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归京

船过池州时,追捕方槐的密令已由驿站八百里加急发往沿途各州府。

萧意在船舱里将太医院留存的毒丸拓片与沈默提供的影司旧名录逐页核对,确认方槐左手指节残痕与当年影司副尉的档案记录完全吻合。他将拓片与名录一并封入油纸,盖上职方司的印戳,抬头对萧云景说:“加上小乙当年的口供,三条物证并成一条链,足够发正式缉捕文书。回京之后清查司可以把网从江州、池州一路铺到杭州。”

“他撑不了多久。”萧云景接过封好的油纸放在案角,“沿途渡口和驿站都已接到密令,所有缺指旅客一律暂扣核验。方槐在暗处藏了这么久,一旦渡口封死,他就只能选择潜回内陆——池州往西是山,往东是江,往北是我们的船。不管走哪个方向,都会撞进网里。”

与此同时,池州驿丞正带着两名差役沿渡口逐一核验过往旅客。一个头戴斗笠的瘦削人影从江边芦苇荡中摸上岸,左手缩在袖中,低头走向渡口外的茶棚。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步态轻盈而稳捷,脚底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然而他在渡口栅栏前被驿丞拦下,要求出示路引。他伸手入怀摸路引时露出左手半截断指,驿丞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放他通行。待那人走远,驿丞转身对差役低声吩咐:“跟着他,别打草惊蛇。去禀报驿丞长,就说朱砂已进池州。”

船到京城那日,正是三月初七。

从二月十九离京,到三月初七归来,前后不过大半个月。景王府门前的柳树已换了新叶,栖梧院那棵梧桐的嫩芽也长成了巴掌大的新叶,绿油油地在春风中摇晃。周福拄着扫帚从二门里迎出来,嘴巴笑得合不拢,把萧意上下打量了三遍,最后冒出一句“萧大人黑了”,被萧云景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那是健康”。

回来的当天下午,沈默便换上了善后清查司新发的藏蓝布袍,带着那份方槐的旧名录去了兵部。秦昭早已接到景王密信,将编外顾问的任命文书提前拟好,只等沈默签字。沈默拿起那支搁了四十年的笔,在文书末尾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如当年在暗卫营批阅任务手札。放下笔后他随秦昭走进善后清查司的值房,将那五个无字牌位的拓印本放在新置的档案架上,旁边摆着梁平的旧名册。

翌日早朝后,萧云景与萧意一同前往勤政殿偏殿,将江南之行期间善后清查司的进展、方槐的追捕情况以及朱砂账封存条目的处理建议逐条禀报皇帝。

“方槐在池州已露过面,沿途各州县的渡口驿站都接到了缉捕文书。朱砂账中与三案直接关联的条目已移文刑部归档,其余敏感条目仍封存密档室,等候父皇朱批。”萧云景将一份详细的追捕方略呈上。

皇帝翻看完追捕方略,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准奏。速办。”

朱批落纸时,偏殿外正飘起细密的春雨。南窗半敞,雨水顺着琉璃瓦的凹槽潺潺流下,将廊下新栽的芍药浇得油亮。皇帝合上折子,目光在萧云景和萧意之间停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朝政无关的话。

“江南回来,气色不错。”

萧意微微垂眸,耳尖泛起一层薄红。萧云景替他答道:“江南春天比京城早,到处是花,空气也比京城湿润。”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提笔在另一份奏折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与此同时,池州驿丞长飞鸽传书送入刑部:方槐于昨日深夜在池州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被捕获。他随身搜出一柄淬毒的匕首,刃尖涂的毒液经池州府仵作初步验看,与春猎刺客所用毒丸配方一致。刑部已派专差前往池州将其押解回京,预计五日内抵达。

消息传回景王府时,萧意正在栖梧院收拾从江南带回来的行李。他打开那只装过朱砂账的铁皮箱子——现在箱子里没有账本,只有两枝干透的绿萼梅、一盏兔子灯、一包桂花糖,和一张在苏州山塘街花农摊上买的梅枝压花。他将干梅枝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将那盏兔子灯挂在床头,然后打开那包桂花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时他轻轻弯起唇角,继续将余下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沈默走进栖梧院时,萧意正拿着周福塞进包袱的那双新布袜,弯腰给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套上。萧云景也不出声,就在座上理直气壮地伸着脚,活像这双袜子合该萧大人替他穿。

沈默站在门口咳了一声。萧意抬起头,面色如常地将萧云景的袍角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沈统领。”

“池州传信到了。方槐落网,五日后押解回京。老夫来禀告王爷两件事:其一,影司旧案所有在逃人员至此已全部归案,善后清查司可以正式封档;其二,那五个牌位供入荣恤堂后,石九每天上香,从未间断。老臣想等方槐押回来后,亲自带他去荣恤堂,让他跪在梁平的牌位前认罪。”

萧云景放下衣摆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准。”

沈默转身出栖梧院时,正撞见周福端着茶盘站在廊下。周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从茶盘底下摸出一双新布袜塞进沈默怀里,嘴里嘟囔着“沈大人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到处跑,袜子都磨破了”。沈默低头看着那双布袜,苍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朝周福抱了抱拳,将布袜揣入怀中,沿着花木夹径的甬道走出景王府。

暮色渐落,栖梧院里亮起了灯。萧意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树根旁那个压了石板的旧土坑——底下还埋着那枚刻着“意”字的玉佩。如今案子全都结了,方槐落网,沈默归队,朱砂账封档,太后和萧崇礼已成旧事。等梧桐开花的时候,就可以把玉佩挖出来。

萧云景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顺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枝头那些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去年冬天从这里埋下玉佩,如今这棵树已长满新叶;来年春天,它们还将开出一树繁花。

“明天休沐。”萧意开口,声音在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沉,“我去城郊荣恤堂看看梁平的牌位,然后把方槐那把匕首的淬毒配方递回太医院比对,归入善后清查司最后一卷结案卷宗——王爷陪我去趟太医院?”

萧云景将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应了一声好,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院外朱雀大街方向升起几簇烟花——是城里哪家富户在办喜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栖梧院那棵梧桐的新叶映成一片细碎的金。他们从江南带回了梅枝与桂花糖,也顺便把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一并妥帖收好。后续等着他们的,是方槐的押解、朱砂账封存条目的最终处置,以及盐税折子背后那些尚未显露的暗流。

而在千里之外,池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囚车正冒着绵绵细雨往北急行。车内押着的人被铁链锁住手脚,左手缺了半截食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只是透过囚车的铁栏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田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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