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春祭

三月十五,春祭大典。

大齐祖制,每年仲春之月,皇帝率宗亲百官祭太庙、告社稷,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的春祭比往年更隆重——太后薨逝、影司裁撤、朱砂账结案,皇帝似乎有意用一场盛大的祭典来宣告天下:萧家的天,终于彻底晴了。

寅时三刻,承天门外已是灯火如昼。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列席,禁军从宫门到太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晨雾尚未散尽,汉白玉台阶上凝着薄薄的露水,被无数双朝靴踏过,发出细密而肃穆的轻响。

萧云景站在宗亲班首,玄色祭服,金线绣蟒,玉带束腰。他身后五步,萧意按品级站在正六品该站的位置——春祭大典,六品以上文官皆需列席。少年今日穿了身全新的祭服,鸦青色鹭鸶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祭礼繁琐而冗长。初献、亚献、终献,三献九拜,香烟缭绕。太庙前的青铜鼎中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地升入晨曦,将满殿金漆匾额笼在一片庄严肃穆的薄霭里。

萧意垂眸行礼时,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勤政殿上的情景——那时他穿着赵安帮他系好盘扣的朝服,站在文官班尾,紧张得连笏板都握得太紧。如今他已能从容地站在队列中,与满朝文武一同俯仰,不再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朝冠,落在宗亲班首那个人的背影上。萧云景正低头行礼,脊背挺直如枪,玄色祭服的肩头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人行完礼直起身时极快地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祭礼结束时已是辰时三刻。百官鱼贯出太庙,萧云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萧意从文官班尾走上来。两个人在太庙汉白玉台阶上并肩而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石阶上。

“方才在殿上你偷看我。”萧云景压低声音。

“没有。”萧意面不改色。

“萧大人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以前在幽州城外的马车上就是这样。”

萧意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尖,摸到一片微烫,随即把手放下正色道:“那是祭服的领口太紧。”

萧云景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弯起嘴角,没有再戳破。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肩走下太庙台阶,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景王府的方向走去。春风吹过甬道两侧的槐树,将细碎的槐花吹落在他们肩头。萧意抬手拂去萧云景肩上那片花瓣,动作自然而轻巧,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

“方槐的案子,明天升堂。”萧意收回手时顺势将话头转回了正事,“你上回说的盐税折子,昨天送到了府里。江南盐运使报上来的数目和户部留档的差额不小,秦昭私下跟我提过,有人在盐税里吃了不止一层回扣。这些蛀虫其实不算太后党,倒更像是些趁朝廷疲于应对幽州与影司旧案、悄悄蛀空度的硕鼠。现在朱砂账的风头过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们不会仔细追究,又偷偷开始钻空子。等方槐的案子判下来,这摞盐税折子就是下一个回马枪。”

“盐税的事不急在今天。”萧云景推开书房的镂花木门,将方槐案的卷宗逐一归拢放好,又把盐税折子压在最下面,然后转身看着立在案边的萧意,语气渐趋温缓,“今天春祭,休沐半日。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

午后,两匹快马出了景王府侧门。萧意跟着萧云景策马穿过朱雀大街,出了南门,一路往香山方向骑去。春分已过,香山的梅早已谢尽,满山梅树都换上了新叶,绿油油地在春风中摇晃。萧意在梅林入口勒住马,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来这里——那时他裹着萧云景的厚氅站在石阶上仰头看梅,雪粒落在睫毛上冷得发颤,却舍不得眨眼。如今枝头没有梅花了。但他知道,下一个冬天它们还会再开。

两个人并肩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慢慢往上走。走过那棵曾帮他系好帽带的歪脖老松,走过那段结了冰又被萧云景握着手走完的石阶,走过山顶那座旧亭——亭中石桌上那只粗陶瓶还在,瓶里插着的已换成新采的迎春花,金黄的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萧云景在亭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盒内是一双白玉簪,通体莹润无瑕,只在簪尾各刻着一朵五瓣梅——和去年冬天他们在香山看的那场梅雪一模一样。

“去年除夕在梧桐树下埋了玉佩,元宵在栖梧院刻完了字。今年春祭,正好是第三样。”他将其中一支簪子轻轻插入萧意束起的发髻中,拇指在簪尾那朵梅花上缓缓摩挲,“这是我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一个冬天。前两支都刻坏了,这支才勉强满意。萧意,你从暗卫到主事,从暗处到明处,走了两辈子才走到今天。这支簪子不还你任何东西——只记你从此便是景王府名正言顺的主人。”

萧意低头看着盒中剩下那支簪子,伸手取出轻轻托在掌心里。然后他踮起脚尖,将簪子插入萧云景束发的玉冠之间。他的手指在簪尾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只有这条命。前世给了你,这辈子也给你。以后不管朝堂上还有什么风雨,江南还有什么案子,我都在这里。”

萧云景将他拥进怀里,低头吻住了他。山顶的风吹过亭柱上斑驳的红漆,吹过石桌上那丛迎春花,吹过两个人发间两支一模一样的白玉梅花簪。簪尾在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去年冬天那场没下透的雪融成了不会融化的玉。

从香山下来时已是黄昏。萧意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山腰那片梅林——枝叶葱茏,绿意盎然。等下一个冬天,它们还会再开。他拨转马头,与萧云景并肩往城中驶去。

数日后,刑部大堂。方槐案正式升堂。沈默作为善后清查司编外顾问出庭作证,将影司旧档中关于方槐的所有记录逐条呈堂——从影司初创时朱砂的入营登记,到幽州案发前方槐替萧崇礼运送密信的任务记录,再到杭州暗巷中截获的纸条与太医院存留的毒丸拓片比对结果。方槐跪在堂下,左手指根缺了半截食指,面色平静如死水。他没有狡辩,没有求饶,只是在沈默逐条念完罪状后抬起头看向证人席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统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老统领,您当年把我安插进影司的时候,说这是为国尽忠。我信了。后来影司变成了太后的私器,您却走了。”

“所以老臣回来了。”沈默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目露慈悯,“老夫亲手把你送进影司,也亲手把你带出来。你认罪伏法之后,老夫会带你去荣恤堂给梁平磕头。他已等了你十年。”

方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那枚藏在袖中最深处的蜡丸轻轻放在面前。他没有服毒——蜡丸是完整的。他只是低着头将被缚的双手缓缓举过头顶,露出了手腕内侧那道和陈年蜡丸放在一起的、同样陈旧的情义烙印。

“罪将愿伏法。请沈统领带罪将去荣恤堂——给梁大哥磕头。”

春日的阳光穿透刑部大堂高窗上的云母薄片,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传旨太监手捧圣旨入堂宣读:方槐依律定谳,念其归案后供认不讳并主动供出影司余孽名单,从宽改为终身监禁,发往皇陵终身服役,遇赦不赦。

当日下午,沈默带着方槐去了荣恤堂。方槐跪在梁平的牌位前,低着头很久没有起身。石九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刻完新牌位的刻刀。他在给方槐刻牌位,一个以后用不上的牌位。沈默说,刻了吧——让那些还活着的人知道自己不用再逃了,也是好的。

薄暮渐褪,沈默独自坐在荣恤堂的石阶下,仰头看着廊下那几盏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先帝的遗命,太后的冷暖,五个无字牌位变成有字牌位,十年冤案终于平反,唯一的在逃者如今也被押回。整整四十年的债,从先帝榻前到荣恤堂前,今天才算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而在景王府书房里,烛火还亮着。萧云景将方槐案的结案文书批了“准”字,搁下朱笔,拿起压在公文最下面的那本盐税折子。折子已经搁了好几天,封皮上沾了几点茶渍——那是萧意某天深夜趴在书案上睡着时打翻的茶杯留下的。他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四个字:“拟彻查。由萧意主理。”

他将折子合上,抬头看向坐在书案另一端正低头擦拭短刀的萧意。少年的发髻间还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盐税案的事我明天早朝向父皇禀报。江南盐运使的账目比幽州还乱三分,由你主理彻查。这案子牵涉到的漕帮、盐商和地方官吏盘根错节,恐怕比影司案还难缠。今日春祭休沐结束,明日又该上朝了。”

萧意抬起头,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是那个从影子里走到光下的人才有的、笃定而沉静的笑。他将擦拭干净的短刀插入鞘中放在那摞盐税折子旁边,刀鞘与折子碰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那就查。从盐运衙门一路查到漕帮码头,一寸一寸地查。”
顶部