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余烬

二月十五,春猎队伍班师回京。

来时的五千禁军在围场外重新整队,旌旗猎猎,甲胄锃亮,马蹄踏过官道上被雨雪浸软的新泥,发出整齐划一的沉响。御驾居中,太子在左,景王在右,百官按品级依次随行。一切都和来时一样,除了队伍末尾少了萧崇礼那辆青色马车——他的马车昨夜便已单独押解入京,二百禁军随行,窗帘钉死,马夫换成了陆离的亲卫。

萧云景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狐裘大氅被春风吹得微微鼓起。他面色如常,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右侧并辔而行的萧意。少年额角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被晨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软甲仍旧贴身穿着,领口那圈暗金色滚边在墨蓝劲装下若隐若现。

“昨晚审副领班审到什么时辰?”萧云景问。

“寅时。他把能说的都说了——猎具押运的调令是内务府发的,盖章的是魏德海落马前最后一批旧印。他承认收了银子替人改装猎箭,但不肯承认知道箭是射向谁的。今年新补的那批禁军副尉里至少还有三个人是太后当年经手安插的,他只供出了两个名字,第三个他说不知道。供词已画押,陆统领天不亮就带人去拿另外两个副尉,已经落网。”萧意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供词递过去,马背上递纸的动作稳得像在兵部值房里递公文,“铜哨是旧式暗卫营用来传递指令的制式配件,和影司残部缴获的那批完全一致。密信上的字迹经翰林院比对,确认与蒋怀在幽州留下的那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刺客是影司残部,死士,六人全部服毒自尽,但石九从其中一人嘴里抢下了毒丸——这是影司案发以来第一次缴获完整的毒丸实物。经太医院化验,配方与当年太后赏赐给慈安宫亲信的御用药丸同出一源。”

“萧崇礼本人写的密信?”

“是。虽是用左手写的,但翰林院有他早年右手书折的存档——左右手起笔收锋的习惯完全一致。毒丸配方比对报告和供词一并锁入案卷备呈御前。查抄萧崇礼密室时还起获了完整的暗桩名单与幽州旧部往来信件,通信内容与我们此前查获的蒋怀铜鱼符调拨记录完全吻合。”萧意将马往右侧带了半步避开前方溅起的泥水,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另外,陆统领在密室暗格内壁发现了新刮的凿痕,从痕迹新旧看不超过半个月——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取走了暗格里的东西。暗桩名单和信件都还在,唯独暗格是空的。”

“空的?”萧云景眉心微蹙。萧崇礼被削爵幽禁后,能在禁军眼皮底下取走密室暗格里的东西,这人必定对王府布局、护卫轮值和密室位置了如指掌。他没有立刻说出这个想法,只是将供词折好收入怀中。

“回府后你把所有证据链条梳理成册——从幽州火炮到东宫粮草,再到春猎刺客,每一条都要附上对应的人证物证和存放编号。萧崇礼的罪证已经足够钉死他了,朱砂账的下落可以慢慢审——密室暗格里的凿痕是一条线索,太后那边的口供是另一条。先把他定罪,再审朱砂账。”他说到这里抬眼望了望前方官道尽头渐渐浮现的京城城楼轮廓,忽然放缓了马速将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趟回京,你跟我一起去见沈默。太后说她不知道账本在哪儿,要么是假话,要么是账本被人提前取走了。不管是哪种,沈默是离太后最近的人,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萧意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对话压得极低,被马蹄声和旌旗猎猎声裹着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

回府时周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菜。老管事在二门里伸着脖子等了整整一上午,远远听见马蹄声便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迎出来,把萧云景和萧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两人都没缺胳膊少腿才拍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即又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一路小跑地去催厨房加菜。

萧意被周福塞了满怀换洗衣裳推进浴房。热气氤氲里他靠在桶边闭目养神,手指仍虚虚搭在浴桶边缘那柄短刀的刀柄上。门帘掀动带进一丝凉风,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拔刀,只是将手指从刀柄上挪开往里稍稍挪了半寸,让出一个身位。萧云景在他身后轻轻坐进浴桶外侧,用小木盆舀起温水浇在他后颈,低头查看他肩胛位置那道被冷箭擦出的细碎擦伤——结痂完整,周围没有红肿。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克制地落在结痂旁边完好的皮肤上。

“下次从崖上纵马之前先招呼一声。”

“招呼了你就不会让我下了。”萧意没有回头,水面下他的肩膀微微向下沉了半分靠在了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当时最快的路径就是那道崖。枯松后面埋伏的四名弩手呈扇形布阵,只有从崖上纵马才能在三息内切入阵型用双刀打偏第三支毒箭。我算过距离和角度——可行的。”

萧云景没有回答,只是将下巴搁在他后脑沉默了很久。萧意说“可行的”,不是运气,是在无数个黑夜中把西侧林线到枯松的距离反复算透才终于抢回来的那三息。他收紧手臂把萧意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少年湿漉漉的发顶,声音沙哑:“那三息——这辈子够了。”

晚膳摆在正厅,周福使出浑身解数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是萧意爱吃的,清蒸鲈鱼是萧云景爱吃的,中间还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周福上完最后一道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正厅的门掩上了。萧意低头扒饭,萧云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萧意来者不拒地吃了,又趁萧云景低头喝汤时把自己碗里的半块鱼肉夹回他碗里。萧云景发现了,没说破,只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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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礼的案子结了之后,”他放下汤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不错,“我向父皇告一个月的假。带你去江南。你不是从没逛过街吗?江南的夜市比京城热闹,秦淮河边的馄饨铺通宵不熄灶。春天正好,不冷不热,到处都有梅花。上次在香山看梅你说从没闻过梅花的香气——江南的梅比香山还多,苏州的香雪海、杭州的孤山,每一处都够你看一整天的。”

萧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他想说“朝中的事怎么办”,但萧云景没等他说完便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轻描淡写地说“朝中有太子、有三法司、有善后清查司——离了景王一个月塌不了。”

萧意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到底没有反驳,只是耳尖在烛火里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饭后萧意照例去书房整理案卷,萧云景在旁边翻看陆离呈回来的暗桩名单比对报告。两个人在昏黄的烛火下各占书案一端,中间堆着小山般的文书。萧意将春猎刺客的毒丸化验报告与太后御用药丸的配比对照表一一誊正,附在案卷末尾。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细响,萧云景忽然从案卷中抬起头来。

“所有证据都齐了。幽州火炮与韩克让口供、蒋怀铜鱼符与萧崇礼亲笔密信、东宫粮草剋扣与高淮遗物、春猎刺客与毒丸配方——四条线全部闭合。只差朱砂账。但就算没有朱砂账,现有证据也足够定他的罪。”他将案卷合上仰靠在太师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明天早朝我将完整案卷呈上去,先把萧崇礼钉死。密室暗格里的凿痕和朱砂账的下落,让陆离继续追。”

萧意将笔搁在笔山上,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头轻轻揉捏了几下。萧云景闭着眼将头靠进他怀里,闻到他袖口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墨香,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累了就早点睡。明天早朝有的站。”萧意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力道不轻不重,“朱砂账的事等案子判下来再查——太后那边我明天和沈统领一起去找她,她就算不肯说真话,也总会露出破绽。萧崇礼密室里的暗格凿痕新旧程度不超过半个月,能在禁军眼皮底下取走账本的人,只有当年亲自藏账的人。”

萧云景听了这句话睁开眼睛,对上萧意垂下来的温润明亮的视线。

“你是说——太后自己取走了?”

“账本从来不在萧崇礼手里。太后给沈默的位置是假的。但她没有毁掉账本,她只是把它转移了。”萧意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笃定从容,“她还要用这本账本跟你和父皇做最后一笔交易——换萧崇礼一条命,或者换她自己一个体面的收场。”

“这笔交易她迟早会主动找上门。不急。”萧云景将萧意的手握紧,拉着他从案前站起来往栖梧院走去。夜色正浓,廊下的灯笼不知被谁多点了一盏,周福端着的茶盘已搁在门边,茶盘上的龙井正氤氲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翌日早朝,皇帝当殿下旨。皇弟崇礼削爵、革宗籍,交宗人府终身幽禁,非死不得出。影司余孽及涉案禁军依律论处,副领班斩监候、秋后处决,另两名落网副尉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幽州案及东宫粮草案全案结案,朱砂账由景王继续追查,查到之后与现有案卷合并归档。

同日下午,宗人府。沉重的铁门在萧崇礼身后轰然合拢。他被押入最深处的幽禁院落,四面高墙,只留一道供送饭的铁窗。室内只有一张硬榻、一张桌、一盏灯。桌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和一本翻旧了的《礼记》。窗外没有任何景致,只有一堵灰墙。陆离亲自押送,宣读削爵诏书后转身退出。铁门合拢的巨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萧崇礼站在门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那枚旧玉戒,和太后当年在赏菊宴上戴的那枚样式相同。他缓缓将玉戒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放在桌上那本《礼记》旁边。

而在西苑偏殿,太后裹着旧狐裘坐在窗下,手中捻着那串蒲草念珠,望着窗外尚未发芽的枯槐。沈默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而入,说崇礼的案子判下来了——皇上留了他一条命。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低下头将草珠一颗一颗捻过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朱砂账还在西苑。你每天扫雪的那棵老槐树下,往西三步,青石板下面有个先帝留下的暗窖。崇礼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哀家骗了你,也骗了景王。账本从来不在崇礼手里,从一开始就不在。哀家不过是借你的口试探景王到底想要账本,还是想要哀家的命。如今崇礼的命保住了,景王要的也只是账本——哀家没什么可藏的了。拿去给他。告诉他这是哀家还他的——不是还他的恩,是还他的恨。他恨了哀家这么多年,哀家没什么可给的,只有这一本账。”

沈默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粥重新放下,转身推开殿门。殿外春雪将化,老槐树下那片青石板上的雪水正沿着石缝潺潺地淌着。一个时辰后,他抱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从西苑偏殿走了出来,藏蓝布袍上蹭满了泥渍,袖口被树根划破了一道口子,踩着清晨微凉的露水,一步一步往景王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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