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香山梅雪

雪停的第三日,天放了晴。

萧云景休沐。他难得没有五更即起,而是在卯时三刻才慢悠悠地披衣出寝殿。赵安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见他出来正要上前禀事,王爷抬手制止:“今日不论公务。有什么事找陆离和沈大人商量着办。”

赵安愣了一瞬。他跟了王爷十九年,从没见过萧云景主动推掉公务休沐。愣完他想起昨天王爷在栖梧院题的那行字——雪停即行,与君看梅。

“备车。轻车简从,不用仪仗。再备两个手炉,一条厚毯。”

萧意从栖梧院出来时,换了身寻常读书人穿的素青棉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仍挂着那两柄短刀。他站在院门口,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青袍襟口的霜花映出一层极淡的银光。萧云景倚在垂花门边看他,目光悠悠地从他发顶看到脚底,又看回来,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双短刀上。

“看梅带刀?”

“习惯了。”萧意低头按了按刀柄,又抬起头,“若王爷觉得不妥——”

“妥。”萧云景走过来,抬手正了正他领口的盘扣,“我的萧大人带什么都妥。”

萧意被他这句“我的”噎得耳廓微红,偏过头没接话,率先上了马车。萧云景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也跟着上了车。

香山在城西郊外,山不高,遍植梅树。每年腊月梅花盛放,冷香能飘到山脚下数里之外。今日天气晴好,山道上的雪被守山人扫过,仍留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萧云景提着两个手炉下车,把其中一个塞进萧意怀里。萧意抱着手炉,仰头望向山腰那片梅林——腊梅开得正盛,黄蕊点染雪枝,冷香裹着山风拂面而来。他在暗卫营待了十多年,每年冬天都能闻到这股冷香从山那边飘过来,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满山腊梅在初晴的日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整个人静得像是融进了这片雪景。

萧云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他。看着少年微微仰起的下颔,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珠,看着他被冷香包围时眼底浮起的那一层极淡极柔的光。这个人在幽州蹲过炮口,在勤政殿对峙过太后,在诏狱里抓过奸细——但此刻他站在梅林前,像个从未见过花的孩子。

“别发愣。上去。”萧云景将厚毯挂在手臂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肩头一片落雪拂掉,“山顶的梅更好。”

山道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梅枝低垂,偶尔有被雪压弯的枝条挡住去路。萧意走在前面,习惯性地替身后的人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利落,力道恰好不让枝上的雪落在人身上,每一片被拨开的雪都稳稳地落在一旁。萧云景跟在他身后走了半程,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萧意。”

“嗯?”

“你以前替我挡刀,现在替我挡树枝。”萧云景的声音里有笑意,但笑意的底层压着一种萧意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以后换我替你挡。”

萧意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拨开的腊梅枝。萧云景的脸就在他一步之外,比他站的位置矮一级石阶,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好与他齐平。那目光专注而沉着,像是把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杀伐决断都褪干净了,只留下一个人。

“……树枝不用挡。”萧意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梅枝粗糙的树皮,“我自己能拨。”

“我知道你自己能。”萧云景没有让开,一步也没有退,“你什么都自己扛——以前是刀,后来是账本,现在是树枝。萧意,我没有要替你活。我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什么事都有人替你扛一半。”

萧意攥着梅枝的手指微微收紧。风吹过山道,将枝头的新雪吹落,细密的雪粒落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融进石阶上的薄冰。忽然抬手,将那条一直搭在自己臂弯的厚毯抖开,一边搭在萧云景肩上,一边以极淡的语气把“挡树枝”三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

“……以后挡树枝归我,挡雪归你。厚毯是今天出门前周伯塞的,太重了,我拿不动。”

萧云景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头的厚毯,又抬眼看了看萧意耳尖上那一层薄红,终于没忍住弯起嘴角,伸手接过厚毯一角,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行。各挡各的。”

山顶有座废弃的旧亭,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匾额上的字迹模糊难辨。但亭中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不知被谁留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腊梅,花瓣上还凝着霜。

萧意在石凳上坐下,将怀里的手炉搁在桌上,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冷香。萧云景在他对面坐下,解开带来的食盒——是周福天没亮就备好的桂花糕和热姜茶。他倒了一杯姜茶推到萧意面前,又把两块糕摆在他手边。萧意捧着热姜茶暖手,拈起半块糕咬了一口,萧云景忽然发现他吃东西有个小习惯——喜欢咬成月牙形,再转半个圈咬第二口。

“看什么?”萧意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的吃相。”

萧意被他这一说,顿时连嘴里的糕都有点嚼不自在。“不该用手拿糕?”

“不是。萧大人怎么把桂花糕吃得这么规整,连月牙都咬得正正的——暗卫营这都要管?”

“不是管。”萧意放下糕,低声开口,“小时候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总是吃不上东西,后来到了营里吃饭也按规矩来,不许出声、不许掉渣。吃得慢了教头会骂。所以后来拿到吃的,就尽量慢慢吃完。王爷不许笑。”

萧意说完低头喝茶。萧云景半晌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以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掉渣也没人敢说你。”

山风穿过半山的梅林,忽然变紧。萧云景抬眼望向山下,梅枝的摇动幅度起了细微的变化——林梢某处有鸟群惊飞,散成一片慌乱的碎影,不像被风扰动,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穿过时惊散的。他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厚毯抖开披在萧意肩上,然后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萧意,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的短刀——出来看梅,他没有佩剑,只带了一柄匕首。

片刻,山道上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一个裹着灰布旧袄的樵夫挑着两捆柴从梅林小径中走出来。那人五十来岁,面色黧黑,脚步沉稳,看见亭中有人便停下来朝萧云景拱手行了个樵夫的礼,声音带着本地土音:“两位大人赏梅?山里风大,早些回城——”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萧意搁在石桌上的那两柄短刀。刀鞘上刻着暗卫营独有的菱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惧怕,是认出。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只牵动半边嘴角。

“暗一刀。”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画师之后,还剩三个。你是暗卫营出来的人,杀不杀得过影卫?”

萧意的瞳孔骤缩。他放下茶杯,将萧云景往身后挡了一步。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练了十几年,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但萧云景没有被他挡。萧云景往右跨了半步,与他并肩而立,肩并着肩,将梅枝的碎光投在两人脚下那道正在拉长的日影上,两个人都没有多作停留。

“三个影卫,你是一个。”萧云景的声音很稳,“还有两个在哪里?”

樵夫放下柴担,柴担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拔刀——他的刀藏在柴捆里。他只是直起身,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脸上那种半边的笑意慢慢褪了。

“我今天不是来杀人的。”他说,“影司散了,太后倒了,我们这些没被缉捕的人迟早是个死。但死之前,我想来见一见暗一刀。”他指了指自己右肩上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的旧刀疤,隔着灰袄看不见,但他指得很用力,“十六年前你进暗卫营之前,是我把你从江州难民堆里捡出来的。你那时候冻得浑身发青,连哭都不会哭。我把你交给了暗卫营的教头,他们说你根骨好,留下。后来你成了暗一,我成了影卫。这么多年,你一直以为是从大街上被随便捡回去的。”

萧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追问过自己是怎么进的暗卫营——营里的孩子或从街上、或从荒村、或从死人堆里被捡回来,没人在乎自己是被谁捡的。可此刻眼前这个人告诉他:不是随便捡的。是一个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拣出来,交到了另一群人手里。然后这个人去当了影卫。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代号你也不需要知道——我这种人,知道名字反而是拖累。我当年奉命潜入影司,结果发现影司对暗卫的控制更深。”他笑了笑,那笑意很苦,“临走前只托沈统领带句话:我有愧于暗一,这辈子没指望偿。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你这条命不是没人要。是有人把命送了,才把你送进暗卫营的。”

他重新挑起柴担。萧意没有拦他,也没有问另外两个人藏在哪里。直到樵夫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弯处,萧意才忽然开口:“你右肩的伤——是在江州渡口受的老伤。那天雨很大,你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上来,被水里的断木划开了肩膀。”

樵夫的脚步顿了一瞬,背对着萧意,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下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萧意知道他听见了。

亭中安静下来。萧云景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倒了一杯热姜茶,搁在萧意微凉的手边。萧意低头看着那杯茶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沉默了很久。

“……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有一双手把我从水里捞起来。刚才他指那道疤,我才确定是他。”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他是影司安插在暗卫营的接引人——当年不止往营里送了我一个。但他从来没有激活过我,直到今天。”

“他不是来激活你的。”萧云景说,“他是来跟你告别的。”

萧意抬起头。萧云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他抬手把萧意肩头的厚毯拢紧,手指在少年微凉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你这条命,从来不是没人要。江州有人替你挡了水,暗卫营有人替你铺了路,沈默替你瞒了太后十几年。”他低下头,把搁在萧意颈侧的手指移到他后脑,轻轻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以后,有我。”

萧意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而稳。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将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姜茶缓缓洒在梅树下。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萧云景站起身,将亭中食盒收拾好,厚毯重新叠好搭在臂弯。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石阶下山。来的时候萧意在前,萧云景在后;下山时两个人并排走着,山风渐歇,梅香幽微。萧意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拉住萧云景的袖子。

“慢点。这段石阶有冰。”

萧云景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口,嘴角微微弯起,反手将那只手整个握进掌心。萧意没挣,由他握着,两个人并肩踏过那段结了冰的石阶,慢慢地走进山脚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的梅林深处。

山脚下,那挑柴的樵夫正沿着另一条小径往更深的山里走。他将那担柴扛在肩上,背影孤单而沉稳。他想起十六年前江州渡口的那个雨夜——他把一个冻得浑身发青的孩子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破袄包着,一步一步走到暗卫营的接应点。那孩子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上,嘴里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大概是路上遇过的什么人,含糊听不清。他把孩子交给接引的教头时,摸了摸孩子湿漉漉的额发,心想:这孩子能活。暗卫营里能活下来的孩子,都是能活的人。

今天他看见了那个孩子长大的样子。他在心里说:没白捞。

景王府。萧云景与萧意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浓。

周福早早备好热汤和晚膳——四菜一汤,外加两碟新蒸的桂花糕。萧意在栖梧院换了家常衣裳,走进正厅时萧云景已经坐在桌前,正用匕首削一个梨。梨削得不太好看,皮断了好几次,桌角堆着坑坑洼洼的梨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将削好的梨递给萧意。

“润喉。山上风大,你嗓子有点哑。”

“府里新到的秋梨。王爷亲手削的。”周福的声音从廊下飘进来,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笑,“老奴说老奴来削,王爷不让,说老奴削的梨不甜。”

萧云景面无表情地转头:“周伯,你的老寒腿今天好像特别好。”

“哎哟,老奴这腿啊——说疼就疼!”周福一瘸一拐地拖着左脚迅速消失在游廊尽头,嘴里还念叨着“该去厨房看看醒酒汤了”。

萧意坐在桌前,低头看手里那颗削得坑坑洼洼的梨。梨皮断了好几截,果肉被削掉不少,有的地方已经氧化发黄。他咬了一口。

“甜不甜?”萧云景问。

“……甜。”萧意咽下一口梨,“真甜。”

檐下新换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院梧桐枯枝映成一片温柔的暖色。而在城南密林中,三个影卫之一的樵夫挑着空柴担走出梅林,北风卷着残雪掠过山岗。他知道还有两个旧日同袍躲得更深,影司最后的秘密还系在他们三人身上。他望着远处隐在灯火里的景王府轮廓,重新将柴担扛上肩,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