竟然难为地生出了惆怅之意,“陛下啊......”

他是想说楼扶修肯定不会莫名炸毛,反倒是.....才脾气一点就炸。

这些话到底沉了下去,楚铮没说出来。

走了半晌,以为暂且到此为止,却不曾想殷衡兀地悠悠张嘴道:“你说我下次要是把人惹得更急眼些,他会不会扇我?”

今天给人气成这样了也只糯糯推了他一把,不痛不痒的。

楚铮一时怔然中,想说楼扶修肯定干不出来这样的事,还未开口就听到边上再度传来的一道浅淡的好奇声,

“......也不知道他这双手扇人有多疼.....”

楚铮惊愕了,随后叹了口气:“陛下莫生气。”我觉得你活像是有点气疯了。

作者有话说:

不儿!谁教你这么追妻的(咆哮——!!!

刘ps:

这章很肥!而且正正5200呢!(傲娇眼眨巴眨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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