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猎

二月十二,春猎启程。

大齐祖制,每年仲春皇帝率宗亲百官赴西山围场行猎,以振武威、检阅禁军。今年春猎的排场比往年更大——太后已废、影司已裁、东宫案已结,皇帝似乎有意用一场盛大的春猎来昭告天下:萧家的天,终于晴了。

然而天还没亮,细密的雨丝就飘了起来。春雨裹着寒意,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钦天监说二月十二是黄道吉日,雨不影响出行。于是禁军依旧寅时三刻开拔,五千禁军护卫着上百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西直门,旌旗招展,马蹄踏泥,在官道上拉开一条蜿蜒数里的长龙。

萧云景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狐裘大氅已被雨雾洇湿了一层。他没有坐马车——春猎期间,所有亲王需骑马随行,以示尚武。萧意没有穿官服,而是换回了一身墨蓝色劲装,腰挂双刀,策马跟在他右侧,恢复了出发前那句“春猎期间我是王爷的护卫”的安排。四步距离——和幽州那次守的一样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挡在任何方向射来的冷箭之前。

两个人的马头挨得很近,近到旁边的赵安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家王爷以前春猎都是一个人骑在最前头,今年倒好,恨不得跟萧大人并辔而行。

“走半个时辰歇一刻钟,趁雨没下大。”萧云景偏头对萧意说完,又接过赵安递来的水囊递给萧意,“先喝一口,嘴唇都干了。雨下不大,这天气反而好——泥地软,马蹄印留得深,追猎物好追。”

萧意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递回去。他知道萧意后半句没说出来的话——泥地软,脚印留得深,刺客也藏不住。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密林。西山围场距京城六十里,快马半日可到。这条官道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每一处弯道、每一片密林、每一座废弃的驿站他都在舆图上标注过。但今年不同——今年萧崇礼也在春猎队伍里。皇帝念及兄弟之情,准其随行“散心”,只是护卫减半、不得带弓弩。萧崇礼此刻正坐在队伍后方一辆青色马车里,车帘紧闭,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萧云景忽然伸手,将萧意被雨雾打湿的兜帽往前拽了拽,遮住他大半个额头。

“别光顾着警戒着凉。”

“王爷自己帽子是歪的。”萧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萧云景伸手去正自己的帽檐,正了半天还是歪的。萧意看不下去,策马靠近半步,抬手替他重新系好帽带,指尖在他下颌处停顿了一瞬。

“正了。”

身后传来赵安极轻的一声咳嗽,随即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跟旁边的亲卫讨论今天的雨势。石九在队列后面远远瞧见了这一幕,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暗七一下,暗七面无表情地踢了他的马镫一脚。

萧云景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马速稍稍放缓了些,让两个人的马始终并排走在同一道车辙里。他知道萧崇礼就在后方那辆马车里,也知道这场春猎不会太平。萧崇礼在朝堂上连弃两子、断臂求生,等的就是春猎这个机会——围场不是勤政殿,弓箭不长眼,五步之内的意外远比朝堂上的弹劾更难追查。

他永远忘不掉上辈子的春猎。

上辈子的春猎也在二月,也是这片围场。那天早上萧意在栖梧院门口替他系好了护腕,只说了一句“属下守西侧林线”,便带着五个人消失在了密林里。他在围猎时追一头白鹿进了深林,太子在左翼猎鹿,一切与往年并无不同。直到那支毒箭从左后方射来——萧意比箭快,将他扑下马背。然后第二箭、第三箭。三支箭矢穿透了那具挡在他面前的身躯,血溅了他满脸。他抱着萧意冲出密林时,太子的队伍在西侧遭遇了另一拨刺客,禁军拼死护住了太子。但萧意的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他后来才知道那场刺杀是太后布的局。太后要杀的不是他,是太子。太子是储君,太子一死,萧崇礼就能以“国赖长君”为由取而代之。而太子之危虽被他派去的暗卫拼死化解,萧意却替他挡了那三箭——太后动不了太子,也要顺便拔掉他身上最锋利的那根刺。他活下来了,萧意没有。

这辈子,太后已经废了。但萧崇礼还在。同样的围场,同样的春猎,同样的目标。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在想什么?”萧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云景转头看他。雨雾中少年的侧脸和上辈子最后一次替他系护腕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淬了冰的冷,而是冰面下正在流淌的暖水。

“在想中午到行营之后,帐篷怎么搭。今年行营的布局我已经跟陆离确认过了:御帐居中、太子左翼、景王府右翼、萧崇礼的营帐在外围偏后。禁军五千,分成三班轮流值守,每班一千五百人。陆统领安排了六道交叉暗哨,覆盖从林线到行营的全部死角。”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我让石九带着机关营的人在林线外三层布了绊索,每道绊索都连着烟火弹。今天晚上你再去查一遍暗哨,核实一遍临行前调配的名单——春猎戒严期间所有生面孔出没都要记录在案。还有,你的软甲呢?”

“……在包袱里。”

“穿上。现在就穿上。”

萧意沉默了一息,随即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抽出那件金丝软甲,就站在路边套上了。软甲很薄,穿在劲装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圈暗金色的滚边。萧云景等他重新上马之后调整了缰绳重新与他并行,忽然伸手捏了捏萧意后背的软甲确认厚度。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随意的拍肩,只有赵安知道那是王爷在检查萧大人有没有把软甲穿好。

行营在未时扎定。御帐居中,太子左翼,萧云景的营帐在右翼,萧崇礼的帐篷被安排在营地最外围靠近后勤马厩的位置,护卫减半,夜间巡逻的禁军每隔两刻钟便从帐前经过一次。萧意花了一个时辰将右翼营地所有的暗哨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每一处绊索都亲自检查了结绳的张力,又在林线最外层的两处隘口临时各加了一道机关踏板,踩上去无声,但会同时触发安置在附近树梢的示警烟火弹。石九交班时在他的巡逻图上补标了几处新加的位置,压低声音说那两处隘口正对着萧崇礼帐篷的侧窗。

暮色降临,围场燃起了篝火。皇帝在御帐前设了夜宴,烤肉佐酒,犒劳随行将士。萧云景坐在皇帝右侧第三个位置,与太子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萧崇礼坐在更远的位置,神情闲适,偶尔与身旁的宗亲谈论今年围场的猎物品种,言辞举止挑不出任何破绽。萧意站在萧云景身后五步的阴影里,目光一刻不曾离开过萧崇礼的手。那只手端着酒杯,无名指上套着一枚不起眼的旧玉戒——和太后当年在赏菊宴上戴的那枚样式相同,只是更素、更旧。

宴散时已近亥时。萧云景回到营帐,萧意已经先一步在帐内点了炭盆,正蹲在地上查看今日巡逻的记录板。萧云景将狐裘解下挂好,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在板上的标注,忽然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拉起来,手臂从后方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今天没出岔子,软甲一直穿着。这片围场我巡了整整一个时辰,西侧林线有两处枯松位置跟前世不同,大概是这几年被雪压歪了。石九已经按着新的枯松位置重新调了绊索的布设。明天围猎,你居中,我守西侧林线。暗七穿了跟你一模一样的战袍,从远处看分辨不出——他会在你身后贴身跟随。赵安守左翼,陆统领亲自带禁军包抄右后侧。你离萧崇礼远一点。”

“我尽量。但他若真想做什么,不是躲开就够的。明天围猎,我和太子都会在围场中央——如果他还有埋在禁军里的暗桩,最可能动手的时机就是追猎物的时候。”萧云景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紧了几分,低下头在他肩头轻轻靠了一瞬,“你守林线,一定要注意安全。软甲不准脱,刀不准离身。发现有埋伏,先放烟火弹,不准自己冲。”

“……我知道。”萧意将手掌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你放心。”

萧云景闭了闭眼。他怎么可能放心。同一片围场,同一个时节,同样的人。前世萧意就是在这片林子里替他挡了那三支毒箭。他在篝火的光影里重新站直,把腰间的护腕重新系紧了一扣。那些钉在他记忆里的细节一样都不会少——会碰巧遇上白鹿,会在深林边缘分开追赶,会在最后重新合拢。

但这一次,他要在所有埋伏合围之前先把网收死。

同一时刻,萧崇礼的帐篷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萧崇礼坐在行军榻上,面前跪着一个披着禁军甲胄的精瘦汉子。汉子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和左手无名指上一枚与萧崇礼同款的旧玉戒。

“明日围猎,景王会紧跟在御前,太子在左翼。陆离把禁军布防调整得很紧,寻常的破绽找不到。唯一的机会是深林——追猎物追进深林,禁军护卫会被地形拉散。景王的马快,但再快也快不过绊索。只要把他绊下马,哪怕只有三息,就够得手。”

萧崇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公务。

“太子那边呢?”

“太子身边有景王派的暗卫,暗七贴身跟随。左翼林线的绊索被景王的人重新布过,靠近不了。但太子护卫队右侧还有残存没被换掉的旧人——内务府押运猎具的副领班。”精瘦汉子答道。

“明日让他把猎具送到太子马前。不必用毒箭——寻常铁箭,淬猎药,箭头钝化。太子中箭也未必致命,只是让他坠马。坠马摔断一条腿,储君之位就不稳了。”萧崇礼捻着手心里的草珠,语调平淡如水,“景王那边也不必留手。毒箭三支。和当年母后安排的一样。”

精瘦汉子应声退出。萧崇礼独自坐在烛火前,将那串草珠捻得沙沙作响。他知道萧云景会防——防得再严也会防在寻常之处。但春猎不是朝堂,春猎是数百人策马入林、各自分散追逐,再严密的布防也会在追逐中被拉成碎片。他不奢求能同时除掉景王和太子。只要伤到太子,再拖住景王一炷香的时间,就足以改变朝堂格局。太子无嗣,若再失一腿,废储之议将死灰复燃。萧云景再无太子支援,就成了孤军。

他缓缓捻动草珠,珠面上太后当年亲手刻的那个“忍”字,早已被磨得快要认不出了。

夜深了,围场的篝火渐次熄灭,只余值夜禁军的火把在营地四周明灭。萧意站在林线边缘最高的那片坡地上,望着脚下沉睡的行营,将随身携带的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借着月光记下明天要重点盯防的两个位置。他回头望了一眼萧云景的营帐——帐帘内透出暖黄的烛光,那个人还在灯下看巡逻名册。

他将笔记揣入怀中,摸了摸领口那圈暗金色的软甲滚边,转身继续巡夜。

远处西山密林深处,几只宿鸟忽然惊飞,在夜空中掠过几道仓皇的黑影。值夜的禁军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又拎着灯笼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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