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别离殇

“六道!”从邪影将事情真相说出来的那一刻起赭杉就看出了六道的不妥,他的脸色越发难看,灰白得几乎已经看不出一丝血色。



“……不要管我。”眼前一片迷蒙心底一片混乱,六道觉得他现在就像是身处于混沌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了。



赭杉见此情形心下一凛,想都没想立即亮出两枚银针刺入了他的两处穴位中。



“唔!”六道浑身一震,剧烈的疼痛过后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是怎么回事?!”赭杉扶住他让他与自己面对着面,眼里尽是焦躁,“你的内息怎么会混乱成这样?!!”



“呵,该说是……召唤邪影出来的……副作用吗?”六道抽了下嘴角,算是微笑。



“这种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若不是他现在真的虚弱,赭杉简直就想抬手一耳光扇过去,“六道,听我的,不要再错下去——我对自己能够清醒到现在已经很知足了,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再这么做!”



“可是,我不知足啊……”六道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捧住了赭杉的脸,“我想要一直跟你这么走下去,我想要陪着你走遍这大好江山,我想要日日夜夜都看着你的眉眼看着你的微笑……我不知足,我真的不知足啊——我根本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你的世界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



“六道……”赭杉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深重的绝望让他忍不住伸手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自私也好,无耻也罢,到头来我也只不过是一介会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凡夫俗子而已。”六道抱住赭杉,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肩里,“赭杉,对不起啊……”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赭杉强忍住哽咽,沉声道,“——六道,我们现在就走,我们现在就离开绝雁关!解药战事什么的我们都不要管了,我们现在就走!!”



“不行……至少现在……”六道心底微微一动,昏眩感便再次出现。



“哈!赭杉,继续劝他,继续劝他吧!”甩开被捏碎了咽喉的一名天机营士兵,浑身染血的邪影高声狂笑,“他的内心动摇得越厉害我的力量就越强大,我一点都不介意代替他成为新的六道!”



“!”赭杉一愣,随即立刻扶起六道看向他的脸,“六道?!”



“失策……我没想过到邪影竟然会……”六道微微苦笑,脸色惨白,身上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六道,我绝不会让你被黑暗吞噬的!”赭杉将他扶靠在了墙边,沉着脸色道。



“赭杉,别乱来。”模模糊糊的视线里,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果断决绝,六道心底不禁一沉。



赭杉看着他,半晌之后忽然微微一笑,凑近了他的脸。



“你说你自私,我又如何不是?”他看着他的眼,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所以,我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语罢,他毅然起身,转身朝邪影飞掠而去。



“——赭杉!”六道看着那身影冲进战团自己却无力阻止,不禁又急又怒。



正当邪影借机扫开众人准备直冲定远之时,数枚银针忽然自他身后急急射来,他一个侧身避过银针后便转身面向了偷袭他的人。



“赭杉,你真要……阻止我吗?”与六道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挂着嘲讽的笑,邪影轻声道。



“立刻消失,否则,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冰心堂的毒。”赭杉冷冷地看着他,丝毫不为对方的容颜所动摇。



“有时候,我真为那家伙感到可惜。”邪影依然笑着,丝毫不介意剩下的天机营战士与听雨阁高手们再次围上来,“明明他费尽心思枉尽心力只为保你平安,可你竟如此弗了他的好意伤了他的心。”



“住口!你怎么可能了解人间的‘情’之一字!!”赭杉眼神一凛,双手银针开始聚集点点流光,“——我再说一次,立刻消失,把属于六道的力量还给他!”



“我是他的影子,我的消失与否决定权绝不在你。”邪影微眯双眼,眼中弥散开淡淡的杀气,“赭杉,虽然我有他的情感,但这不表示我也一定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就试试看吧。”赭杉挑眉,双手刹那间光华绽放,“——就看是我先拆散了你这本就不存于世的假象,还是你先了断了我这已半只脚踏入虚无的残生!”



绝雁关忽然激荡开剧烈的力量碰撞,一时间,无论人还是妖魔都愣在了当场。



“——糟糕!难道是六道出事了?!”古弈尘率先反应过来,神色难看。



“那力量……一方好像是冰心,但另一方看似太虚又不像太虚……”煌焱微微眯起眼睛,神色略微有些疑惑,“到底绝雁关上出什么事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赶紧赶过去就对了!”古弈尘环顾四周,妖魔们似乎还未从那激烈的碰撞里回过神来,“趁现在,我们赶快——”



就在这一瞬,绝雁关上碰撞在一起的一方力量刹那间消失无踪;与此同时,古弈尘亦忽然觉得胸前传来了一阵闷痛。



绝雁关之上,当邪影的拂尘直扫向赭杉胸膛的那一瞬间,六道蓦地出现在了赭杉眼前。



绝雁关之下,当煌焱扭头看向古弈尘的那一刹那,一把长剑已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六道?!”



“——古弈尘?!”



赭杉猛地抱住了缓缓倒下的六道,煌焱立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古弈尘。



“殷瞳,你……?”古弈尘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逐渐晕开的血色,然后抬头,看向了正将剑上残血甩去的殷瞳。



“这一次,还以为真的能够攻下绝雁关呢。”殷瞳叹了口气,右手一扬后浑身红光一闪,太虚道士的形象尽数散去。



“你竟然是……妖魔?!”煌焱在看清了对方显出的本相之后瞳孔猛地一缩,不禁沉声道。



“这怎么可能?!”古弈尘急声道,“——他明明是六道带来的人啊!”话音未落,古弈尘便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别说话,敛神聚气!”煌焱低声喝斥了他一声,然后继续看向殷瞳,“……你到底是怎么混进太虚观的?”



“混?”殷瞳闻言,轻轻一笑,“平心而论,你认为有哪个妖魔能够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六道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太虚观?”



煌焱脸色越见沉重。



“想不出来是吗?”殷瞳将手上长剑挽了个剑花,浑身杀气瞬间暴长,“——想不出来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妖魔可以做到这一点,除非是六道本人故意视而不见。”



“……不可能的。”煌焱扶着古弈尘,眼角瞥见他止不住血的伤口,心底虽越发焦急面上却仍故作镇定。



“明明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还要固执地矢口否认么?”殷瞳微微眯眼,瞬间便提剑冲向了煌焱两人,“——所以才说,我最讨厌你们人类所谓的‘情’了啊!”



煌焱将古弈尘护在身后,且战且退。



他们四周的妖魔此时已然回神,在看见殷瞳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这些妖魔也朝古弈尘与煌焱他们围了过来。



“我不相信六道会背叛大荒!”古弈尘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挥出道道剑气直射向围过来的群魔,脸色却随着从指尖流泻而出的大量鲜血而越见苍白,“——就算是我背叛了大荒他都不可能会背叛的!!”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煌焱顾不得回头看他,却依然气得想要吐血,“古弈尘,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你就永远都搞不清楚真相了!”



“可是……这是赭杉一心想要保护的大荒啊!六道即便是背叛了所有人也不可能背叛赭杉的!!”古弈尘一剑贯穿了一只趁隙扑上前来的狐妖,忽然一阵昏眩。



“——!”感到背后忽然一沉后煌焱立即转身将已然站立不稳的古弈尘揽进怀里,一道劲气随划破虚空的匕首四散开来,将步步紧逼的殷瞳和妖魔们扫退了数丈。



“赭杉?”殷瞳急退数步站稳后,忽然挥手让正准备再次抢攻上前的妖魔们暂时止住了攻势,“——说起来,这个冰心还真不是一般的讨厌啊。”



乍闻殷瞳提起赭杉的名字,古弈尘立时睁大了眼睛,煌焱也立即朝他看了过去。



“身为太虚,六道明明有着不输妖魔的强大力量,却甘心为了一个人类而拼命克制自己的本性,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殷瞳冷笑,神色轻蔑地看着煌焱与古弈尘,“我们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以魔毒解药为约迫使他与我们合作拿下绝雁关,眼看他血脉中所蕴含着的黑暗力量就要解放之时,却又是那个冰心出来多事!”



“——难道刚刚那两股力量是?!”煌焱闻言,略一思索便瞬间变了脸色。



“呵,你已经想到了?”殷瞳解下腰间的白葫芦,在手上炫耀似的掂量了几下,“唉……所谓功亏一篑啊,六道日夜思虑的这一半解药明明马上就能够到手了,结果……”谁知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便骤然朝他扑面而来。



殷瞳只堪堪来得及偏了下头,他的左脸颊上立即便显出了一道血印。



“殷瞳,把剩下的那一半解药……交出来!”古弈尘挣开了煌焱的手,勉力站稳,沉声道。



“想要吗?”殷瞳伸手拂去脸上流下的血,用舌尖轻轻舔去,“——那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把它拿去了!”刹那间,妖魔们如潮水般涌向了他们。



“——古弈尘,快走!”煌焱护着古弈尘,极力不让妖魔们靠近古弈尘,“你这样撑不了多久的,这里交给我,你快走!”



“煌焱你说笑吧,我现在还能往哪里走啊?”古弈尘笑了一下,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再说了,赭杉的解药……还没到手呢。”



“啧!”煌焱举目四望,只见此时二人四周已只剩数之不尽的妖魔大军,哪里还有撤回绝雁关的退路?



妖魔进逼,古弈尘正准备强打精神提剑再战时却忽地一阵目眩,脚步立时一个踉跄。



煌焱见状立即回身抱住他,背后亦立刻被殷瞳袭来的一剑砍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古弈尘你就是个笨蛋!”强忍住疼痛微微皱眉,煌焱紧抱着他抬眼看向了四周越来越近的妖魔,“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们就根本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是啊……”古弈尘觉得眼皮很重,但却依然勉力睁着眼微笑,“如果我不来的话,你就直接跟那些留下来的魍魉们一样……自爆断后了是么?”



“——这是魍魉的职责与宿命之所在,你应该清楚!”煌焱不想低头看他,深怕自己一低头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煌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从来都不相信有任何一个职责……是需要靠死亡来履行的……”古弈尘的声音越来越弱,煌焱心下一凛,立即低头一看,就见古弈尘此时已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惨白地闭上了眼。



这时,殷瞳提剑率领众妖魔走到了他们眼前。



“魍魉的终极技艺一直都是我们的噩梦,因为我们不知道杀死一个魍魉会需要牺牲掉多少同胞为他陪葬。”殷瞳眯起眼睛,愉悦微笑,“不过现在,我倒不害怕了。”



煌焱猛地抬头,狠狠地瞪向了殷瞳。



“——好眼神。”殷瞳故作赞赏地轻轻一叹,随即俯身与他对视,“但是煌焱,你真舍得带着他一起粉身碎骨……然后让他连到过人世的证明都不能留下分毫吗?”



煌焱闻言,脸色猛然一变。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由衷地感谢人类有‘情’这么愚蠢的情感哪!”殷瞳眼神骤然一变,举剑直朝煌焱两人挥砍下来!



……罢了,就这一次吧。



煌焱看着破空而下的凌厉剑锋,忽然觉得心中一片释然。



他抱紧了怀里已经失去了知觉的古弈尘,然后也缓缓地闭上了眼。



——就这一次,放弃魍魉与生俱来职责与宿命,与他一起离开吧。



就在煌焱闭目剑风触面的刹那,异变顿生。



两个个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凌空而下,一个身影一剑扫开了殷瞳,另一个则挥剑将四周的妖魔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一次殉不成还想殉第二次吗?!”熟悉的声音自耳边炸开,煌焱猛然睁眼,就见陆离正骂骂咧咧地仗剑面对着殷瞳,而方宇则刚刚收了剑势守在了他们的身旁。



“陆离方宇,你们……?”煌焱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们。



“小日月和陌儿撤回来后立即说你还在战场,六道又说小尘被这家伙陪着来找你了,所以我们便立即赶来找你们——谁知道,刚一找见你们就又碰上了这个戏码!”陆离依然在骂骂咧咧,目光却丝毫不敢从殷瞳身上离开,“X的,要不是我家叶呆担心她徒孙的安危,我才不来淌你们这淌浑水呢!”



“……看来我还要万分感谢你迂尊降贵破例前来了?”煌焱抽了下嘴角,心里却是真正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来了。



“费话少说,先想办法撤!”陆离一横长剑,随时准备与殷瞳动手。



“办法当然有。”煌焱将古弈尘小心地抱给了方宇,然后转身,双手一动匕首重现。



“煌焱,难道你又想——?!”方宇看他的动作,熟悉的不安立刻涌上心头。



“喂,别跟我说那个办法,我不买账的!”陆离皱着眉头,沉声道。



煌焱微微一笑骤然隐身,电光石火间便冲向了殷瞳,瞬间就扯去了他腰间别着的白葫芦。



“接着!”煌焱一扬手将白葫芦丢给陆离,然后便扣住殷瞳的脉门将他朝后逼去。



“煌焱你别做蠢事!快回来!!”陆离接住白葫芦,刚想上前却立刻就被重新围过来的妖魔们阻住了脚步。



“带着古弈尘和解药回去,赶快!再不走你们也走不了了!!”煌焱没有回头,他只是盯着殷瞳错愕的脸,扬起轻微的笑,“——殷瞳,你说你不害怕了。那么……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魍魉真正的骄傲吧。”



“——煌焱!!!”眼见那身影挟着殷瞳淹没进了妖魔的洪流之中,陆离急得想要冲过去,却被阻得连半步都前进不了。



“陆离,再不走我们真的也走不了了!”这时,方宇护着古弈尘惊险万分地周旋于妖魔之中不禁急急喝到。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他再回头看向煌焱消失的方向,踟蹰片刻之后猛一咬牙。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御剑腾空。



立刻,方宇也抱着古弈尘趁妖魔攻击的间隙驾飞剑腾空而起。



煌焱凝视着殷瞳赤红眸子里惊恐不已地映出的、自己沾染着血污的脸,嘴角的微笑愈见明显。



他体内的力量在慢慢翻腾,聚集,收缩,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幕熟悉的场景。



第一次与他相遇时那摇曳不定的翠林竹海,带他去蚩尤神殿时沿途看到的荒凉遗迹;领他于魍魉聚集地游览时生长繁茂的蘑菇田,还有去刑天谷时路经的落雪繁花与刑天谷振聋发聩的雷霆急电——原来,自他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经开始留意起这些自己从来都不曾正眼掠过的大荒风景。



煌焱的周身开始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光。



——原来,这个大荒,真的会让人留恋不已啊。



白光炽烈,煌焱从容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妖魔的洪流之中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煌焱!!!”



陆离与方宇乍闻爆炸声立时回头看去,只见无数妖魔在强烈的白光中瞬间化做飞灰;他们刚刚还停留过的地方,所有曾存在过的一切顷刻间便消失无踪,再无影迹可寻。

终章 不负卿

古弈尘靠在长廊的栏杆旁,看着长廊外摇曳的竹林和瀑布溅起的水雾发愣。



转眼间离绝雁关之役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他当初被殷瞳偷袭重创的伤也在十六和赭杉的照料下好了大半;日月和陌风轻他们时不时会过来看看他,间或带一些绝雁关之役收尾的消息和八大门派最近的动向来说与他听。



只是,所有人都对煌焱的事只字不提。



当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古弈尘完全没有印象——因为失血过多的他在那个时候早就已经支撑不住失去了知觉,他只记得自己最后跟他说过的话:他告诉他,他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需要用死亡来履行的职责存在。



然后,等他再次清醒时,绝雁关战役便已告一段落,大荒胜妖魔退,他……也再没有过消息。



——心里不是不明白。



那样的境地,那样的情况,他最可能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当所有人都缄默不语不曾提起时,希望……却总会隐隐约约从心底生出芽来啊……



古弈尘猛地回神,扫了一眼四周,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尘,你在这里啊。”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古弈尘转身,就见不远处赭杉正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赭杉。”古弈尘也朝他笑了笑,看着他走来自己的面前。



“你的伤还没有好完全,到处乱跑不太好啊。”赭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与他并排靠在了栏杆上,“——你出来的时候,跟十六说了吗?”



“反正我又跑不了多远,十六知道的。”古弈尘挠了挠头后敛去微笑,有些在意地看向了赭杉,“倒是赭杉,你……”



“嗯?我怎么了?”赭杉侧过头来,与他对视。



“六道……”古弈尘沉默片刻,有些挣扎地道出了这个名字。



赭杉愣了愣。



他眼中的光芒暗了暗,但半晌之后又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六道啊,他现在与我比邻而居,算是便宜他了——那么好的一块风水地,又有花又有草药的。”



古弈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于当时绝雁关上的情景,古弈尘从十六和陆离方宇他们嘴里陆陆续续地听了个大概。



当时,邪影与赭杉交手时占尽了上风,十六和众弈剑弟子又碍于两人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无法加入战团;结果当赭杉与邪影好不容易分开之际却是邪影已准备狠下杀手之时——当时变化实在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要近前去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赭杉必死无疑的时候,本应该失去气力动弹不得的六道却在这时冲到了赭杉的面前……



后面的事情他们没有再详说,可是古弈尘却已经可以猜到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了。



当六道倒下的瞬间,邪影瞬间惨叫一声失了踪影。



——而就在那一瞬间,六道惟一惦念的却仍是赭杉的解药。



“赭杉,你……后悔吗?”古弈尘忽然道。



“说不后悔……大概是不可能的吧。”赭杉想了想,微微苦笑,“在他倒在我面前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不是我所想到过任何一个的结果——那个时候,我其实宁愿与邪影同归于尽也不想看见他骤然出现在我身前的。”



“六道他自始至终最在乎的那个人都是你,他会这么做……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古弈尘重新扭过头去,抬眼看向湛蓝的天空。



“不过,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一切都已烟消云散。”赭杉眼底暗光浮动,语气似惋惜似遗憾又似洒脱,“——至少现在我能够与他长相陪伴,能够一起赏月喝酒诉闲情,再不用为这大荒四处奔波劳碌难以相见了。”



古弈尘闻言,顿了一顿。



半晌之后,他低声道:“赭杉,煌焱其实已经……死了吧。”



赭杉猛地扭头看向他,片刻之后,眼中的惊异慢慢化作了了然的平和。



“是。”他低低地回答到。



古弈尘觉得心中一紧,嘴角却扬起了微笑。



“是吗……”古弈尘微微苦笑,“也对,其实我也早该料到的。”



赭杉沉默地看着他,神色有些担忧。



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古弈尘揉了揉脸颊,朝他笑了笑。



“没事的赭杉,我知道该怎么做。”古弈尘故作轻松地放缓了语调,“这种结果是我早就已经清楚的,只是你们都不说,我也就当作全然不知而已。”



“小尘……”赭杉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的,赭杉你就放心吧。”古弈尘依然保持着微笑,他转身,面向了长廊之外的那片竹林,“——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能够……先离开吗?”



赭杉看了他许久,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么小尘,我就先走了。”赭杉离开靠着的栏杆,再次看了一眼他,“你……早些回去吧,别让十六太担心。”



“我知道了。”古弈尘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便消失了。



古弈尘看着竹林,忽然觉得胸前的伤口骤然发紧,一阵巨痛。



他捂住胸口,全当是伤口忽然绷裂,所以才会突然钻心的疼。



然而眼角,却已然湿润。



“哎……最近天气果然多变,好端端的竟然忽然下起雨来……”古弈尘伸手揉了揉眼睛,却只触到一片水迹。



“古弈尘,你果然是个……笨蛋啊……”



就在此时,忽然有微弱的温度轻轻地掠过了他的唇边,似有轻忽的叹息随拂面的微风四散开去。



古弈尘一愣,随即猛然起身抬头四顾。



“——煌焱!到底谁才是……笨蛋啊!!!”然而竹林间一切景色如故,古弈尘终于忍不住失声恸哭起来。



而摇曳竹林中,一个淡淡的影子,转瞬即逝。



“……我觉得我都快成神棍了。”药庐之内,十六皱着眉低声道。



“为了他们变做神棍又有什么不好?”赭杉笑了笑,眼神微暗,“只是我不知道,我与六道和小尘与煌焱,到底……”



——自然是你与六道更幸运些,毕竟他还留了个身体供人纪念。



虚空之中一个寡淡的影子忽然出现,微弱的声音传进了赭杉的耳中。



“煌焱,你……”赭杉抬眼看他,眼中略有不忍。



“只看一眼,真的就满足了?”十六没有抬头,只是敛眸低语。



——不满足还能怎样?就这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了啊……



寡淡的影子语气轻松,似乎还带着些微笑意。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把我这一缕游魂从战场上拉回来。



“废话,我的七星唤魂是摆设么?”十六声音越见低沉。



寡淡的影子不再搭话,开始慢慢变得更加稀薄。



“……煌焱,走好。”赭杉看着他,许久,转头敛眸。



——再见了诸位,他……就拜托你们了……



微弱的声音最后一次传进了十六与赭杉的耳中,当他们在抬头之际,影子已然消失无踪。



冥冥之中,似乎隐约传来一声长叹。



下一世,但许求得双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不负天下……不负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