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州

在杭州盘桓了五日,两人沿富春江西行,过桐庐、入淳安,一路山水相送,于第五日黄昏时分抵达江州渡口。萧云景本打算在江州只留一日,见过沈默便继续南下去徽州看新安江的春水。但在渡口下船时,萧意却忽然勒住了马。

渡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藏蓝布袍的老人,背微佝偻,手里提着一只旧食盒。他不知等了多久——至少久到暮色从山那面一寸一寸漫上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与渡口石板同色的灰。四十年前他在这个渡口送走了先帝的密使,二十年前他在这个渡口埋下了暗一的身份木牌,此刻他站在同一棵槐树下,等着两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人。

萧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在距沈默三步的地方停住。沈默打量着少年的眉眼,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擦伤,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浅青色的新袍——不是劲装,不是官服,是寻常年轻人的家常衣裳。

“萧公子这趟江南,没白来。”沈默说。

萧意没有答话,伸手接过那只旧食盒往渡口边的茶棚走去。萧云景将马缰交给随行的船家,在沈默肩头轻轻一拍:“沈统领,到你家了还不请我们喝杯茶?”

沈默的老宅在江州西门外的柳条巷深处,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院角也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院中石桌上搁着一把旧紫砂壶和三只粗陶茶碗。沈默点上油灯,萧意在石凳上坐下打量四周——院墙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旧柴火,檐角挂着几串干辣椒,门槛边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这院子,四十年前先帝赐的。”沈默给两人斟上茶,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后来先帝驾崩,我被太后留在宫中,便再没回来住过。这次回来本想就这么了此残生——扫扫院子,浇浇菜,给先帝和太后各抄一卷经书。可真到了这把年纪、回到这方故地,心里反倒放不下了。”

萧意端着茶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他往下说。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影司初创时的旧代号,其中大半已被善后清查司归档销案。但名册末尾仍有一个画了圈的名字:方槐,代号朱砂,影司副尉,最后一次出现地点是杭州城北暗巷。他递给萧意。

“影司旧案虽已结案,但方槐一天不归案,我欠那五个牌位的债就没还完。这小半个月我屡次想起当年带你入营的那天,同样也是我亲手把朱砂安插进了影司。他如今若还在暗处窥伺沿途随行,当是老夫的罪债未了。”

萧意接过名录垂眼看了看,低声开口:“您留下我们,是想说——江州或是朱砂最可能现身的下一个渡口。”

“对。从杭州一路往西南,他若没有在苏杭动手,必定会在你们折返京城的途中先绕到江州。这一带是早年影司外围私兵的旧校场,他对地形比你们熟。”沈默的声音沉稳但透着几分沉重,“我想请王爷和萧公子在江州多留几日,以老夫为饵,把他钓出来。”

萧云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新茶,放下时碗底与石桌碰出极轻微的脆响。

“沈统领想怎么钓?”

“老夫回江州的事影司旧部里迟早会传开。方槐若是还活着,必定会来看一眼——看他那个老统领究竟是死是活,看那五个牌位究竟被人供在哪里。只要他露头,老夫有把握认出他。他缺了半截手指,藏不住。”

萧云景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推开院门走到老槐树下。他仰头看了看满树新芽,忽然回头对沈默说了一句:“沈统领,影司旧案虽已结案,但善后清查司还有个编外顾问的空缺,专门负责辨认旧部、核对陈年旧档。方才你给的那张名册若放进卷宗,足够让清查司把那批无头悬案再往前推十年。”

沈默伛偻的身形微微一震,手中的茶壶险些砸在石阶上。

萧意靠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茶壶替三人续上茶,语调平缓如常:“沈伯,你守了四十年,总该让王爷给你发一份俸禄。”

沈默沉默许久,忽然仰头望向老槐树密密匝匝的新叶,眼角皱纹被灯火映得深如刀刻。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拂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把石凳往前挪了两寸,接过萧意递来的茶碗郑重开口。

“承蒙王爷不弃,老臣愿尽残年,随二位回京入善后清查司。”

萧云景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粗陶相撞发出清亮的脆响。萧意也在同时将自己那碗茶往前一举,三只茶碗碰在一起,茶汤在烛火下漾开了细密的金圈。沈默仰头饮尽,放下碗时手在茶案上微微发颤。

“老臣只想在清查司做一个编外顾问,先把方槐归案,再把那批无头悬案逐件补全。这棵槐树和那五个牌位一样——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给先帝、还给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孩子,才算真正卸了差。”

三日后,江州渡口。薄雾从江面漫上来,将码头上的木桩和缆绳都打湿了。这几日沈默带着萧意把影司当年在江州城外的旧校场、废弃的暗哨点和几处可能藏人的山洞逐一走了一遍。方槐的踪迹时断时续——有人在城北土地庙见过缺半截手指的香客,有人在渡口边的小酒馆里被一个声音低哑的外地人问过北上的船期。沈默把这些零散线索一条条记在他的旧名册上,字迹工整如当年在暗卫营批阅任务手札。

回京的船停在渡口,风帆已升。沈默背着那只旧食盒站在船头——四十年没回来过的老宅,只住了不到一个月便又要离开。萧云景和萧意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渡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雾中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杭州暗巷里那个探子,沈统领说八成就是方槐。他缺了半截手指,当年被石九缴获的那枚毒丸外壳有他的指节残痕,太医院验伤后留过烙印拓片。所有线索汇在江州,就看他自己过不过这道渡口了。”萧意说完这段话时,一直望着岸上的灯火,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在推演线索时惯有的动作。萧云景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放进自己袖口里。

“不管他选在江州还是等到了路上,影司残部只剩下他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翻不起大浪。但他知道的旧案线索太多,不能放。回京之后清查司可以发正式缉捕文书,先让沿途各州县把渡口和驿站封住。你上岸之后把太医院留存的毒丸拓片带上,与沈统领的旧名录一道归档。天黑后我们到池州驿,迟则生变。”

与此同时,江州渡口下游三里处。一个身披蓑衣的瘦削人影正站在江边,望着那艘官船渐渐远去。他左手缺了半截食指,右手缓缓攥紧了袖中的匕首。他在杭州跟了六天,又在江州潜伏了半个月,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那个老不死的沈默居然又跟景王搭上了线。他将匕首插回鞘中,转身消失在了江边的芦苇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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