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行路歧

古弈尘在妖魔的洪流之中御剑穿梭,神色焦急地在陆续退向绝雁关的人群之中寻找着那些熟悉的身影;殷瞳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身旁的白虎还时不时地扑咬着那些胆敢朝他扑撞过来的妖魔。



殷瞳看着这个在妖魔当中横冲直撞的人,百无聊赖地扭头看向了远处的绝雁关城楼。



——刚刚还自那里隐约传来的怒吼惨叫此时却已尽数消失,只剩耳边从来不曾间断过的妖魔的咆哮继续震耳欲聋。



……无聊。



殷瞳拉回目光,再次看向古弈尘的背影时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声。



他从来都不觉得人类所谓的“情”有多么得了不起。



身为妖魔,他看过太多人类那为情伤为情死的无聊戏码:有的人为情成就所谓大义而侠骨留香,有的人则为情瞬间立地成魔而屠尽昔日亲朋;“情”于妖魔来说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被情所缚是只有人类这种东西才会做出来的蠢事。



殷瞳看着古弈尘,忍不住微微眯起了双眼。



但是……看着他们总是这么尽心尽力地做着这样一件蠢事的时候,心里却总是觉得非常的……讨厌啊。



煌焱解决掉一只狐妖之后抽空看了一眼四周,那十几个随自己留下的身影已经于该在的地方一闪而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撤退的八大门派弟子们已经差不多退到了绝雁关之下。



——差不多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心下一片沉静。



奔涌的力量逐渐在体内聚集,耳边振聋发聩的咆哮与嘶吼渐渐沉寂。



……是时候了。



他闭上眼,任体能的力量越加膨胀,越见翻腾。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张温和秀气的脸,清晰得几乎可以看得清他微微颤动着的睫羽。



煌焱心底一紧,攥住匕首的手上青筋隐约可见。



“——魍魉弟子,灭!”他蓦地昂首大声喝道,身上立时绽出了白色光芒。



“开什么玩笑!”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声暴喝猛地自他身后响起。



下一刻,煌焱就觉得自己腰间一紧,瞬间被卸去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并被带出了老远。



爆炸声此起彼伏,刚刚自爆的魍魉弟子们成功地阻住了妖魔大军进攻的脚步,为撤退的八大门派弟子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煌焱愣了许久,直到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到了鼻尖之后才猛然回神扭头看向了抱住自己的人:“——古弈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刚刚做了什么?!!!”



“自私就自私吧,这次,我……认了。”古弈尘看着四周瞬间布满的尸骸血流,铁青着脸微微苦笑,“煌焱,我说过,这是本能反应。”



“你——”煌焱闻言脸色一变再变,刚要开口却被殷瞳打断了话头。



“古少侠,我觉得,”殷瞳摸了摸白虎的脑袋,抬眼看向了已经朝他们直扑而来的数以万计的妖魔们,“再多的话也要有命才能够继续说呢。”



古弈尘和煌焱抬头看去,立时异口同声低喝一声:“——走!”



赭杉与麒麟游斗在城楼之上,脸色越加苍白,但却硬是半步不退;六道看着僵持不下的战团不由死死攥紧了手中长剑,但左手里一直握着的符咒却迟迟打不出手。



城楼之上的将士们见状,立即便全数扑向了六道,希望能够趁机将这名太虚的叛徒制住拿下。



“全部给我退开!”见他们围了上来,六道眼里不禁厉色一闪,双手一扬便是长剑如电符咒如雨,城楼之上立时鲜血飞溅惨叫四起。



“六道,不要一错再错!”赭杉分神见他骤起杀戮,忍不住大声喊到。



然而这一分神,麒麟的利爪便划破了他的肩头。



“——小乖!”六道见状脸色瞬间一变,急急喝到。



麒麟闻言立即抽身,一个腾空便翻回了六道身边。



“赭杉,不要逼我!”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清秀男子,六道觉得心底的焦躁正不断地翻腾、扩大,渐渐吞噬着自己仅存的理智。



“六道,你知道我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赭杉苦笑,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六道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去扶,一道剑气却猛地划破虚空在他面前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地的剑痕。



他愣了一下,猛然抬头,就见数十个御剑飞行的傲然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绝雁关的天空之上。



“六道,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熟悉的声音带着深重的无奈响起,六道拉回视线,就见十六已经扶住了几近摇摇欲坠的赭杉。



“……我也没想到,前去增援的听雨阁高手们竟然只是个假象而已。”六道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于是他平静地抬手抹去了脸上沾染到的几点血污,“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妥的?”



“真要说的话,只能是因为你实在是太过料事如神了。”十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盈满了深沉的愤怒与不解,“若说增援,无论是从速度还是实力上看听雨阁都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你却偏偏选择了来和我商借冰心堂的弟子——我不明白,你是如何知道听雨阁的高手们不久之后就会被中原地区的战事所牵制的呢?”



“失策,我倒没想过未雨绸缪也会成为漏洞。”六道轻笑,叹息。



“六道,我不相信你会背叛大荒。”十六看着他,声音低沉。



“十六,人……都是会变的。”六道微微眯眼,抚摸着麒麟身上那已经看不出本来色彩的鳞片。



“……我不想杀你,束手就擒吧六道。”十六皱起眉,眼里瞬间流转过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种果断坚决。



“不可能的。”沉默半晌,六道勾起了嘴角。



就在此时,麒麟长嘶一声,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六道你——?!”赭杉见状立即想要朝他冲过去,但却被十六死死拉住了。



“赭杉,定远的脑袋我要定了,我绝不会就此放弃的。”六道笑,眼底的绝望苦涩逐渐被不世的狂傲所替代,“——只要是我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失败的理由。”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开始自他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你早就该让我出来了,要不是你举棋不定,定远那老东西一早就连同绝雁关一起被我拆了!”狂傲的身影露出不屑的嘲讽,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交给你了。”六道退至一旁,淡然道。



“啰嗦!”与他有着相同面容的身影瞪他一眼,拂尘一挥,瞬间就冲向了尚未反应过来的众人。



“六道,你竟然真的练出了……邪影!”赭杉看着与众人缠斗一处的身影,半晌之后扭头看向六道。



“太虚弟子毕生都在寻找着与自身邪气相处的方法,克制与利用,很显然后者比较具有实用价值。”六道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冷静地答道。



“那不是利用,那是同化啊!”赭杉神色愈见焦急,他挣开了十六的手猛地向他走了几步,“——六道,从来没有人能够真正控制得了黑暗力量,你已经开始被它所同化了!”



六道沉默。



“赭杉,多说无用。”十六亮出了银针,低声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解决掉邪影,保证定远将军的安全!”



“不对!”赭杉猛地摇了摇头,眼神凛冽地看着六道,“——我觉得现在我们要做的,应该是先把他揍清醒!”语罢,赭杉已经握着银针朝他冲了过去。



“赭杉!”十六未能拉住他,只好也跟着他冲了过去。



在赭杉接近六道的那一刹那,邪影瞬间回身,一记拂尘就把赭杉与十六扫开老远。



“喂!你干什么?!——要死也别选这个时候啊!!”邪影将他挡在身后,愤愤然。



“……说什么蠢话,你继续干你的活计就好。”六道神色不变,低声道。



“我是你的影子,你想什么我会不知道?!”邪影冷笑一声,“告诉你,你死我立即便消失,你要的东西你就永远都拿不到手!”



六道闻言,浑身一震。



“……什么东西?”赭杉听到这话,心底忽然一动,立即出声问到。



“不关你的事。”六道立即道。



“什么不关他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会千里迢迢奔来绝雁关杀一个老头子吗?!”邪影微微眯眼,神色嘲讽。



“把话说清楚。”赭杉眼神一变,冷冷地看向邪影。



“——不要说!”六道也看向邪影。



“哈,这种时候你倒急了?”邪影大笑,毫不理会六道的制止,“赭杉,你之前所中魔毒与冰心堂掌门当初所中魔毒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这家伙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也不会背叛整个大荒与妖魔订下这种协定了!”



“邪影!”六道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一个不稳倚在了身旁的城墙之上。



“……我就说你给的解药绝对有问题,那毒的剂量明明就与紫荆掌门所中之毒相差无几。”十六闻言脸色一连数变,表情停在了极度无奈的神色之上。



“六道,枉你聪明一世,怎么这次却糊涂如斯!”赭杉沉着声音咬牙切齿,苍白的面容上因急躁而泛起了病态的殷红,“——如果我的命是以大荒的命运做代价换回来的,我要它还有什么用?!”



“所以才不能让你知道啊……”六道微微苦笑,靠着身体有着虚脱的感觉,“依我对你的了解,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就此昏迷再不清醒。”



“六道,你……”赭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间哽咽。



“对我来说,大荒的未来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六道轻轻地叹息一声,垂眼敛眸,“我只知道,你……绝对不能有事。”



“这……六道,你到底让我说你什么好?!”十六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出声插话到,“赭杉的毒不解最多也就昏迷不醒而已,就算解药难寻我们也绝不会放弃——有时间就有希望,你何苦一定要为此与妖魔暗通款曲呢?!”



“有时间就有希望?”六道冷笑一声,眼神凛冽,“紫荆掌门昏迷多久了?十年?二十年?!——希望又在哪里?!难道你要我就这么看着赭杉以这种与死人无异的状态苟活于这个世上吗?!!”



十六默然,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与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邪影对六道嗤之以鼻,随后看向了赭杉与十六,“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那么你们就没了阻拦他的理由——如果你们真是朋友的话。赭杉,过来吧,他为你可几乎已是心力交瘁了。”



“……住口!”六道扶住额头,一种难以抑制的昏眩感开始出现。



“六道,我们离开吧。”赭杉沉默半晌后蓦地抬头看向六道,眼里闪烁着坚毅的光,“如果毒入心肺对我来说不可避免的结果,那么我宁愿与你一同离开这里去寻个依山伴水的清净之地,安安慰稳地度过自己尚能保持清醒的最后时光。”



“赭杉……”六道抬眼看向他,低声呢喃。



“——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了,你难道真要就此放弃吗?”邪影挑了挑眉毛,声音低沉,“你难道真想日后面对着不能看不能言不能动的他度过无数个朝暮春秋?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无尽的虚无所困而痛不欲生?”



六道神色一变,昏眩感更重。



“不要说了……”他撑着额头,身体渐渐顺着城墙滑落在地。



“你住口!他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干扰!”赭杉冷冷地瞪向邪影,语气里满是压抑着的强烈愤怒。



“哦……看来,我的担心真是白费了。”邪影微微一笑,眼底杀意立时一盛,“——既然你们没了伤他的意思,那么我也就该干正事儿去了!”语罢,他一个纵身再次掠向了不远处的定远将军。



“众人保护将军!”十六见状立时大喝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赭杉,“赭杉,那个家伙就交给你了。”



赭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冲向众人的邪影后立即便朝六道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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