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整旗鼓

太后移居西苑半个月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重整暗卫营与影司。

这道旨意来得并不突然。幽州案尘埃落定,影司被太后的私心撕裂了二十年,如今残部或伏法或潜逃,剩下的档案和名册堆在勤政殿的偏殿里,积了三尺厚的灰。皇帝让景王牵头,兵部、刑部、内务府三司协同,把暗卫营和影司的旧账彻底理清,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正名的正名。

萧云景接旨时面色如常,回到景王府才露出几分倦意。他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赵安在旁低声禀报:沈默已正式交出暗卫营统领印信,暂由副统领代掌营务;影司令牌被收归兵部存档,影司的名册上还有两个未归案的在逃人员,刑部仍在追缉;暗卫营里有三十七名暗卫的身契需要重新核定,其中十九人原属奴籍,按新规可消籍入兵部武库司或禁军。

“消籍的事,让萧意去办。”萧云景睁开眼,“他是从暗卫营出来的,知道哪些人适合留在营里,哪些人该放出去。这件事他比三司的任何人都熟。”

赵安应下,又补了一句:“萧大人今日在兵部值房被几个文官围了一上午,都是来打听消籍细则的。秦郎中替他挡了大半,散了之后还亲自端了杯茶给他。”

萧云景的眉梢微微一动。秦昭——那个当初把一摞旧舆图砸在萧意桌上、明里暗里给他穿小鞋的职方司郎中,如今倒学会端茶倒水了。

“秦昭不是挺瞧不上暗卫出身的吗?”

“那是从前。如今萧大人在兵部待了大半个月,蓟州卷宗是他找回来的,幽州舆图是他重新校勘的,连武库司丢了三年的一份兵器清册都是他从旧纸堆里翻出来的。秦郎中前几日跟同僚喝酒,酒后说了一句——‘景王看人,比我准。’”

萧云景嘴角微弯,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又飘起了细雪。栖梧院的檐角在雪中若隐若现,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上了新的红纱,在暮色里洇开一团暖光。

萧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书房门的。

他今日在兵部被围了一整天,官服袖口沾了两块墨渍,发间还夹着一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碎纸屑。他手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档案册,用下巴压着最上面一本不让它滑落,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萧云景两步上前,一手接住那摞摇摇欲坠的档案册,一手扶住他的手臂。

“萧大人,兵部门口没人帮你拿?”

“秦郎中要帮我,我说不用。”萧意站稳后拍了拍袖口的墨渍,语气平平,“这些档案是暗卫营近十年的身契存根,沈统领移交时少了一本,我在库房翻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回去翻翻这些存根,明天消籍的名单就能定下来。”

萧云景把那摞档案搁在案上,转身看着他。少年脸上有倦色,眼睑下方隐约一圈淡青。他今早出门时头发还束得整整齐齐,此刻鬓边碎发散了好几缕,加上袖口那两块墨渍,整个人看起来像跟谁打了一场架。

“……你昨晚什么时辰睡的?”

“子时。”萧意如实回答,又补了一句,“不算晚。”

“今早呢?”

“卯时起的。”

萧云景没有继续问,只是往旁边让开一步,指了指书房里那张罗汉榻。萧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明所以。那张榻上铺着半旧的灰鼠皮褥子,旁边放着炭盆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温着一壶茶。

“今晚不用加班。你那些档案明天再核。”萧云景走过去拿走了矮几上的茶壶,换了个新手炉塞进褥子里,“现在躺半个时辰,我叫你。”

萧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眼罗汉榻,又看了眼那摞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档案册,两条眉毛慢慢拧在一起。他今天确实没打算早睡——那本遗失的身契存根少了三页,不找齐的话明天消籍名单就不完整。但褥子下的手炉正散发出温热的暖意,从榻边一直漾到他的脚踝。

“……我先看完那三页。”萧意说。

“三页?”

“存根少了三页,我在库房没找到,可能夹在别的册子里了。”

萧云景走过去,从那摞档案册最上面抽走最厚的一本,夹在腋下。“我陪你看。你躺下看,我坐着看。三页找完就睡。”

萧意还想说什么,被萧云景按着肩膀往榻上一推,整个人跌进褥子里。手炉正好硌在他后腰下方,热度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将他绷了一整天的脊椎一点一点熨软。萧云景拽过厚毯盖在他身上,自己坐在榻边的太师椅上,翻开那本档案就着烛火开始翻。

萧意裹着毯子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其中一本存根,借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翻动,动作极轻极熟练。书房里只剩翻纸的沙沙声、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栖梧院檐角风铃被雪风吹动的细碎铃声。

翻到第七页时,萧意的动作忽然停了。他指尖按在页脚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上,批注只有四个字——“身契已销”,日期是十七年前。

“找到了。”他直起身把存根递过去,“十七年前暗卫营有过一次消籍先例——消的不是奴籍,是死籍。一个代号‘影零’的暗卫,档案上写阵亡殉职,但朱砂批注说身契已销,未死,只是转入另一支小队。这支小队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查了同日期的所有调拨记录,都查不到去向,但兵部有同一日的一道封存令——封存的正是那批人数最少、档案最薄的小队。”

萧云景接过存根,目光落在朱砂批注的位置。十七年前——正是先帝驾崩、影司分家的那一年。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小队,封存令,阵亡却不死的暗卫——这只可能是影司的雏形。

“影司不是先帝驾崩后才成立的。是先帝驾崩前就存在,驾崩后才被太后据为己有。这道封存令就是下令将它藏起来的人签字画押的手令,上面一定有始作俑者的署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萧意肩头轻轻叩了叩,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身边这个人还暖和着,“明天你拿着这本存根去兵部调当年的封存令原件,把签字找出来。”

“要找出来不难。但封存令一旦启封,就会牵连到当年经手的所有人——沈默、苏鹤年、可能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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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父皇。”萧云景替他说完。

册页翻过,烛火轻跳。两个人安静了片刻,然后萧意将存根合上,放在矮几上,声音很轻但很清醒:“查不查?”

“查。”萧云景说,“但不是现在。先把消籍的事办好。今年过年以前,要让那十九个人拿到良籍文书。”

他将存根放回案上,往萧意那边倾了倾身,就着烛火翻看萧意手里的名册。翻到一页时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这个代号‘暗十九’,档案上说入营七年,擅长机关术——你认识吗?”

“认识。他是蓟州人,入营前是木匠。”萧意的语速忽然变快了一点,“他造的绊索比教头做的还精细。”

“这个人放出去可惜。留他在营里做机关教头,不用再出任务。”萧云景继续往下翻,“这两个——‘暗二十四’和‘暗三十一’,一个擅医一个擅毒,医毒不分家。留下来给太医院做助手,也算是给苏老找个传人。”

他每说一个名字,萧意就在名册上画一个圈。圈画到最后一个时,萧意的笔尖顿了顿,抬头问了一句:“王爷想让我留在职方司,还是回暗卫营帮忙?”

萧云景搁下名册,看着他。少年裹在厚毯里坐得端端正正,握着毛笔的手指被炭火烤得微红,正微微收紧等着他的答复。这是萧意第一次主动问他这个问题——不是领命、不是遵命,而是问他的意见。萧云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你想去哪儿?”

“……我先问的。”

“你先答。”

萧意沉默片刻:“职方司。那里不缺人,但缺能看懂暗卫的人,我留在那儿能帮营里做事。也想留在那儿。”

“那就职方司。”萧云景重新拿起名册翻到下一页,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厨房做什么菜,但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深的窃喜,“不过有个条件——每天酉时前必须回府。暗卫营的事可以在兵部办,但晚膳得回来吃。”

“酉时太早——”

“不早。你进职方司头一个月天天加班到戌时,人也跟着瘦了一圈。周福说再瘦下去朝服就得改尺寸了。”萧云景伸手在他肩头掂了一下,眉心拧成一道浅沟,“上回香山回来我抱你下马车的时候就觉得轻了。”

萧意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回府自己只是靠着车壁睡着了,被叫醒后迷迷糊糊地下了车——什么时候是抱下去的?

“王爷什么时候抱的?”

“你睡着的时候。”萧云景说完这句就低头继续看档案,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萧意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低下头,假装在名册上继续画圈,画了一半笔尖抖了一下,圈成了椭圆形。他发现萧云景没有抬头,便悄悄把名册翻到下一页,但那页明明还没画完。

“……谢王爷。”

“谢什么?抱自己的——”萧云景忽然停住,把后面那个称呼咬碎在舌尖,“抱你下车,天经地义。”

萧意没有再说话,但他将那个画歪了圈的名字重新誊正,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要把心里那股不知名的暖意也一并写进字缝里。

雪夜安宁,书房的烛火映着窗外纷扬的细雪。萧意翻完最后一页档案,困意终于涌上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额头即将磕到矮几的前一瞬,萧云景伸出手掌垫在他额下。少年顺势靠过来,头搁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均匀。萧云景轻轻放下名册,手指在少年发间极缓地抚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萧意额角——极轻,极短,像是怕惊醒什么。唇瓣离开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所有的杀伐决断都已褪尽,只余一片潋滟的柔光。

翌日,兵部值房。萧意抱着那本存根走进职方司时,秦昭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他桌边。看见他进来,秦郎中干咳了一声,将茶杯搁在他桌上,又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蓟州那份旧档下官已替萧大人整理好了”。

萧意低头看了眼那杯茶——普洱,泡得不算好,茶叶放多了,颜色浓得发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微微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多谢秦郎中。”

秦昭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既不是笑也不是哭的复杂表情。他在兵部干了十几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给一个暗卫出身的年轻人端茶。但他更清楚——这个年轻人用半个月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这些价值面前,出身根本不值一提。

“萧大人,”秦昭压低声音,“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郎中请说。”

“那份弹劾您的匿名折子,下官知道是谁写的。”秦昭的手在袖口里攥了攥,“是武库司的刘主事。他私下说过好几次,暗卫入朝不合祖制,怕您抢了他的缺。下官本不想多嘴,但今日早朝前,下官亲眼看见他从武库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了蜡的信封,往右相府方向去了。卫大人如今戴罪留用,稍有不慎就可能牵连更深,下官觉得此事不该瞒着您。”

萧意将茶杯搁下,起身向秦昭拱手。“秦郎中这份人情,萧某记下了。”

他转身出了值房,官服下摆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带起一阵清冷的风。秦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兵部大门口,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武库司那个刘主事,怕是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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