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围猎

二月十三,天色将明未明,围场号角吹响。

三声低沉悠长的号角掠过行营上空,惊起林间宿鸟扑簌簌飞了一大片。五千禁军早已按前日排定的班次各就各位,火把在晨曦中依次熄灭,换上锃亮的枪戟。猎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金线龙纹被初升的日头映得灼灼生辉。

萧云景在号角吹响之前就已披甲完毕。玄色战袍外套金丝软甲,护腕束得极紧,腰侧佩剑。他掀帘出帐时,萧意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外面。少年今日将软甲穿在了劲装里面,领口那圈暗金色滚边被墨蓝色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下颌扬起时偶尔露出一线暗光。两柄短刀挂在腰侧,刀柄上缠的新皮绳还带着绳茬。

“西侧林线的绊索昨夜没有触发记录。暗七已经到位,穿了和你同色的战袍,从远处分辨不出。石九在枯松位置新加了双层踏板,踩上去三息之内烟火弹就会炸。”萧意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兵部值房里汇报当日的舆图编号,“赵安守左翼,陆统领带禁军包抄右后侧。”

“萧崇礼呢?”

“卯时三刻出的帐,去御帐前领了猎弓。按规定他不得带弩、不得离队单独行动、护卫减半。他的马车停在营地外侧,马夫是生面孔——我让暗七多加了一组游动哨盯着。”

萧云景翻身上马,萧意紧随其后。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辔穿过行营,马蹄踏过被夜露浸软的草甸,发出沉闷而稳健的节奏。萧云景偏头看了萧意一眼,少年今日的装束和前世一模一样——墨蓝劲装,双刀挂腰,软甲贴身。前世他从未注意过这套衣装的细节,直到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时才数清了他内衬上被血浸透的针脚。

“软甲穿在最里面。”萧意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轻声解释,“外面加一件劲装,箭射过来会被衣料缓冲一层,再碰到软甲时力道就卸了大半。”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萧意勒停马,望向围场西侧那片被朝雾笼罩的密林,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回在幽州鹰嘴崖,你说不准我再一个人进洞。我就在想——如果不进洞,而是站在你前面,该怎么站更经得住打。”

萧云景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来这片围场,萧意也是这般站在他马前,只轻声说了句“属下守西侧林线”,便带着五个人消失在了密林里。那次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问一句软甲穿了没,没有说一声小心。这次他要一步都不离开这个人。

“今天你在我身边,不在林线。”

“林线需要有人——”

“暗七守林线。”萧云景的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你守我。”

萧意沉默了一息。他想起昨夜两个人坐在灯下核对巡逻名单时,萧云景把暗七的名字圈在林线那栏,旁边画了一排极小极密的图文标注,每一个暗哨位置都对应着一条待查的旧档记录。原来昨晚萧云景说“你守林线”不过是个幌子,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萧意离开自己身侧。

“……知道了。”他轻声应道,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耳尖迎着晨光染上了一层浅红。

围场中央,号角再次吹响。御驾已在围猎台上升起黄龙旗,皇帝亲挽劲弓,朝林子射出一声空弦,猎场正式开启。百官与随行禁军以亲贵等级依次策马入林,马蹄声由整化零,无数马队呈扇形散向林深处鼓点般的蹄响。

萧云景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太子在左翼,萧意在右后方。晨雾在林间飘荡,将每一棵古松都缠上了半透明的绸带。偶有野兔从草丛间受惊窜出,惊得灌木簌簌作响。萧意额前碎发挂了几粒极细的雾珠,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林线。

暗七在十丈外的林线边缘策马并行,穿着和萧意同色的战袍,猎猎风中将他的身形与林间暗影融为一体。一切都按昨夜计划的方位展开了。直到深入密林约莫三里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名禁军校尉策马从左侧猛冲而来,勒住马头便急声报道:“王爷!左翼林中发现大批鹿群踪迹,太子殿下已率人往那边追过去了!赵大人怕太子深入太远,请王爷速派人接应!”

萧云景下意识地驱马就要向左转——太子的左翼虽然带了护卫,但若被鹿群引诱追得太深,禁军护卫会在复杂地形里被拉散。可他转了一半忽然勒紧了缰绳。上辈子也是这样——校尉来报太子被引走,他信了,立刻带人往左翼去,结果左翼没见到太子,自己却追进了一条两头都被堵死的断谷。

他转头看向萧意,压低声音道:“如果这是调虎离山,萧崇礼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分开——然后逐个对付。太子那边有赵安和陆离包抄,我们若往左去,正中他的下怀。”

萧意叫来暗七等人把这片断谷锁死。他将指尖按在刀柄上只思索了几息便语速飞快地给出了应对:让暗七派一组游动哨跟着校尉去左翼核实太子的实际位置,同时把烟火弹点一簇示警;自己与萧云景则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左翼牵制的同时,从右侧绕到断谷后方抄掉埋伏的后路。

“上辈子鹿群是围猎开始后小半个时辰才被惊出来的,今年这鹿群被人从枯松位置提前赶了出来——石九昨晚标注的枯松位置,今早被人挪了绊索。他想用鹿群先把太子引走,再调虎离山把我也分出去。如果我们再往前跑一段,就会进入一片开阔地——四面高树,中间低洼,正是冷箭最佳的射界。”

萧云景眸色骤沉,随即取出怀中的传令烟火弹朝他扔了过去:“点上。让石九把绊索反向拉,锁住断谷西口。”

萧意接弹在手向天空一掷,赤红色烟火在晨曦中炸开,林间宿鸟惊飞。石九在林线外围看见烟火信号,当下带着机关营的人开始调整绊索方向,将原本用来阻挡外人潜入的绊索全部转向萧崇礼营帐一侧的出林口。与此同时萧云景拨转马头厉令后续亲卫分作两队,一队由暗七率领循左翼去接应太子,另一队随他继续向前,保持正常行猎的速度,猎物照追、马速不减。

埋伏在断谷两侧的刺客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握紧了手中的弩机。他们算好了时间,只等景王一进入开阔地就放箭。可是等了一刻钟,林道尽头空无一人。直到身后树梢被什么东西惊动,仰头时才看见几只安了细铜铃的假鹿正被机关弹射到树冠之间,铜铃在林风里叮当响成一片。昨晚石九带人重新布设绊索时,萧意就让他多留了一套声响诱饵。

“引空箭。”萧意将匕首插回鞘中,对身侧的校尉做了一个分路包抄的手势,“现在围过去,把他们的弩缴了。”

萧云景策马冲入断谷时,六名埋伏的刺客正被从后方包抄而上的禁军逼出藏身处。弩机在近距离搏杀中毫无优势,转眼便被缴了三架。其中一名刺客侧身欲逃,被萧意从右后方一刀挑断弩弦继而被自己的弩身砸中了膝弯扑倒在地,萧意将他踢翻仰面按住,正要扯下他蒙面的黑巾,那人忽然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黑血。

萧意下意识掰开他的下颚,后槽牙已经碎了一颗,蜡丸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药液遇到血便化作毒浆。

“服毒了。”萧意松手站起身将匕首入鞘。萧云景翻身下马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再动弹的尸体,又看了看萧意刚挨过毒药的手指,从怀中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过去,声音比方才对阵时还低了几分。

“手擦干净。”

刺客六名全部服毒自尽,一个活口没留。他们穿的都是禁军内衬,甲胄内侧没有番号,脸上也没有易容。萧崇礼的刺客和太后当年用的是同一批人——影司残部,死士,从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左翼密林深处。太子萧云璋策马追着一头白鹿跑进了密林深处。那头白鹿漂亮极了——通体雪白,在晨雾中奔跑时像一道流动的银光。他追得太专注,竟与护卫队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暗七策马狂奔追着太子留下的蹄印穿过三道林弯,在距离溪涧不远处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马嘶。一匹骏马从林间惊窜而出,马背上空空荡荡。就在马嘶响起的同时,暗七左前方的灌木丛中寒光一闪——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胛掠过钉在身后树干上尾羽仍在震颤。

暗七顾不得回射,翻身下马扑向马匹惊跑的方向。太子果然摔在溪涧边的乱石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左小腿在落马时被树枝戳穿,鲜血顺着胫骨往下淌把溪水染红了一小片。太子单手撑着石头站起来,右手还紧紧攥着弓——坠马时都没松手。

内务府负责押运猎具的副领班此刻正混在后方人群中,借着地形往灌木最密的死角挪动。暗七在低头替太子止血时,耳中忽然辨出不远处有金属擦刮弓弦的动静。他没有作声,只是将太子往树后一按,反手摸出腰间弹弓对准灌木丛方向打出一枚铁丸。铁丸击碎了林间寂静,正中弓弦,副领班手里的弩啪地弹开,手指指节被回弹的弦削出一片血雾。

陆离此刻已经收到萧意的烟火传信,带着禁军从右后侧以扇面阵型包抄至溪涧附近,当陆离的人马围上来时副领班已被堵在石壁死角。陆离一挥手,禁军将其按在泥地里,从袖中搜出一支淬了猎药的钝头铁箭,箭头泛着冷冽的青绿。

“坠马致残的箭。”陆离将箭收入怀中,“猎药淬得不纯,箭头还钝了,是想让太子摔断腿再拖成伤口溃烂。”

后方发生了这么凶险的事,萧云景与萧意却并不知情。他们在往前追击那头白鹿——真实的鹿群早已被刺客提前惊散,几头漏网的白鹿被重新赶向深处。萧云景的坐骑是西域进贡的大宛良驹,比寻常战马快出一截,在追逐中被地形推着渐渐与萧意错开了方向。萧意死死盯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蹄声拐过一道天然石壁后忽然消失。

他猛地勒缰。这条路他不陌生——去年此时他也追着一头白鹿进了同样的林子,也是这样被引到了同一个地方。两侧崖壁陡立,只留一条狭窄的单骑通道,出口处是一片开阔的低洼地,四棵枯松分列四角,正是当年三支毒箭射来的位置。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这不是追逐,是重现。他来不及调转马头,只能猛地夹紧马腹往前冲。那四棵枯松后面藏着人——四道隐约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前世第二个弓箭手的箭头曾擦过他的左肩,这次他提前偏过身子,一支箭矢擦着软甲的肩胄位置划过,火星溅在甲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单人匹马,依靠地形与惯性将对方第二支箭踢飞,在即将被包抄的瞬间听到右侧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意没有从常规的缓坡过来,而是直接策马从右侧两丈高的土崖上笔直纵马跃了下来。他那匹马的前蹄砸在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轰响,整个人随惯性低伏在马背上,左手拔刀右手拔刀,两柄短刀交错在身前形成一道十字刀架硬接了第三支毒箭。箭头擦着刀刃迸出火星,被偏转方向钉在了旁侧的松树上,箭尾嗡嗡直颤。

“暗七已接应到太子,他没中箭。只是坠马轻伤,陆统领已将刺客拿住了。”萧意不等翻身站稳便报出最关键的一句话,随即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萧云景前方。

萧云景拔剑在手盯着那几棵枯松背后正在溃散的影司余孽,脑中翻涌的并非眼前的刀光剑影,而是萧意刚才那句清晰稳重的禀报。太子没中箭,只是坠马轻伤,刺客已被拿住。前世太子是在另一片密林里被同样的猎药毒箭射中、在营帐里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同时四名刺客前后夹击,将他逼入这片枯松围绕的绝地,萧意便是在这片洼地上用肉身硬挡了三支毒箭。

两世重叠,同一个地点,同样的冷箭。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萧意被箭穿透血肉后牙关紧咬的闷响,而是萧意在电光石火间用双刀组成的刀架挡飞毒箭的铿锵撞击声。暗七此刻正将太子从溪涧边扶起来,陆离按着副领班的肩膀将他反剪在地,萧崇礼在营地最深处的帐篷里捻着那串快磨平的草珠——影司残部全军覆没,太子的腿保住了,萧意还活着。

追出的禁军迅速围住了枯松后的刺客,残存的影司余孽眼见逃脱无望纷纷咬碎了口中的蜡丸。但这次禁军方阵早有防范,石九将其中一人下颌用软革带强行撑住掰开他后槽牙取出了那颗还没裂到一半的毒丸。缴获的毒丸由专人用油纸封存入匣,将成为彻查影司余孽与萧崇礼关联的重要物证。

萧意在确认外围已肃清后才将双刀收入鞘中,走到萧云景面前站定。他额上有一道被冷箭擦破的浅浅血痕,还没结痂。萧云景伸手用拇指在那道血痕旁边极轻地蹭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上次在这里是你替我挡了三箭。这次我终于赶到你前面了。”

萧意抬手覆住他肩膀,那只手的虎口上被刀刃震出的薄茧在粗粝衣料上擦过极轻极缓的一响,然后将他整个人往自己那边带近了几分。

“我没被箭射中。你做到了。石九缴的毒丸我已让人封存好了,陆统领拿住的副领班押送前让他们搜了一遍后槽牙,都掏干净了——这次有活口。”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在这里抱过我一次,那是上辈子。这辈子你赶在我前面了——替我挡箭的债,算你还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萧云景将额头抵住他完好无疤的那半边眉角,闭上眼沉默了好几息才重新直起身。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一瞬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凉水似的冷静。

禁军已开始打扫战场,六具刺客尸体并排放在林间空地,从内衬上的暗记可以基本确认都是当年影司遗留的残部。他们从营地外侧被雇来时就已抱定死志,唯一活着被缴获毒丸的那个仍在昏迷,等他醒来后将由暗七亲自审讯。

景王行营。陆离将那个被反绑双手的副领班推到泥地上,从他袖中搜出的那支淬药钝头铁箭搁在瓷盘里,仍微微发着青绿莹光。萧意将箭矢端起来对照了一遍前日在兵部存档的禁军军械册,箭杆上的编号与今年内务府统一配发的猎箭批次不符,比正常猎箭少了半寸,箭尾的漆痕也不是禁军营房惯用的棕红色。

“这支箭是私下改装的。把编号拿到兵部武库司核对,能查出是谁从库存里领出了这批箭杆。”他将瓷盘放在陆离的掌中,“副领班是内务府的人,他的调令上加盖的是内务府旧印。把调令和箭杆编号一起呈给御前。”

行营中央的御帐灯火彻夜未熄。皇帝亲临审讯,副领班跪在帐中面对刑部尚书和禁军统领的双重盘问依然咬死只说自己是受了影司残部的胁迫。陆离将从萧崇礼营帐外侧马厩便道那个位置搜出的铜哨和密信呈上御案,铜哨是旧式暗卫营用来传递指令的制式配件,密信上只有两个字——“收网”。字迹与蒋怀在幽州留下那封密信经翰林院笔迹比照后确认为同一人所书。

皇帝看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说话。蒋怀的密信是在幽州被截获,铜哨从萧崇礼的马夫身上搜出,副领班的调令是他亲自批准的,猎具押运的流程也是他点头的。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如今又被他自己亲手从半幽禁中放出来随行散心的崇礼。他此刻纵有千般不甘也不得不面对:这世上确有人把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都做成了赌注,而他给了这个赌徒最后一张入场券。

翌日号角再响时不再是行猎的讯号,而是收兵回营的指令。萧崇礼在御帐被围时便知道最后的赌局已经输光——禁军奉命围住他的营帐,缴了剩余的护卫兵器,将他连同那个马夫一并押上马车,当日下午便被遣送回京。陆离亲自押车,二百禁军随行,马车两侧的窗帘全被钉死,只留车顶上一条窄窄的透气缝。

而在景王行帐中,萧意正蹲在炭盆旁将缴获的那枚毒丸连同封存瓷盘一起放入证物箱。萧云景走进来时把佩剑搁在帐门口,弯腰拿掉他手里的铜锁,将人从证物箱前面拽起来,一把拉进帐帘深处扣在臂弯里。

“今晚不看公文,不查案,不写纪要。”萧云景将人圈在行军榻与炭盆之间的窄小空间里,低头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擦伤,“让我好好看看你有没有其他地方挂彩。方才在枯松那里你从崖上纵马下来的时候我算了好几遍——你足足迟到了半盏茶。”

“那是马跑慢,不是我迟。”

萧云景没应声,只是伸手把他领口翻下来检查软甲是否完好,又从颈侧一直摸到肋侧,每按一处都停下来等萧意点一下头才继续往下一处。查到腰侧时萧意忽然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背轻轻往自己唇角压了压。

“没伤,你自己看。”

萧云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低头吻住他。这个吻又急又重,带着围场上冷箭擦耳而过时没能发作的后怕与前世那片洼地上血浸战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逼得萧意后腰抵在行军榻的硬木架子上喉咙里发出极轻极闷的哼。萧意抬手攀住他的肩,再一次主动张开了唇齿。

炭盆的火苗啪地爆了一声。行军榻的硬木架子跟着晃了一下,萧意整个人被压进锦被里,劲装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半幅,露出的锁骨痕迹和被捏出红晕的软甲滚边交叠在一起。萧云景忽然停下动作,拇指在他颧骨位置极轻地抚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前世没有的细碎擦伤,是冷箭擦过软甲反弹时被箭头碎片划的。

“除了这儿,还有哪?”

“……没了。”

萧云景低头吻在那道擦伤旁边,又向下停在他的锁骨上,呼吸沉重而克制,许久才拉过锦被将他裹好,连人带被一起箍进怀里。萧意闭着眼睛整个人被他紧紧圈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方才在林子里嫌我迟了半盏茶,”萧意睁开眼,目光里还蒙着一层未褪的水雾,声音轻而促,“结果一进帐就把我箍在这儿,比那半盏茶还久。”

萧云景低头在他后颈窝吻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帐外巡夜禁军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掠过帐帘,远处西山林线上空慢慢升起了归营的篝火,将半边夜雾映成暖橙色。

萧意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忽然又补了一句:“那枚被石九缴下的毒丸我已锁进证物箱,明早随副领班的调令一同送回兵部核对旧档。萧崇礼的马车从行营便道绕出去,路上共换了两次马匹,我让石九在沿途跟着,不会出意外。”

萧云景嗯了一声,下巴抵着他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

“前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早上让你去守西侧林线。明明知道那是最危险的位置,还是没有留你。这一世总算没有重蹈覆辙。萧意——以后不管什么局,你守我,我也守你。”

萧意没有应声,只是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拽起来翻了个面,把刚在炭盆旁焐热的掌心贴到萧云景手心里,十指缓缓相扣。这两个人此生并肩策马走过的围场,不会再有一个孤身消失在林线边缘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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